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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有无见过你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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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丛漏接林文叙电话的时候,正在6路公交车上津津有味地观察着5、6个初中生模样的小孩子。临近开学,一大清早直达北戴河站的6路公交上就已经开启了人海模式。那几个初中生里除了一个长相稍显清俊的男生外,清一色都是女生。其中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生站在男生后面,小心翼翼却又紧紧地拽着男生的书包带。两个人和其他几个女生间隔了好几个人头的距离。
看起来是早恋的样子啊。斐丛就站在粉色女生的旁边,一边偷瞄着他们一边想。
公交车在十字路口遇到了红灯,司机刹车用力过猛,斐丛没控制住一下子栽倒在前面人的背上。一股子汗臭味。斐丛皱了皱眉头,在仅有的一丁点空隙里调整自己的站姿,尽量远离前面的汗臭散发体时,听到旁边男生的声音:“不是叫你抓紧站稳点了吗?”话讲得虽然凶巴巴,却还是转过身把粉色女生圈在了自己的怀里,尽量避免周围人的触碰。另外几个女生似乎也听到了男生说的话,发出了一阵暧昧的窃笑。
两个人都听到了同伴的笑声,男生没有反应,还是一副酷酷的样子,倒是女生尴尬的低下了头。斐丛觉得很有趣,多看了粉色女生几眼,发觉她低着头抿着嘴,有一丝害羞的甜蜜。真可爱,这些早恋的小孩子。斐丛想着不自觉扬了扬嘴角,大清早挤公交的糟糕心情没由来转好了很多。
难以言喻的好心情和腿脚的酸痛感叠加,斐丛在终点站下了车。北戴河站的人没有想象的那么多,斐丛很快就拖着行李箱进站过了安检,坐在了稍显冷清的候车室。掏出手机一看,才发现有一个林文叙的未接来电,30分钟前,响铃5秒。斐丛挑了挑眉,一向不爱打电话的林文叙怎么一大清早的打给她呢?不过挂断得好快啊。斐丛抱着好奇的心态回拨了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通了,斐丛几乎都要挂掉了。
“喂。怎么了?”
“……”
“阿叙?怎么了?你说话呀。”斐丛有点急了,直觉感到不对劲,肯定是出什么事儿了。
“小丛,”林文叙开口了,一向低沉平稳的声音里夹带了点犹豫,“……我好像,看到苏里南了。”
斐丛已经做好了承受坏消息的打算,却没想到林文叙说的竟然是这么无厘头的一句话,她拿着电话眨了眨眼睛,愣了几秒,苏里南?
“你在哪里?”斐丛清了清嗓子,带着点笑意问道。
“北京啊……”
“是啊,你是来北京接我的呀,苏里南……他就在北京读书,见到不是很正常嘛,”斐丛在电话这头咧着嘴,似乎这样声音里的欢快就会更真实一点,“不过北京很大唉,你们能碰上也真是巧。”
林文叙听着斐丛话里的停顿,故作平常的声音,忽然觉得有点后悔。不该一时冲动的。
“阿叙啊,我要检票上车啦,你在北京西等着我啊。”不等林文叙作答,斐丛已经轻快地挂断了电话。林文叙听着电话里“嘟嘟嘟……”的声音,静默了很久。
斐丛听到广播里的检票提醒,赶紧挂了电话,拉着行李箱排队去了。
不过北京很大唉,你们能碰上也真是巧。
斐丛跟着队伍亦步亦趋地前进,想着。我那些年悄悄去过的文二路、海淀区,怎么就没有这种巧合呢。
果然啊。连阿叙都比我和他有缘分呢。
林文叙放下手机,想起半个多小时前在地铁上遇见苏里南的情景。
两个人各自都拉着一个行李箱,他是专程为斐丛从南京来到北京的,两个人已经约好等斐丛的北戴河实习结束,就来北京看9月3号的阅兵。而苏里南,林文叙想不到一贯不爱出门走动的他是准备去哪里。
北京的地铁出了名的拥挤,两个人简单的寒暄了几句,没有再多话。
其实严格上来说,两个人并不熟悉。苏里南是斐丛的初中同学,而林文叙是斐丛的高中同学。两个人仅有的一次见面,是在高二那年暑假,斐丛的生日。那个见面对于苏里南可能真的是第一次,但对于林文叙来说,其实算不得。高一高二整整两年,斐丛提起苏里南这个名字的次数,足以让林文叙清楚而深刻地记住了这个斐丛的初中同学。
其实就算是这样,他们两个也并没有什么理由认识。都是性格内敛的男生,又在不同的领域优秀着,然而双方似乎都不愿意深交。林文叙清楚,那是因为某件沉于心底,他们都不愿说出口的心事。
地铁虽然挤,但好在不耽搁时间。两个人都在北京西站下了地铁。
“你是去哪里旅游?”苏里南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倒是破天荒的主动和林文叙说起话来。
“嗯……算是旅游,不过我没去哪里,就是来北京看阅兵的,刚到北京站,现在这是来北京西接人的。”
“……女朋友?”
“怎么会……是小丛。”
“原来是斐丛啊。”苏里南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语气里透露着不太能察觉到的冷漠。
林文叙忽然觉得,苏里南一开始就知道他要接的人是谁,但他似乎并不想主动提及斐丛的名字。林文叙不知道原因,但他能隐约感觉到,这种冷漠的情绪绝不是源于厌恶。
“你呢?准备去哪里玩?”出于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清楚的刻意,林文叙决定跳过和斐丛有关的话题。
“……本来打算在开学前去趟武汉的。”
苏里南说得云淡风轻,但在林文叙听来,并不是那么回事儿。本来打算……武汉……林文叙这时已经完全明白刚才话里冷漠的源头了。
“本来打算,那现在呢?”
“现在啊,忽然不想去了。”苏里南看了林文叙一眼,笑了笑,随即掉头走起地铁的方向。
“要不一起接斐丛吧,你们应该很久没见面了吧。”林文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一冲动说了这样的话。不过,苏里南并没有做出应答,似乎是没有听到。
“苏里南这个人啊,看上去内敛沉稳,沉默寡言,其实一旦触及他的点,生气起来孩子气的不像话。”
林文叙看着苏里南的背影,想起斐丛说过的话,哭笑不得。还真是孩子气的不像话。不过,看起来他是真的气得不轻吧。
“接站的朋友请注意……”广播里响起的清亮的女声把林文叙从回忆起唤了回来。抬手看了看手表,还早。从北戴河到北京,要两个小时左右的车程。林文叙走向旁边的一家咖啡馆,准备在那里消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
林文叙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向墙上的大屏幕,Z77,北京西到贵阳,路经武昌站。这趟火车似乎就是林文叙打算乘坐的那一趟。也是原本,斐丛打算回武汉坐的火车。
似乎不是斐丛说的那样是巧合吧。
林文叙想起刚才冲动的想要留下苏里南,笑着摸了摸鼻子。苏里南孩子气,自己何尝不也是小家子气的炫耀呢。
在感情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理智的一席之地。
斐丛在邻座的好心帮忙下,顺利把行李箱放上了高高的行李架。07D,靠窗的位置,正好应了斐丛喜欢头抵着窗户看书的习惯。斐丛落座,掏出耳机戴上,随机播放,是黄耀明的《这么远,那么近》。斐丛刚从书包里拿出了《白夜行》,听到独白里张国荣低沉磁性充满蛊惑的声音,想了想,把书放在了桌上,托着腮看着窗外发呆。
斐丛不是很爱听黄耀明的歌,但唯独这首《这么远,这么近》,已经在歌单里好多年了。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高一那年的寒假。
那天是斐丛和初中同学聚会的日子,1月28号。组织聚会的同学把地点定在了某家KTV,一群人在昏暗暧昧的灯光下吃吃喝喝,几个麦霸唱着撕心裂肺的情歌,一首接一首,没有间断过。斐丛自知五音不全唱歌走调,一向对KTV这种地方没有多大的好感,那时家中父母管得又严,所以本来斐丛听说地点定在KTV时,是不愿意来的。
但是,聚会前一天,斐丛在同学群里发的聚会名单上看到了苏里南的名字。
唯君之故,沉吟至今。
这句话是欧阳克对黄蓉说的。虽然斐丛极不喜欢欧阳克,但却在看射雕英雄传时记下了这句话。
看到苏里南这三个字的那一刹那,斐丛想起的就是这句话。隐晦的告白。直接的爱意。
斐丛坐在沙发的一角,抬眼看向对面,正正好是苏里南。他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角,不唱歌,偶尔吃一两口水果,身边不时有女生坐过去聊天。斐丛一直偷偷看着,心里隐隐约约不太舒服。虽然斐丛知道,苏里南一向都是女生爱慕的对象,初中三年也看惯了苏里南被无数女生追逐的场景,但今天,斐丛格外不开心。
斐丛拿出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跟我出来。按下发送键,然后便背起包,直接推门而出。斐丛和苏里南平日里都是在□□上联络的,这是她第一次给他发短信,没有问好,语气强硬,简直像极了土匪强盗流氓。
斐丛不知道苏里南会不会真的跟她出来,她在赌。
苏里南简单几句应付完又一个坐过来聊天的女生,转眼发现对面坐着的斐丛不见了。还没想她去了哪里,手机便震动了。是斐丛的短信,跟我出来。苏里南挑了挑眉毛,斐丛这是什么情况?无论什么情况,这是逃离这个吵闹的地方的唯一机会。苏里南站起身,直径向大门走去,包厢里太多人了,根本不会注意到一两个人的消失。
苏里南在走道拐角看到了斐丛的背影。一年没见,斐丛似乎变了许多。以前乱糟糟的长发剪成了亮丽的齐耳短发,一向大大咧咧的破洞牛仔裤换成了米白色的裙子。背影看起来,温婉恬静了好多。
“就这种语气叫我出来?”苏里南笑着晃了晃手机,说道。
斐丛猛地转身,用手理了理额前的刘海,说道:“语气不重要,逃出来了最重要。”
“在理。”苏里南点了点头,顺着斐丛的话说。本来他也不是真的在意短信的语气。“去找家咖啡馆坐一会儿吧,反正都出来了,就不打算回去了。?”
“好啊。”斐丛按捺住心里的小激动,故作淡定地答应,“一年没见了,老同学也该叙叙旧了。”
两个人走出KTV,在街道上走着。斐丛刻意缓了脚步,跟在了苏里南的后面,看着他清俊笔挺的背影,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苏里南发觉身旁没有人,停下脚步,转身说道:“小丛,到我旁边来,跟在后面万一丢了怎么办?”斐丛听着语气里明明白白含着的宠溺,不敢出声自作多情,只是赶紧上前几步和苏里南并排走着。这个冬天似乎不是太冷呢,斐丛把脸埋在了围巾里,笑着想。
苏里南引着斐丛走进了一家咖啡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拱形窗,砖红色墙壁,挂着几幅不知名油画,其实是一家很普通的小情调咖啡馆,但斐丛在跟苏里南进来前在门口望了一眼咖啡馆的名字,遥远的他。斐丛觉得挺喜欢这里的。
“没看出来啊苏里南,你这学霸还来这种小资咖啡馆,是不是用来勾搭妹子的圣地啊?”斐丛从苏里南点单的生疏度就明白他肯定是第一次来这地儿,但出于她自己都不太清楚的原因,一开口就是这一番调侃。那声“啊”的尾音拖得老长,听起来可腻歪了。
苏里南倒也不听她的鬼扯,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咖啡,喝了一口,才说道:“斐丛你就扯吧。我刚才点个咖啡都叫不上名来,什么‘这么远,那么近’,什么‘再见二丁目’,你没听见?”
“我可没听见。不过我倒是看见那女服务员对你倒是殷勤得很。看模样应该和我们差不多大,寒假来兼职的吧。”斐丛也喝了口咖啡,是比她平时泡的速溶咖啡好,“怎么样?”随即对着苏里南挑了挑眉,一副你懂得的样子。
苏里南无奈摇了摇头,这斐丛看起来倒是真淑女了,然而一开口,还是以前那个活脱脱的女流氓。读初中时两个人交友圈不是一卦的,所以基本零交流,倒是初三毕业通过□□才慢慢熟络起来。两个人聊天中,斐丛倒不会这么跳脱、口无遮拦,反倒是让苏里南觉得很恬静的感觉。没想到这碰面还没聊起来,本性就暴露了。不过,苏里南觉得,两个人虽没有真正面对面坐下来谈过天,这样的斐丛却更让人放松。
“‘再见二丁目’是杨千嬅的歌吧,这我知道。不过‘这么远,那么近’也是谁的歌吗?”
“是黄耀明的歌。喏,就是现在店里放的这首。”
斐丛这才凝神听空气里回荡的隐约歌声。开头像是谁的念白,声音低沉,很是蛊惑人心。听了一会儿,就皱了眉抱怨道:“我虽然也听粤语歌,但这头一回听的歌根本听不懂啊。”
苏里南听言向后靠在了椅背上,边听边给斐丛翻译:“2000年0时0分,电视直播纽约时代广场的庆祝人潮,我有无见过你呀?”
我有无见过你呀。
斐丛看着雨水落在车窗上留下的痕迹。那天和苏里南聊了很多,大都关于各自的高一新生活。他在杭州那所知名省重点翻开崭新的一页,而她留在南里小县城继续无聊的奋斗。他们聊他爱的动漫,她爱的推理。具体内容斐丛都忘得差不多了,但一句“我有无见过你呀”却神使鬼差地刻在了她心里。
在后来他们慢慢疏远的那些日子里,斐丛经常梦到这个场景。苏里南坐在墨绿色沙发椅上,背景全部模糊成一片。窗外忽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他看着她,用那寡淡的声线,轻轻的说:“我有无见过你呀。”
午夜梦回,每一次斐丛都会觉得是自己输得一败涂地。骄傲的人,喜欢起来是随性拿捏稳妥,决心忘记起来,一定要潇洒不回首。她曾经这样和苏里南这样说过,如果有一天他们分道扬镳,她不会再多看他一眼的。
可事实却是,高二暑假分开之后,她梦了他整整两年。
他们在一起,没有人知道,以至于他们分开,前因后果难过与否都无人问津。高三一整年,斐丛过得异常沉默和黯淡。只有在梦里,她听见他的声音,心才会亮一瞬间。
这一瞬间,抵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