2、夜，很深沉 ...
-
1
夜，很深沉，这是一个跟过往几千个日子雷同的半夜。我从456下了班。走回了塔下，走路需要30分钟，喜欢步行，这时的武陵，很是宁静。
塔下是武陵的老街，曾经繁华一阵，街两边，是整排的老店，由于年久失修，仔细一看，很多角落，已经十分破烂。
昏暗的街灯，将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我的双手托着脑袋，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影子跟着我的步伐，一动一摆。
白天路过，已是门庭冷落，半夜，更是凸显颓败感。不知道这里的店家，在执著的守望中，是否夹杂着诸多疲倦。
住处，在塔下正街中间的拐角的弯角巷进去十来米。
坐在家门口，翻着钥匙，又找不到，重复翻着，后来索性不找了。我歪着头贴在墙上，抱着背包。如果被隔壁的奶奶看到，她一定会用她那长满皱纹的手，轻轻的戳着我的头，骂道：“你这个傻孩子，快去睡觉去”
无聊的拿着指尖数着日子，八月二十八。日子，过得可真快，如水般悄无声息，以无痕的方式，渐行渐远。我已经一个人在塔下住了一年。去年这个时候，我刚好退了学，陪着许攸搬行李去学校。
这个暑假，许攸，我唯一的好朋友，没有在塔下出现过一次。她考上了武陵一中。他的父母带着她去旅游。
我抱着大腿，卷缩着，知道我的视线里，出现一双鞋，一双皮鞋。抬头之后接着将脸埋在□□。
八月份，原来，已经将近半年没见，还是这样的居高临下啊，那双皮鞋，擦得像镜子一样的亮。
来干嘛呢？有必要吗。我苦笑的自顾的呢喃着。
半响，仿佛过了一世纪
起来。不带一丝情绪飘进我双耳两个字，这个听似不耐实际无感的声音，出自我的法定监护人，苏群先生，哦对了，我应该叫他爸爸。
我被一双大而有力的手扯了起来，小腿因为坐太久麻痹了，一下，软了下去，往苏群的方向倒。他扶着我说：“坐了一个小时，合该腿麻”。
我双手抓住苏群的右手，稳住身。“你刚才就在”我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一路跟着你回来的，”我不解的看着他，他努了努嘴，说：“从456。”
“您来干嘛呢？”这时，我已经放开苏群的手，靠在墙上，背包被我放在地上，我咬着牙，倔强的看着苏群，颇是自嘲的道上了一句：“呵，要不是每月定期的银行入账信息，我以为我已经被忘记了”
“我一直关注着你，尽管这么多年，你都没有跟我们住在一起”
“我跟你们？你们？”我难过的想哭，原来早就被划分开，妖娆一般的笑开了，我想我现在一定笑得很难看。
“苏群，我的父亲，你对我说，我跟你们，你早就不要我了”
“啊煜。”苏群很少叫我，每次这样慈爱的声音，都会让我以为，我根本就是从小被疼在手心的。
可是明明，就不是的。
２
“先进屋吧。”我清了清嗓子，淡定的说着。从门边上的花盆底，拿起钥匙，带上背包进了门。
我坐在客厅，烧了一壶水。水壶的烧水声，在半夜的寂静，凸显的特别响亮。
苏群没进来，我相信，他会过来。准备了茶具，我想，该是聊聊的时候了。
茶具是今年生日的时候，叶子送的，我喜欢喝茶喜欢泡茶。
水壶烧开了，苏群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拿了一包茶叶递给我，转身去拿水壶。看着他的背影，我说：“苏群，我不知道你跟了我多久，来这里干嘛”
盯着苏群，旁若无人径自的开始做着泡茶的准备工作。烫杯，洗壶，摇茶叶，过茶。
他的动作，跟爷爷真像。
“大家都以为，我恨着家里，恨得歇斯底里，恨得不能自持。”我平静的说道，眼睛狠狠的盯着苏群那双，顿了一下稍纵恢复的手，夹了一杯茶到我眼前，坐了请的动作。
“其实，我只是责怪自己。一定是我生的不好，才会这样。”右手的中指，在杯子边边敲了两下。
他示意我喝，然后径自喝起。来回了三趟。我看着苏群的动作，仿佛回到了老房子，仿佛回到了爷爷泡茶给我喝的小学。
他说：“这是新春的早春茶，隔了半年，眼看秋茶已经要出来，这时候喝，算晚，也不晚”
他倒了茶叶，拿了另外一款茶。重复着刚刚的动作。想必，苏群肯定不是来跟我喝茶的。没有一个正常的人，会在凌晨三四点，来别人家喝茶。哪怕这个人，是我的父亲。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只是不解，苏群！”我狠狠喊了他的名字，抓过他手中的茶叶包，对上他的眼睛，我说：“我来吧。”
我习惯的泡茶方式，跟苏群，如出一辙。我们的茶，都源自爷爷。
三分钟不到，我将茶杯，推到苏群面前：“我不解，我应当跟其他孩子一样，在父母的膝下成长。”
苏群的习惯跟爷爷一样，喝之前，会将装着茶汤的茶杯先闻上一闻，吹一口，才会喝。
他看了我一眼，揪了一口，我以为他想说什么。苏群果然不负所望，确实说了，出乎意料，他说的是：“嗯？你继续说”
“可是没有。从姐姐溺水，我一直跟爷爷住，爷爷去世，我便是自己住。我要念书，便念，我要工作，便作。”我捏着茶叶壳，低着头，来回揉。
“所有人，认定，我是个掉进钱眼的人，却不知道我的一件衣服顶的上我兼职三个月的收入。”
“所有人，认定，我是个不爱念书的人，却可以忘记我的作文总是轻而易举的登上校网校报。”
“听起来是这么有主见又独立，很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甚至我也是。可是我不想的，苏群，我不想的。我甚至从没想要叫你的名字，喊自己爸爸叫苏群，你知道，有多冷漠多难吗？”
我将心中所藏的东西，如同茶汤一样，倾斜而出，直到哽咽。
“我只是想要，家的温暖，父母的关心，想要爸爸参加我的家长会，想让妈妈知道我的作文写的很好，希望爸爸知道我很喜欢画画，希望妈妈会给我做喜欢吃的海鲜，想要跟苏璟一起去学校上课。所以我做了很多想引起你们的事情，可是没有。我做的所有决定，你只会说上一句，你自己决定，没钱说一声。”
“尽管当初姐姐是为了救我，才会溺水而亡，做错了要惩罚，可是为什么你跟妈妈要这么的狠心，我只有过年家族聚会才能回家呢？我也是爸爸妈妈的孩子啊，我不是故意带姐姐去玩水，我也很害怕的。”
豆丁大的眼泪，滴在鞋子上。
他递给我一张纸，如有所思的说：“春茶，只有当季，才能喝到最好的滋味”
我拿着擦完眼泪的纸，擤了鼻涕。他拿着杯子转来转去。
３
“你今天来，到底是什么事呢？”苏群跟我话不多，今天总共说了几句，多次提到茶叶。见他没回答只是用一种不解的眼神看着我。
我哽咽着说道：“苏群，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我28岁跟你母亲结婚，同年生下你的姐姐”我知道的啊，不懂为啥苏群提起这件事，只能看着他，继续听他说：“你也知道，你的小姑是收养的，是你爷爷兄弟的遗孤。”
“还没遇到你母亲之前，我们是被标记的一对，可是我知道，在我眼里，她是妹妹”
“当年她知道我跟你母亲要结婚，便答应了追求她的同事，那是一个孤儿，但心细又上进，你小姑婚后还是幸福的。她跟我的婚礼，是一起办的。”爷爷经常提起这位姑姑小时候的调皮事，还说，我跟她性格很像。爷爷说过，当年的苏家那场婚礼，在武陵可是热门呢。
“那一年，她跟你母亲一起怀孕，因为一些事情，落了胎，调养两年的身体，终于怀上了。而你母亲，生下了你的姐姐。”
“听爷爷说，姑姑是难产过世。”
苏群好久没说话。好像，在回忆着什么。
“后来，你姑父出了车祸，去了。你妈妈一直很介意你姑姑，但是也将这孩子一直带着。”
脑袋一闪而过了什么东西，就是想不起是什么。我看着苏群。两年后，姐姐大我将近三岁，那，那，我不会是，不会是，我恐慌盯着苏群，假装镇定的问:“姑姑的孩子呢？”
苏群抬起了头，看着我，欲言又止。难道？难道我颤抖的张了张口：“这才是为什么我是跟爷爷长大的原因”
苏群拿了一杯茶，他的手，是抖的。茶水飘了几滴下来，我看到茶水，掉到他的膝盖上，杯子里的被他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那一刻，茶杯掉在地板，碎了。
深沉的夜，是这样的安静，茶杯破碎的声音，如此清脆而刺耳。晦暗的月光从窗台渗透进来，照出苏群颤抖的嘴唇，他的瞳孔缩紧，似乎随时要崩塌出痛苦。
苏群不说话。
他肯定是在等待着我的发泄。痛哭？责问
只可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没哭没闹，只是安静的看着他，如同地板上的茶杯碎片一般，破裂的，冰冷的。
“苏群。”
“是吧，就是这样。因为这样。加上，我带姐姐去河边玩，导致姐姐溺水心脏病发，所以妈妈一直给我脸色看。但也是因为姑姑，所以，爷爷对我很好，你也一直给我打很多钱。所以我爱干嘛干嘛，你们都不管的。对我，你们已经是这么的仁慈。”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无挫的看着苏群，胸口很难受，我不知道是难过还是什么。
“我从来没有想过不要你这个孩子，我也想让你过正常孩子的生活，只是，只是无能为力，自从你姐姐去世，你妈妈的心病，一直不开坏”
“特别是看到你的时候，我只能送你跟爷爷住，虽然不能将你养在身边，至少知道你是安全的，生活也没问题。虽然你不爱念书，爱整一些事，但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我知道你在456，那是端木家开的，我也放心得过。”
“我知道了。苏群，谢谢您这么多年来的照顾，以后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我苦笑着，这么多年，一个人早就习惯了。
心中的疑问都被揭开。原来这才是原因。我有什么资格抱怨呢，有什么资格呢？苏群，这个我名义上的父亲，实际对我，已经仁义尽致。
“我听说许攸考上了一中，我将你的学籍也弄进去一中，你还没十八岁，这样子也不是办法，或者你表哥在加拿大，你愿意，将你送出去也行。总比这样子浑浑噩噩的在酒吧也好。”
“一中？我又不是许攸，也不是苏璟，进去无非还是玩，我觉得现在挺好的。”苏璟是小我两岁的弟弟，初一，从小成绩就好，在晋中一年，每次月考都是前三。
“我说你，要是不念书的话，过来公司，总该学点正经东西。”苏群的口气，又是严肃的正常轨道。仿佛刚刚推心置腹一脸哀伤的人，不是他一样。
“晋中吧，进去了也可以跟沈木老师学吉他，你是认识的，苏璟现在班主任。”在456这一年，叶子倒是教着我吉他，这一辈子除了跟许攸瞎画一下画能有点兴趣以外，还真没什么感兴趣的。当初看着叶子弹吉他，没事就跟她瞎捣着玩，现在倒也兴趣满满。
“在技校学个技术倒也不错，商贸或者金融什么的专业，学点基本的，到时”一听这话，我打住了苏群：“晋中！专业我自己选择！”我真乐意了，苏群就是想拐着弯让我进苏群的那家服饰公司。
“行，你愿意就行。以后你就跟苏璟一起回家吧，你爷爷也去世了，这么多年了，常回家吧”他放柔了语气，要是在我没知道真相之前，要是爷爷还没去世，我一定很开心。可惜，现在我有什么资格呢？
“您回去吧，我还是在这里住的便利，反正也在您的视线底下，还有她看到我不会开心的。”
“那需要钱跟我说。不要跟之前一样，有钱不花，”他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不要跟学校的小混混在一起，看着我没有不耐烦，他继续说：“想兼职来公司吧，或者我将晋中对面的餐厅交代给你也行”
“您就不操心了，我兼职也是没事做，时间多，无聊玩着呢，您忙您的，这半夜的来我这里，舅妈找不到人，可不好”
估计听了我那一句舅妈，苏群的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已经被我阻止住。
我送了他出门以后，洗漱洗漱便往床上躺了。
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心情，仿佛放下什么包袱，一直以为我是被家族遗忘的小孩，不念书，叛逆，兼职，都只是想要引起父母的注意，却没想到，原来他们一直放任着我的原因。
竟是这样。
难怪。难怪。这才是真像。我一直苦心寻找的真像。
我只是一个没见过父母，没有亲人的孤儿。有什么不满足的，有什么资格，凭着抱怨呢。
以往所谓的恨，烟消云散，不成立的对比，恨真是一个笑话呢。另外一种不知名的情绪，缠绕着我。我抓住被子，闭上眼睛，眼眶的眼泪，刷刷不断的掉了下，还是没忍住。
为什么，我觉得这么冷呢。
我不懂。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夜，很深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