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金菁

1、２００５年

　　“欢迎光临，请随便看。”说话的人都也不抬地继续按着手中的计算器，并不时抬头看看电脑屏幕。
　　易之宸并没有“随便看”，他径直走到花店老板所坐的玻璃桌前，一只手撑着桌面，“我要三十支玫瑰，你这里有的品种都要，除了红玫瑰。”
　　还没接待过这样的客人，莫羽桐疑惑地抬头想要询问，然而那一刻她僵住了，全身上下的细胞似乎都停止了运动，仿佛楞是被人硬生生地当头敲了一棒。易之宸皱眉，看到他有这么恐怖吗？她怎么能有这样的反应？“小姐，我说的话还要再重复一遍吗？”
　　不会的……才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他怎么能不认识自己了呢？不是他，对，他应该在国外生活得很如意吧？莫羽桐有些慌乱地收起笔记本，“哦，你在这边稍等一下。”她慌乱的背影让易之宸更加疑惑。不久，她便取出了一大束玫瑰出来，易之宸没想到玫瑰的颜色有这么多，愣了一下道：“呃……你还是帮我拿三十支香槟玫瑰吧。”
　　莫羽桐不爽地盯着他，咬着唇又去换。再出来的时候，他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她故意弄得大声一些，硬着头皮把花包好，便递给了他，不客气地说：“一共150元。”易之宸利索地掏出钱包付钱，又说：“你有联系电话吗？今后我恐怕要经常来买花，若是没有时间的话，可能会让你送。”
　　什么？！她又愣在了那里，无奈之余，她只好将电话报给他。
　　真的不是他呢……三年来她并没有换过电话号码，只为等他回来……

　　易之宸满意地走出花店，心里想着晓镜应该会喜欢的。然而，路边停下的车子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应该是哥哥的车才对。果然，易之寒一身休闲装从驾驶座上下来，关好车门的时候，他们同时看见了彼此。易之寒的脸色突变，瞬间失去了神采奕奕的面容，他问：“你来这儿买花？”　　易之宸理所当然地应道：“哥，你也是吗？”
　　“我是来看个朋友的。你先回去吧。”说完大步跨进了花店。
　　纵使心里有很多疑问，易之宸还是离开了。
　　不出易之寒的所料，莫羽桐正趴在桌子上，双肩因哭泣而剧烈抽动着。夕阳洒在她纤瘦的肩膀上，让人忍不住要伤感，他走上前，“羽桐……”把她扶起来面对着自己，“别哭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可是……应该是啊，是他吗？”她断断续续地表达着。易之寒扯过纸巾把她的眼泪擦干，然后轻叹了口气，道：“我告诉你，但你要坚强一些。”见她点头他便继续：“他就是之宸，但是，他失忆了。三年前他刚到纽约不久就发生了车祸，是梁晓镜把他送到医院。在这三年里之宸一直和她在一起，因为实在是联系不到他，上个月我亲自去纽约找到了他，才知道，他们已经结婚了。”
　　结婚！
　　本是那么美好的字眼，然而此刻对于莫羽桐这两个是多么的讽刺人。她在这里苦苦等了他三年，等来的却是他结婚的消息，今时今日，她情何以堪？
　　她睁大了双眼，眼里的痛让人无法忽略。“结婚……他结婚了……他真的忘记我了？真的……？”易之寒只好颔首，他知道这个时候肯定的回答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所有的希望都失去了，她失去了所有的方向。他握住她的肩膀，“我知道你难过，但是你一定要坚强，好吗？”
　　莫羽桐看着他，不久，眼泪开始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她该怎么坚强呢？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见她这个样子，易之寒更急了，他继续说：“羽桐，别哭了，事已至此再难过也改变不了了，勇敢一点吧？恩？”莫羽桐擦了擦眼泪说：“不行……你不明白我。当初他走得时候说只去一年的，信誓旦旦地要我等他，我也等了，整整三年我从没有想过要放弃，最后等来的居然是他结婚的消息，之寒，失忆怎么能成为背叛的理由呢？”
　　易之寒在那一瞬间才知道，对她来说，这样的伤是无法抚平的，即便是易之宸清醒了也不行。他不再说什么，只是站起来取过她的外套说：“走吧，我带你出去吃饭。”莫羽桐也不说什么，任他拉了出去。

　　易家花园里，幽雅的身影立在画板前。身上穿着围裙，上边染了各种颜料，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她是一种古典美。易之宸下意识地微笑，脑子里却忽然闪现出那张慌乱的脸庞，莫羽桐那四分之一的美国血统融合在她美丽的容貌里是那样地让人无法忘怀。
　　本不应该对那样的女子动心，他在心底却始终不愿忘记，甚至还有些微心痛。
　　梁晓镜已经看见了他，他却在发呆。她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画笔，“EASEN，”她朝他走去。易之宸回过神，微笑着走过去，把花递给她：“Merry Christmas！”
　　“真漂亮，在哪儿买的？”梁晓镜接过花，易之宸不回答，只是搂过她的肩向里走，“你没有陪妈妈去参加聚会吗？她们不是约好要带各自的儿媳去的吗？”梁晓镜低头淡笑，“我不喜欢，所以拒绝了。妈妈不会因此而讨厌我吧？”搂着她肩的手轻拍了拍，“担心这个干吗？妈妈不是对你很好吗？”
　　“是这样就好。”想起妈妈离开前有些失落的表情，她就心有余悸。

　　易之寒的车停在莫羽桐住的公寓楼下，他从后坐取过一个袋子，说：“你不肯吃晚饭，里边是些蛋糕，饼干还有牛奶，要是饿了就吃，好吗？”她只是点头，易之寒无奈之下扳过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耐心地说：“答应我，回家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饿了一定要吃东西，好吗？”良久，莫羽桐开口：“好。”
　　易之寒一直等到她客厅里的灯亮了起来，他才安心地离开。
　　客厅里，莫羽桐无力地将塑料袋和手里的包丢在了地板上，随手拿过一边的花瓶就砸了下去。她哭着坐倒在地板上，玻璃划破她的手掌，她握起手掌，用力砸在地板上，好痛啊……几乎无法呼吸，她心里的痛只有她自己知道。

　　“羽桐，你等我。”
　　简单的五个字，让她坚信他会回来。三年前的机场，他恋恋不舍的拥抱和他信誓旦旦的承诺，她依旧清晰地记得。只这五个字，却使她走到了如此狼狈的境地。究竟是谁的错？

　　易之寒回家的时候，家里人都在客厅里看电视。他走过去叫了声“爸妈”，然后坐了下来，在心里反复想过之后，他对母亲林孟君说，“妈，我有话想对你说。”林孟君是最了解儿子的人，她看着儿子深邃的眼睛，点头站了起来，两人走进了书房。
　　关好了门之后，林孟君疑惑地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易之寒坐到林孟君面前，“今天，之宸去羽桐的花店买花了。羽桐……也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天呐……”林孟君只觉得震惊，“羽桐，没出什么事吧？连之宸结婚也知道了？”易之寒只是点了点头。
　　林孟君完全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怎么会这样？之宸怎么会跑到她的花店里去买花呢？这下糟糕了，羽桐该怎么受得了这个事实呢？”
　　“她的确很痛苦，她说‘失忆并不能成为背叛的理由’，我感觉得到她心里的痛，”易之寒轻轻叹了口气，“妈，有时间您去看看她吧？”
　　“不是妈妈不愿意去，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啊。”
　　“只是去看看，过去她就很喜欢妈妈您，也许您的关心会使她好过一点。”
　　林孟君觉得儿子说得也有道理，只好点头答应。

　　易之寒回到房间的时候，易之宸突然从房里走了过来。
　　“哥，你有心事啊？”
　　易之寒让他进了房间，他在沙发里坐下，“你今晚是去跟那个花店老板约会吗？”易之宸还满心以为哥哥恋爱了，然而想到哥哥恋爱的对象是那个女子他就有些奇怪的感觉。
　　易之寒心底突然窜起莫名的怒火，却还是忍着，道：“有没有恢复的迹象？”易之宸只是耸了耸肩膀，“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好象失忆前有什么事还没做完……”
　　真相几乎脱口而出，到了嘴边又变成了，“那都过去了，今后，别再负了晓镜。”
　　别再……
　　易之宸不明白，难道自己以前负过谁吗？他在心里仔细地推测，却听到易之寒说：“以后别去那个花店买花了。”
　　“为什么？”
　　“就别问了，羽桐对你……”
　　“羽桐？她是花店老板？”听着这个名字，易之宸感觉身体浑身一震。
　　易之寒只轻轻点头，“说来话长，她看到你会伤心，会难过，会绝望，所以，你什么也别问，只要不再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就是你最大的仁慈了。否则，她和晓镜会玉石俱焚，你懂我意思吗？”
　　“她是谁？”易之宸问，面对弟弟眼里的坚决，易之寒深吸一口气，说：“一个被你的记忆所遗忘的可怜女子。”犹如晴天霹雳，易之宸只得愣在那里。
　　“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你失忆前的一切，现在你知道了。但是现在你已经结婚了，所以让它过去是唯一的办法。当初的你们曾经海誓山盟，然而现在的你已经失去这个资格了。”
　　易之宸的脑子已经完全短路，里边一片混乱。他坐在那里像是一座雕塑。良久，他沙哑地说：“那她……还好吗？”
　　“你不记得她了，过去的一切对她来说好象是个幼稚的玩笑，如果她还能没事，才是真的有问题。”
　　门外的晓镜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转身走回了房间。
　　两兄弟就这么沉默地坐着，突然易之寒的手机响起来。打电话的竟是东星集团的总经理祁连，约他在这个时候见面。易之寒知道东星，以及那位能干的副总顾小姐。思量再三他还是答应了，总要会会他们的来意才知道该怎么走下一步。临走之前他还是郑重地对易之宸说：“答应我，别去打扰她。在你恢复记忆之前你们没办法沟通。”
　　待易之宸点头，他才安心离去。
　　易之宸回到房间的时候，晓镜已经睡下了。他借着昏暗的灯光走进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无法预料今后会发生什么。如果有一天他恢复了记忆，那么，他又该何去何从呢？心里隐约的痛楚渐渐涌上来，脑子里再次一片混乱，他痛苦地闭起眼，用手撑着玻璃台板，在心里默念“羽桐”这个名字。

　　周末，梁晓镜一个人在房里整理衣物，自从那晚之后，易之宸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想提出去纽约住一段时间。她认真地将他的外套一件件整理，却在那见黑色的外套里摸到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花店号码：１３８＊＊＊＊＊＊＊＊。然而旁边还有一个名字：莫羽桐。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名号码的主人会给自己带来某些事情，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她若有所思地下楼去，自从知道了那些事情，梁晓镜突然觉得自己和婆婆的关系应该要更好一点。这样才不至于等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她连个统一阵线的人都没有。
　　林孟君准备出门，梁晓镜突然从楼上跟了下来，“妈妈，您要去哪儿？我陪您去吧？”林孟君顿时有些疑惑，而心里也十分清楚，不能让她跟去，当下便说：“今天是去和一个朋友谈点正事，以后有机会再说吧。”心里空落落的，她知道因为自己的自由主义，婆婆已经对她疏远了，平时也都是十分客套。
　　林孟君走了，梁晓镜在楼梯口站了一会，还是穿上外衣走了出去。家里的车穿过市中心，来到中心广场便停了下来。梁晓镜一直跟着林孟君，待她转过前面步行街安静的拐角，却不见了林孟君的人影。她只好放慢脚步，慢慢地在路边寻找。不久，一家名叫“玫瑰花园”的花店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看到花店采用的是落地窗，人们可以轻易看见里边的各种花卉。门口有一张木制的桌子，两张椅子，只有两张而已。
　　梁晓镜在震惊中看到了林孟君的身影，没错，她就坐在那张木制的桌子旁，看着眼前的人坐下来。直觉强烈地告诉梁晓镜，这就是羽桐，她那晚偷听到的名字。
　　她简直美极了，让看见的人都有种窒息和不由自主的羡慕之情。梁晓镜第一次看见东方魅力十足的混血儿，那种美纯净至极，她甚至可以猜想得到当年易之宸多么爱她。男人天生对美丽的女人没有抵抗力，尤其是如此出众纯净的美。
　　那么，现在的易之宸呢？他来买花的时候，是不是心神不宁了呢？
　　半个月以来，和易之宸的关系再不像以前那么亲昵。他们总是早上和深夜见面，然后又是分别。梁晓镜几次想跟他谈一谈，最终提不起勇气来，她怕听到自己并不能够承受的想法。于是，就这样僵持着，僵持着，谁也没有向谁妥协。而易之宸也并不是不知道自己和妻子之间的问题，他只是疲惫地不想去面对，仅此而已。
　　早晨，两人一如既往地下楼去吃早餐，却在出房门前被梁晓镜叫住：“晚上能早点回来吗？我有事想跟你说。”
　　“好，我尽量。”易之宸尽量轻柔地回答她。
　　梁晓镜点头表示同意。然后两人一起下楼。

　　午后，温暖的阳光从落地窗穿过，照在莫羽桐的头发上。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起身坐到外面的桌子旁。她轻轻把脸贴到木制的桌面上，有隐隐的冰凉穿透她的肌肤。曾几何时，在桌面上还有一只温暖的大手，那手背有让人安心的温度。很多很多时候，她都因为想念这种感觉而落泪。
　　失去消息的时候，她还有一点希望。如今，她连希望都已经破灭了，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
　　顺着视线望出去，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莫羽桐以为是客人，立刻站了起来，“要买花吗？”
　　梁晓镜微笑着走近她，说：“不，我是来找你的，莫小姐。”莫羽桐不解地看着她问：“找我？可是我们不认识啊？”
　　“你虽然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你，”梁晓镜尽量保持镇定，“你好，我是易之宸的太太梁晓镜，我也知道你是他的前女友。”
　　莫羽桐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她实在是没有想过梁晓镜会来找她。她只好招呼梁晓镜坐下，又为她倒了杯红茶放到她面前，“找我，有事吗？”
　　“我来是想知道一些关于你们过去的事情。”
　　莫羽桐淡漠地看着她，许久，她说：“对不起，那是我和之宸的回忆，我想我没有必要或是义务告诉你那些。”
　　“但我作为他的妻子，我觉得我有权利了解他的过去。”
　　“那是你的权利而不是我的义务。”
　　梁晓镜改变说话的方式，她说：“对不起，可能让你觉得我是来找麻烦的。你不要误会，我只是想知道得更多一些。假如哪天他恢复了记忆，他的脑子里只剩了你们的回忆的时候，我还可以有心理准备。否则，我会成为一个傻瓜的。”
　　“……”
　　“我知道你们的过去非常珍贵，你不想和任何人分享。可是，请你理解我的心情，我抱着听故事的态度来与你谈心，这样可以吗？”
　　莫羽桐考虑了很久，当她开口的时候，梁晓镜感到一阵悲伤。
　　“我们是在五年前的一个早上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