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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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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黄沙,砸在脸上,硬生生的带出不同于江南的暖清风的力度,生生的疼。用手一抚,指间能感觉到那一层干纹微微的倒刺……除了为了保持号脉的手指能够有足够的敏感,多余的貂油已经分给了众将士。天气干燥,六六那双皲裂的手依稀浮现在眼前,握着武器的手一用力,手背上的伤口就会迸裂开来,猩红点点,其他的将士更是不必说……貂油并不好,既油且腻,还有一种动物的腥膻气,但是现下已成为了奢侈品。敌方十万大军就在城门之外,目前尚未有攻城之势,但是我们都知道,他们是在等待时机……城内唯一一条河流已经被切断了,现下只能靠井取水,官仓内的粮食仅能维持不足七日,更惶论区区的貂油呢?
城内驻军仅仅不到三万人,其中的七千人还是刚征上的民兵……这样悬殊的兵力,城破似乎是迟早的事情,所以外面的金兵并不着急……相比城外的轻松,对应的是城内的紧张的气氛,人人自危,风中隐隐夹杂着儿童的哭闹声,凄凉的吹了很远……
我叹了口气。
身后的马蹄声由远即近,呼啦啦的带过一阵风……马上一抹鲜红瘦小的身影一跃而下,站定在我面前。带起的风沙迷了眼,我边擦泪边看向她,我的姐姐离六六。原本明艳的脸上多了几分疲色,曾经的驽马鲜衣已经挂上了浓重的尘沙。
她用少有的凝重神色看着我,道:“九九,官仓粮食已经见底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得早做打算了,说什么也得撑到援军来……”
我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我去和他说。”六六没说话,只定定的看了我一眼。随即转身上马,又绝尘而去。我知道,作为第二主将右副将的她很忙。尤其还是在这种情况之下。
曾经热闹的街上鲜有人烟,转过几个街角,顺着东城大街而下,很快就看到了那朱门大宅子。宅子前仍旧挂着象征着喜庆的红灯笼,红灯笼已经刮破了纸,随着风吹唏唏簌簌的响……没有人去更换它,谁也不会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关注它们。忙看守的忙看守,忙商议的忙商议,更有趁着还有命可以多活上几天的人忙着享最后的乐。
朱门旁的几名守军对我行了军礼,我点头示意。进了大门,才发现,昔日一步一景,精致异常的园子竟然已经荒凉成这样……也难怪,府中的壮丁早已入兵,剩下的大部分丫鬟也已经派去缝补军需用品……朝不保夕,谁还会在意一个园子的齐整呢?
绕过已被树叶覆盖的小径,就到了那间屋子。里面隐隐传来了《红袖舞》……本来奢华温软的曲风此刻听起来却是如此的刺耳……我站定,终究还是忍不住推开门进了去。
绕过屏风,对面那张镂金嵌翠的檀香木大床边上,归夫人那张绝色的脸正惊惧的看过来,手里还拿着她那金转银弦玉琵琶。不待我说话,床里的人就动了动,懒洋洋的把头靠在了那佳人单薄的肩膀上,看定我,悠悠的道:“我当是谁呢,敢闯主将府的也就只有你了吧……”
我冷笑一声,旋即单膝跪地,道:“属下失礼,请将军责罚。”
“你!……你当真以为我不敢罚你?!”他怒喝道,眼神凌厉的直望向我。我不看他,翻手从袖中取出那瓷白的瓶子,冷哼道:“属下怎敢以为将军不敢罚我!?既是如此,属下以死谢罪。”说罢,拔开瓶塞,浓烈馥郁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我咬咬牙,抵到唇边,瓶子带着冰冷的凉……刚欲倒入嘴里,只听得‘啪’的一声,手上登时传来一阵巨痛……瓶子脱手而出,打在屏风边木上摔了个粉碎,屋内顿时香气扑鼻……
我抚着手上的鞭痕怒瞪过去,他亦怒瞪着我。僵持了一会,他拍了拍归夫人的肩,道:“你先下去吧。”归夫人似乎轻轻点了头。过了一会,耳畔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走到我身后时突然一声惊呼——回头望去,只见檀香屏风的边木上已被腐蚀了一角。我冷冷的看着归夫人,她惊惧的看向我,那眼神似乎像是在看一个疯子。我笑:“夫人何必如此惊慌呢?等城一破,说不定夫人还能一品此毒到底是甜是咸呢……”我转过头,看向他,道:“是吧?”
“……你先下去吧。”他淡淡的道,可那握着茶杯的手指分明已经发白。片刻门轻轻一响。听来归夫人已经离去了。
屋内顿时呼吸可闻。死寂的静,光透进窗映得他的脸微微的白,瘦削的侧脸有着凉薄的唇,没有弧度。眼睛微微眯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静静的,静静的,我却觉得一瞬间失去了力气,思绪也跟着软绵了下来。依稀觉得仍旧是在那个奢华的金砖红瓦的禁城里,不晴朗的午后,站在榆苠宫的门口守卫时看思索的他——手里还抓着书,眼睛却微微眯着,稍稍仰起的侧脸不带任何弧度的唇角,眉宇间映着清透的光。魂却已经不知道飘到了哪个天山外去了。过了半晌才缓缓睁开眼,依旧是那般迷离的模样,却往往在碰到我的目光时,一瞬间发亮,旋即扯开一抹慵懒的笑:“唉,我好累啊。”
他缓缓的睁开了眼,手里还握着那只杯子——眼神却已是陌生至极。昔日种种早已成了过往,现今的他我已是看不懂了。
“你找我……什么事情?”片刻,他轻轻的道。
“官粮已不足以维持七日,属下们商议把城内粮栈富豪的存粮收缴上来,每日统一发放。这样才可维持一月之久。”我道。
“坚持到月底,又能怎么样呢?……”他将杯子放到桌上,扭过头定定的看向我。那目光,竟使我不忍视,偏过头:“坚持到月底,援军就会来了……”
他冷笑:“援军?援军!”眼中的光芒渐渐淡去,唇边却仍挂着那一抹冷冷的笑,“哪来的援军呢?”
我亦笑:“那又如何?像你一样,等死?”
他不说话。
我嘲讽的笑笑,微一福身,道:“大战将至,还请将军仔细身体,切勿操劳。属下告退。”
说罢,不待他示意,便起了身,绕过屏风,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