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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央前殿月轮高 ...

  •   一晃几日过去,依旧门庭冷清,前几天闲的慌就去那个黑咕隆咚的地下室兜了一圈,竟意外地发现了几本有关禁咒术方面的书。咒术我已熟得不能再熟,现在若师傅站在这里恐怕也不是我的对手,但是如果论到禁咒的话……那就是我的心头痛了,我是空有一肚子理论却没有丝毫经验啊,只想着哪天碰着个十恶不赦的妖怪让我来练练手,可等了十几年也没等到倒是真的。
      另外值得注意的就是是这几本咒术书中有一本和其它几本不同,上面记载的并不是极其残忍的施咒手段,而是一些奇奇怪怪我认为没多大用的咒术,偏得很,应挺冷门的,可巧的是我偏偏在上面找到了下在对门那个老女人身上的让我迷惑了十几年的禁咒。
      我并不了解她,只因她是个我看不透的人,我一直算不到她的前世。以前算过一次,呈现在面前的仅仅是空茫一片,问起师傅,他只简单告诉我有些人的命中是有禁咒的,他们的命由不得一般的算命师窥探,他还嘱咐我以后若非有人相求,则不要随随便便给人算命,这种命里有禁咒的人命更容不得一再窥探,是会折算命师的寿的。
      那时我还小,好奇心强,接下来就一连观察了几日,从她的言行举止各方面来分析她的性格心性,却依然看不出这个女人有什么特殊之处,便也只能作罢。好奇心能杀死一只猫,这道理我再明白不过,我可不想平白无故折几年的寿,我还想多看师傅几年呢,反正他不老不死,放着这么好的皮相不看多活点时间而选择早死几年,啧啧,那我岂不是脑袋生虫吗?瞧我,小小年纪就明白看帅哥会长寿这个千古不变的至理名言啊……
      话题扯远了,言规正传,其实嘞,这本书上还记载了这个禁咒的破解方法,因为是比较低级的禁咒术,所以破解方法也相对来说较为简单——由施咒人来解咒,我当然知道怎么推算施咒人是哪方神圣。不过只凭相面而不能看手相、摸骨,我只能得出她身上的禁咒竟然是古代的神君下的,看上去这神君早已寂灭了大概有几百年了吧,所以这禁咒到如今并不是很强,她怎么会跟神君搭上关系的?真是不可思议啊,她自己是不可能记得了吧,如此看来,这便是一桩无解的命了,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如此想着,便一直郁郁,我实在是一个好奇心奇大而又无比敬业的算命师,面对自己不能算的命,真觉失败啊,失败啊。所以每当那个老女人走过我窗前的时候我总是用这样的表情看着她(你能想象到的),她开始并没注意到,后来有次看到了,便回我奇怪的一瞥,然后自言自语道“小神经病哪根筋又搭错了?”,说完就又管自己走了。
      她进出门的次数实在频繁,不像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标准的大家闺秀啊,所以当我用这样的表情看着她长达数十次后,她终于忍不住,咚咚咚敲响了我家的大门。我当即激动得从床上一跃而起,兴冲冲地跑去开门,鱼上钩了啊!我开门,微笑,未等面前的女人开口,便道“是来算命的吧?请进”拉起她的手将她请进了屋子。
      她将信将疑地问道,不是的……呃,你真会算命?
      我点了点头,道,怎么?你不相信?
      我是看……我是不相信,就你这小毛丫头,装哪路大罗神仙呢?她轻笑着摇了摇头,一脸不屑地望着我。
      我促狭地眨眨眼,你不相信我?我扳起指头,付瑶瑶,今年二十八岁,一九七九年十月二十日出生在青河市的一个普通知识分子家庭,我抬头看了一眼她那并不年轻的脸,啧啧,竟然只有二十八岁,当真看不出来,该是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吧,等会再算。我继续道,父亲付文轩,母亲郭小艺,十三岁时父母远赴加拿大,从此以后由奶奶抚养至十八岁,XX大学毕业,你还有一个弟弟,比你小三岁,那年被交由外省的叔叔抚养,从那以后你们就没见过了吧?
      付瑶瑶一脸震惊,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调查我?
      笨!我恨恨骂了句,也太看不起我了你,这还用调查么?我吃饱了撑着了么?我跟你说我是个算命师,算命师,我都证明给你看了,你怎么就不信呢?等等……你身上不是有禁咒的么,我怎么算出来的?
      什么禁咒?她疑惑道,见我自己也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肥肥的脸笑开了,你这小姑娘也真有意思,说的话都稀里古怪的,这都是你师傅教的么,你师傅去哪里了?前几个月我不小心撞到他了,恐怕他伤得不轻,我都没机会好好跟他道歉。
      我师傅走了。我答了她,头也没抬,便又兀自陷入沉思,如今看来,似是她一进这屋子这身上的禁咒便解开了,难道这屋子里有什么古怪不成?我左右望了望,不知怎的就瞄到了角落里的那尊左手托莲右手持杖的青铜神像,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而付瑶瑶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眼中瞬时满是慌乱,她缩了下身子,下意识地问道,那里供的是什么神?
      我笑了,心中了然,淡淡答道,是寂神,你眼睛倒尖,那尊寂神像放的位置,可是一般人不容易瞧见的地方。
      寂神……她重复了一遍,道,好像从没听说过啊。
      寂神是古代神君,他的实体已经消亡几百年了,你没听说过也是正常,不过……我话锋一转,对这尊神像,你就真的没有什么熟悉的感觉吗?
      付瑶瑶的脸色霎时变得煞白,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强笑道,你真是有趣,我向来是不信什么神啊鬼啊的,对这些神像法器也不怎么感兴趣,怎么会有熟悉感呢?你就不要和我开玩笑了,我还有点事,要先走了。
      我见她神色慌乱,路都走不稳,便起身上前搀住了她,温声道,你身子向来虚,看你这样子,怕是瞧见什么了吧?怎么说都是我的不是,不该随随便便把这尊像放在客厅。你就在这坐会,听我给你讲点事儿,歇息歇息再走吧。
      她缓缓抽开手,有点讥嘲地笑道,身子有点虚?你看我好好的,哪里虚了?这你可算得不准了,我长这么大,连医院都没怎么进过。我说你调查我吧,你还不承认,这下,露马脚了吧?
      我看着她神情自若、不慌不忙地说完上述一番话,心里不由地“咯噔”一下,难道是禁咒未完全解除,我算错了?我劈手夺过她的手大拇指重按上她的腕间,脉气鼓动无力,是沉脉,我面色一沉,冷冷道,你脏腑虚弱,恐是在娘胎里便这般了,你能活到现在,实属不易啊,若非你的奶奶医术了得,我赌你活不过十五岁。依我看,她留给你的药,你也快吃完了吧?那其中的一味“银线”,可是十分的难寻啊,有没有想过接下来该怎么办,你那残疾的弟弟,可还等着人去服侍呢。
      你说什么?我弟弟怎么了?她原本灰黑的脸上突然掠过一丝慌张,原本大而无神的眼睛现在正死命地盯着我,不复方才的镇定。
      或许只有这个人才能激起她活下去的信心吧,我笑着伸出左手,往她面前一摊,掌心上赫然是一枚极其细小的银色的草,在大白天是看不出来的,只有在光线昏暗的地方,才能窥出那隐隐泛银的幽光。这种草药极其难得,只生长在极阴处的地下河里,要在将冻未冻的水中生长两百年才能长成现在我手中这枚的这个样子,我意外发现它的时候它还是株幼草,不忍心将整棵采走,便只挑选了其中一根最长的割下带回。银线性极其寒,必要与另一味性热草药“红线”一同入药方才有效,这两种药药性相生相克,两株长成的药草可放在一起反复煎煮百十次,药性也不会消失,但若分开入药,因药性过强,服者定有性命之忧。
      付瑶瑶果然欣喜若狂,她小心地用指甲捏起它,道,卖给我,可好?多少钱我都出!
      此药无价,岂是金钱所能衡量,我若不想给你,就算你倾家荡产我也不会卖给你。现如今你若要,便拿去,我当时采摘此物只因怀着一份好奇,如今可用来救人,那便再好不过了。只是,这根银线被摘采时尚且年幼,药性弱得很,我估摸着只能煮十来次吧,最多也只能保你一年之内性命无忧,要想保命,得去病根才行,你若长此以往拖着这病怏怏的身子照顾你弟弟,不被他赶出来才怪。你弟弟的性子,是最受不得人恩惠的,就算你是他姐姐也不行,毕竟你们又是十年未见了,他的腿残了,此时的脾气,该是古怪的很,你可得忍着。
      他的腿是怎么残的?付瑶瑶不解地问道。
      上山采药,摔残的。你以为那株红线是你自己采的么,既是罕见的玩意儿,又哪里那么好采?红线一般只生长在火山上,有些地方岩浆冷凝后的表面可滑溜的很,一不留神就得摔下山去。我倒是佩服你弟弟,竟能采得这红线,胆子也忒大了些。
      竟是这样!付瑶瑶低头,微微一叹,半晌抬头,幽幽道,我还以为他早不认我这个姐姐了,他小时候一直觉得我丑,对外死也不肯承认我是他姐姐,如今看来,他还是记得我的。
      我哂笑道,他可是打心眼里把你当亲姐姐看的,你还别不相信,这是前世的缘分。来,且听我讲一个故事。

      月色那样撩人,晕光如一层薄薄的轻纱笼罩着那一抹皎洁,另漫天星子都为之失色。扶摇垂首呆立荷塘旁,望着满池清浅的圆荷,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是她进宫以来的第三个年头。因着贫贱的家世,起初她只是个小小的浣衣宫女,每天日出而作,洗衣洗到双臂再无知觉,日落仍不得息。只因她精巧的绣工在浣衣局里无人不知。能者多劳,绣宫里每日都有难缝补的衣服送至她眼前,可怜她又累又困还要强打精神捻起那细小的绣花针凑在油灯前一针一针缝,指尖时常因白日长时间皂水浸泡而变得麻木,有时刺到了手见了红仍不自知,待事后隐隐感觉到疼痛起才发觉。幸而那些太监服多是深色,就算血迹触染,也不易看出。
      一日绣宫的姑姑送来一袭银白织锦长裙,说是尹婕妤心爱之物,乃是御赐,一日游园间不慎被花间尖刺勾住,此物甚是轻薄,一拉扯,经纬尽断,整个绣宫竟无一人能缝补之,只好拿着它到扶摇这里来碰碰运气。扶摇接过华裙一看,袖口处的确丝线凌乱,是用极细的蚕丝织成,难怪如此易损,补起来倒是有些难度,却也难不住她。她进宫前家里是做绣坊生意,自小便练得一手上好绣工,只因后来城里来了个恶霸强行收地租,家里的积蓄都被搜刮了去,值钱的东西也一样一样被当出去,最后连这绣坊也保不住,父母无奈,才将十二岁她送进这深宫中。
      她自知此生再无出宫之望,便努力地想做好每一件事,不想受到上头的公公和姑姑的责罚。她伸手小心揽过这华裙,对着绣宫的姑姑微微一福道,两日即可,请姑姑两日后派人来取。姑姑高高兴兴地走了,便剩扶摇在这里对着油灯熬夜缝衣。那丝太细太软太难捻,直至窗外传来“咚——咚,咚,咚”的四更声时,她才补了一半,困倦地揉揉眼睛,将长裙归至一边,和衣躺下。第二日照旧,却坚持不到四更就不知不觉睡去了,醒来时才发觉还有一小截未缝补完,脸也顾不得洗便低头迅速穿针引线起来,哪知心一急,针一斜戳到手指,银白色的袖间立刻多了一滴鲜红色,迅速洇染开来。她心知血迹难洗,倒也不慌不忙,思索一阵,从绣盒中取出一股暗红丝线,绣了一朵五瓣梅花覆住了这血迹,梅红太娇,这暗红配银白倒是刚刚好。
      晌午姑姑命人来取了衣裳,急急忙忙便走了,也没仔细看这长裙究竟被补得怎样。扶摇微皱着眉头,有些担心,若这尹婕妤是个难缠的主,自己以后的日子恐怕难过了。她正暗自担忧着,午后便有两个北宫的小太监前来说尹婕妤有请,扶摇心知是祸躲不过,放下手中做了一半的活,整了整衣裳跟着前去了。
      眼前坐在主位上的宫装丽人想必就是尹婕妤了,扶摇半垂着眼,看不到她的样貌,只见一袭水色衣衫薄薄地贴在冰肌玉骨之上,自有一股难言的谪仙气韵,扶摇不禁在心中暗叹一声。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柔柔的声音传来,扶摇心神一震,迅速抬起了头。此时方才看清面前的人容貌五官并非绝色,只是衬上这如仙气质就显得非同一般了。
      你就是扶摇?看样貌,倒还算是个清丽的孩子,那薄蝉丝裙可是经你的手?美人微微绽开笑颜,温声问道。
      回娘娘,奴婢正是扶摇,若是那银白丝裙,的确是奴婢经的手。扶摇淡声回道。
      好精巧的绣工!美人轻轻拍手赞道,自从入了宫,就没见过如此细致的绣品了,本宫宫里恰好缺个会织绣的人,你便留下来罢,我自会和你上头的姑姑说。扶疏,你带她先去你那安置,呆会再收拾间屋子出来。呵对了,你瞧你俩,名字都像,性子也像,扶疏,你干脆认了她当妹妹吧,以后便由你来带她,先跟在我身边伺候着。
      周围的其她宫女都用歆羡的目光瞧着扶摇,扶摇只深深福了福,回了句,谢娘娘。语意波澜不兴,无丝毫喜悦之意。
      她再明白不过,这只不过是从一个简陋的鸟笼里,被移到了另一个精致的鸟笼里。鸟笼终归是鸟笼,到哪都一样。

      过了几日,扶摇才无意从扶疏口中得知,其实表面风光的尹婕妤,现今并不好过,她也曾有过的一段受宠日子,只是早已过去。扶摇不禁微微叹息,在这寂寂深宫中,恩宠最是难得,就连这样风姿出尘的人,竟也得不了帝王长久的宠爱。她如今只庆幸自己是个小宫女,可以本分做事,然后慢慢老去,平平淡淡,便也是一种幸福了。明明才十五岁的人,心已这般苍老。她自嘲般地笑了笑,起身向外走去。
      盛夏之时,夜幕早已降临,外头的暑意消了几分,扶摇本只想在园子内随便走走,却不知不觉地逛出了北宫。今夜是皇帝赐宴,不到亥时尹婕妤是不会回宫的,扶疏也跟着去伺候了,这倒是给她留下了难得的休憩时间。想到这里,扶摇心中微觉快意,不禁略略加快脚步。走了半柱香不到,她便开始后悔了。来的时候尽挑人少灯黑的地方走了,却未察觉周围的景致已渐渐陌生,才走了这一时半会,却迷了路,偏巧是灯笼也忘了带上,这该如何是好。扶疏思量着凭着来时的记忆摸回去,却越绕越弯,见前方不远处恰好有一座挂着灯笼的小石亭,想是有人,欲上前问路,没曾想刚一跨步就忽听旁边的假山后传来一声低沉的询问:“什么人?”
      是低沉的男声,那么在这后宫中,就不作第二人猜想,扶摇大惊,转身欲逃,那人却迅速闪出了身,扶摇好像看到了一袭明黄,也看到了那张微带愠色的脸,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便不管不顾地飞奔走了。当晚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能在听到那声“站住”后还有胆子继续跑,也不知道自己是最终怎么跑回了北宫,只知道,那低沉的嗓音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那隐在黑暗中的面容虽然看不太清但是那气势让人的心不由自主地跳。于是,很自然地,她逃了。
      她惶惶了几天,做梦都梦到上头的太监公公捧着圣旨用尖声尖气的嗓子喊“乃遇吾皇不跪,犯欺君之罪,今杀无赦,钦此!”每每醒来,都吓出一身冷汗。几日下来,却一切如常,拐弯抹角地向扶疏打听未央宫的近况,却反倒被她问出了那晚始末,扶摇心下大窘,却见扶疏挑着眉笑道,想是那晚夜太黑,皇帝必定是看不清她的模样的。扶摇如此一想,心下安定不少。未等人吩咐,闲时就绣些荷包帕子什么的,给尹婕妤送去。她如今的境遇比在浣衣局好了不知多少倍,总不能好吃懒做,尹娘娘或多或少对她有些知遇之恩。
      扶摇常常这般想,心底愈发如同明镜儿一般通透,只是一想起那个夜晚,心里却跟搅翻了天似的,再通透也会变得浑了,扶疏便常常勒令自己一门心思放在绣活上,但绣着绣着,就停了下来,竟发起了呆。连扶疏都常常打趣她说“好好的一个人儿,怎的见了一次万岁爷就被吓傻了?赶明儿万岁爷来了咱们北宫就让你去跟头伺候着,看你会不会吓得尿裤子”,然后两个小丫头就笑着打着闹成一团。
      如此闹了几次,玩笑话却成了真,扶疏一连病了几日,尹娘娘身边便只剩三个使唤丫头跟着,她本心性随和,无所谓边上增一人减一人,可眼看下午皇帝要幸北宫,她身边跟着伺候只有三个人,于礼不合,剩余的婢女品级又不够,便临时拉了扶摇去充数。扶摇想若是祸横竖躲不过,便跟着去了。
      扶摇微低着头站在尹娘娘边上,见尹娘娘面色如常,只有持着茶盏的纤纤玉手却微微颤抖不由地泄露了她的心思。扶摇在心底一声叹息,不想再看,向右撇开头去,却听静鞭响过三声,皇帝正信步向大殿走来,扶摇一怔愣,迅速低下头。
      皇帝似是看了她一眼,便走向尹婕妤处。幸好,他认不出她,扶摇有些庆幸,又有些失落,却不知这失落从何而来。她转了眼,见两人已往内室走去,哪知走至一半,皇帝竟顿了顿身,侧过头来,对她扬眉一笑。扶摇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慌忙将头压得低低地,待再抬头时,两人已走进内室,扶摇知剩下的伺候的事有专门的女官去做,便心事重重地退下了。
      真不知是哪里露了陷。扶摇嘀咕着,伸手欲去够案桌上的绣了一半的荷包,荷包?不对……她向自己腰间一摸,果然,她随身佩戴的用来装话梅的荷包竟不见了,前几日自己刚绣好的,想了想,才想到,莫不是那日逃跑的时候被树枝勾了去吧?她当日急得直往矮林子里钻,啥也没顾上……扶摇当下便想明白了大半,忍不住又悔又恨,自己那么嘴馋作什么,偏要做个劳什子的荷包,这下好了,被人逮着把柄了。
      门上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把扶摇吓了一跳,接来下就听到有人轻唤,扶摇姑娘,睡了么?
      扶摇一边应着声,一边整了整衣裳起身去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个八九岁的小太监,她忙俯下身问,不知公公找奴婢有什么事?
      小太监涨红了脸,手指指了指偏殿的方向,道,扶疏姑娘在那里等您,说完便跑开了。
      难怪扶疏不在屋里,只是她不好好养病跑偏殿去做什么?扶摇心里一阵疑惑,便也朝着偏殿的方向去了。
      偏殿以前是住着一个常在的,只是前两年得病去了,这里也没有人来打理,少了人气,便成了现在黑魆魆阴森森的样子。任是扶摇胆大,心里也不由一阵发紧,忙扯了嗓子喊道,扶疏,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偏殿里阴冷冷,扶摇更觉心里不住发怵,又高声问了一声,见没人应,才想起方才那个小太监奇怪的表情,像是耍着她玩呢,当下便决定折返回去拿了火折子再来看看,可刚欲转身,双臂却被人从背后钳住,那架式,绝对不可能是扶疏,扶摇于是忍不住想尖叫,那个人却仿佛先知先觉似的,松开钳制她手臂的一只手立马捂了她的嘴,扶摇又急又怒,用脚跟狠狠地往后踩去,那人退后一步,扶摇的脚落了空,一只手又被那人钳制着无意识地向后拉去,她当下便重心不稳,一只脚往前滑去,几欲摔倒,那人及时地制住了她下滑的身子,低吼了句,你自己站起来吧!便松开了手。
      可还未等扶摇真正反应过来,她已一屁股坐在了冰冰凉的水磨地上,尽管是夏天,沁凉无比的地板依然让扶疏浑身一激灵,她猛地忆起刚才一声低吼,立即转身跪下,轻声道,奴婢方才不知是皇上,多有冲撞,望皇上恕罪。扶摇心里慌极,极力抑制着,声音却仍不住颤抖。
      你还知道朕是皇上?那上次呢?上次朕让你站住,你怎么还有胆子跑?皇帝忽然轻笑一声,走上前一步,罢了,朕不追究你,起身吧。见扶摇仍是不动,他弯腰,执起扶疏的手,然后平视着看她,你还想抗旨么?
      奴婢不敢。扶疏从那双大掌中缓缓抽出手,然后自己用手撑着地板起了身。皇上还有事儿么?如果没有那奴婢告辞了,谢皇上不治奴婢的罪。
      你的手……皇上明显迟疑了一下。
      奴婢来北宫前是浣衣局的,不过是茧罢了,没什么可稀奇的。……奴婢跪安了。扶摇尽力压制着内心的一份失落,跪下去行了一个大礼,转身退了出去。刚走出门外,却听里面一声极轻的叹息,又似是在自言自语,你别怪朕,如果是朕早知,定是不会让你去那里的……扶疏身形一僵,眼眶一热,再也迈不动步子了。她低低道了句,谢皇上这句如果,只是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的事,奴婢早认命了。说完,便朝外院匆匆走去。
      安泰,给朕拦住她!
      听到这声,扶摇的脚步愈加急了,方才那个小太监却蹿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扶疏姑娘,请留步。
      安泰,送她去未央殿沐浴更衣,朕要幸她。
      这……皇上,这不合规矩啊。您不是说好就逗她玩玩,不幸她的吗,而且扶摇姑娘是平民出身,这怎么说都于礼不合啊!那个叫安泰的小太监在一旁为难地说道。
      你给我闭嘴!规矩规矩,你就知道跟朕说规矩!等哪天朕削了你的脑袋,看你还能跟朕说半个规字不?!规矩是人定的,朕回去就改!朕要一个女人,难道还得经过谁同意吗?真真笑话!
      周围寂静无声,连夏日的蝉也噤了口。
      扶摇似是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嘴里吐出一句,皇上,奴婢不敢欺瞒,奴婢……是石女……扶摇万分凄苦地摇了摇头,您放了奴婢吧。
      这是扶疏拿自己的性命赌的一个弥天大谎,只因她听了那句“逗她玩玩”。
      他是皇帝,一个皇帝,又能有几分真心,就算有,也怕是不知会被多少人分了去。扶疏想要的,只是简简单单的“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如果不能如此,还不如一个人孤老终身,也好在一个人守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只等着那一个人的到来,像尹娘娘那样,她不想。
      皇上起初是惊诧,但见她郑重其事的模样,终究是信了,表情似是惋惜又似是怜惜,扶摇分不清,只觉心中翻江倒还,她勉强跪了安,强按住内心的不安,转身退了出去。

      故事还未结束,我用食指轻轻扣着茶几面道,面色有几分凝重。
      我……哦不……扶摇后来一定是后悔了对不对?付瑶瑶有几分笃定地说道。
      是的,你猜得到,后来,她每天以泪洗面,这样说可能有点夸张吧,不过也差不多了,她对那个皇帝是动了真情的。一般人可能都会奇怪,明明只见过那么屈指可数的几次,怎会喜欢上。不过我想你一定是明白的,诺大的皇宫,就皇帝那么一个男人,扶摇没经历过感情,那个皇帝又如此富有成熟男人的魅力,让一个小姑娘动心,实在不是件难事,再说,感情这东西……
      实在是很难说的清,对吗?有些人,都是极好极好的,可若是不喜欢,那就是不喜欢,有些人,就算没见面也会喜欢上,就像扶摇,仅是听了那声音,便上了心,其实在我看来,这再正常不过。付瑶瑶幽幽叹道。
      我赞同地点点头,你说出了我想说的话,扶摇当时就是那个心思,于是,她便后悔了,她决定遵从自己的意愿,但是如果冒然向皇帝吐露实情,实在太过冒险,如果皇帝不再对她存心思,那就是欺君之罪,所以,她内心矛盾万分,便忍不住将一切都告诉了扶疏。扶疏一直与扶摇较好,便不愿见扶摇如此这般消沉下去。扶疏是从小在皇宫长大的,对宫里一切事务都非常了解,于是她便告诉了扶摇一个不得已的法子,去求寂神。宫里这龌龊又阴暗的地方,哪会没有寂神堂呢,于是啊,扶摇终归拗不过自己心中的执意,去求了寂神,想消了皇帝关于那段对话的记忆,结果寂神现了符纸,就是说他嫌这个愿太轻,扶摇便用她来世的健康、美貌、金钱、爱情甚至是阳寿等所有的一切美好的东西来交换,才遂了这个愿。
      此刻,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付瑶瑶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她下意识地朝寂神像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微垂下头,我嗤笑一声,怎的,还不愿承认那扶摇就是前世的你哪?故事都讲到这份上了,你还不相信我的话?呵,就连这多疑,还是我们那亲爱的寂神大人留给你这世的礼物呢。我的笑声听起来尖酸又刻薄,连我自己都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表演能力,我心知只有如此这般,才更能消除她最后的恐惧与怀疑。
      果然,她思考片刻后道,小丫头有点本事,我信你。她继而自嘲地一笑,我就想我的命怎这般苦,原是前世造的孽,如此,我认命了!这寂神既然如此神通广大,你恐怕也是想不出什么法子来解决我的问题的。我啊,认命了……
      这么轻易就认命?可真不像你的性子!我猜你现如今所想的一定是:“这小丫头卖关子卖到现在,怎么还不说出解法,我得激激她”,对吗?……呃,这次我可没算,我刚说了,我是猜的!我朝一脸郁闷的付瑶瑶戏谑地说道,顺便走到床边拉开了窗帘,阳光顿时洒满了一室,亮得我险些有些睁不开眼。我继而扯开一个大大的笑脸愉悦地说道,方法很简单呢,就是多晒晒太阳!心理阴暗的人,就得多晒晒太阳啊……啊……我知道我说错了,是你们这种脑子跟一般人不一样的人……啊……也不是,哎呀反正多晒晒太阳就成了,你不觉得现在的感觉跟刚才很不一样吗?还有就是,你去陪你弟弟把他的腿治好,说起他的腿,也正是因为前世的扶疏给你出了求寂神这个法子,这世断腿不过是因果报应罢了。
      因果报应……付瑶瑶似是有些痴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闪烁着迷离而不解的光。
      是,因果报应。因由心起,人的一切行为都是由人的本心所决定,你当时用心不单纯,行为偏离正常的轨道,自私地为了达成心底某一个爱念而做于危害他人的事,那必定会有果报。每个人心里都有阴暗面,寂神不过是诱因罢了。利用神力消除人的记忆,这本是逆天行为,失去容颜、金钱、感情等一切美好事物,实在是太轻的惩罚了,你应庆幸。

      送走了付瑶瑶,我不禁有些虚脱的累,我放下窗帘,抱起一床棉被回到沙发上,蜷起身子,尽量把自己用棉被包得紧紧地往角落里挤,还是觉得浑身不住地发颤。我没有告诉付瑶瑶的是,那个皇帝最终还是把年老色衰又无子嗣的扶摇弃置一边,转而去拥年轻貌美的女子,想到这些,心里就止不住地一阵一阵发寒。我实在不敢告诉她,未央前殿的那轮月那般高,那是任她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放弃她后世拥有的一切,也无法够到的事物。
      寂神实在是个从不做赔本生意的精明商人,他给了你什么,日后一定会加倍的要回。后宫倾轧,无尽的阴谋暗算,人性中的阴暗面在这些事物面前得以无限放大,扶摇在不断地得到与失去当中,渐渐地丧失善良的本性,而邪恶却与此同时悄然滋生,她自己却不自知。
      又能如何呢?在强大的欲望诱惑面前,人的善良显得如此渺小,人们热衷于满足自己无止境的欲望,并且乐此不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未央前殿月轮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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