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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等闲变却故人心 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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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闲来无事,恒远召来江南国的老宫人,听些前朝旧事。知己知彼,总是好的。
朝堂宫掖的故事大多相似。相似的残忍,相似的悲欢,不同的只有结局,空给后人留下些许成王败寇的喟叹。
絮絮的讲述声里,他听得有些倦。殿外稀稀落落的蝉声啼个不住,恒远微微闭上眼睛。
不多时,一个名字如电光石火,让他心头突然一震。
“花蕊夫人。”
“她出身于京城近郊的世家,十五岁被选入宫。国主当时惊为天人,赞叹道‘花不足以拟其色,蕊差堪状其容’,所以赐号花蕊。”
老宫人安详而疏离地叙说着这些旧年的罗愁绮恨,它们就像是暮春的残瓣,不堪一掬,再也没有王朝可以附丽。
“花蕊?好名字。”他嘴角一挑,闲闲道。虽然关于她的传言在齐朝已经颇为盛行,但毕竟不及此处真切。
“那时也正是好时候。还记得那年夏天城墙上种满各色芙蓉花,花开的时候灿若云霞,远远看去,就像江水里的蜀锦一样。”老宫人的脸上漾起了年轻的酡红,语调空寂如梦,温柔而哀伤。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短短二十个字,道尽了眼前景况。这二十个字,也是太多女子的一生。
“国主对她自然是宠爱的,六宫莫可比拟。但是花蕊夫人却奇怪,她很少笑,好像从来没有开心的时候。”老宫人的声音里竟含了几分莫名的叹息。
他心里没来由地一动。“知道了,下去吧。”他漫不经心地应道,看不出一丝喜怒。
两日后,临行前他去看她。
她的殿内全无常见的虚饰浮华,一切都只是淡淡的。室内依稀有香氛氤氲,是当年赏赐椒房的迹象,可见受宠之深。
见了他来,她也没有惊怪之色,只是沉默相对。让他动容的沉默,如同一种尊严。
他也不强求搭话,举目四顾,壁间墨迹淋漓,想是新写的。
“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一首采桑子只填了半阙,清丽的簪花小楷,点点如同泪迹。
“不能成篇么?”他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她,预料当中的沉默。
“这有何难?”他一轩眉,嘴角就含了三分冷冷的笑。“三千宫女皆花貌,君最婵娟。此去朝天,只恐君王宠爱偏。皇兄早已问起过你了。”
她神色淡然一如从前,好像早已随遇而安。但是眉间那一抹冷冷的清傲之色,以毫不掩饰的姿态,轻易地碰到了他心底最为柔软的地方,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他突然想要保护她。
载着如同战利品的江南国一行人班师回朝,他细细算着行程。四月已是将阑,蜀道又向来难行,看来总得中秋节前方能回京。
最初的几天还算平安,不料不久就有了事故。
江南国的宫眷向来如姣花嫩柳,怎经得起这旅途奔波,本来就心情郁结,加之初夏天气湿热,竟是流行开了时疫。
军士们也没有多管,相比起之前时常出现的屠城,本朝对待亡国之人已经足够宽恕的了。何况其中有很多人竟是一心求死,她们没有自尽的勇气,这样的结局也许就是最好的解脱。
恒远每次策马巡视队伍,都可以看到垂死的女子,许多人脸上犹带微笑。
过去的江南国也实在是繁华了。天下纷乱之时,那里却十年不见烽火,不闻干戈,五谷丰登,斗米三钱,都下仕女,不辨菽麦,士民采兰赠芬,买笑寻乐,宫廷之中更是日日笙歌,夜夜美酒。如此的歌舞升平,原来却是不堪一击,边境上纷纷而至的羽书急报,轻易将这绮色的欢梦惊破。所谓万世太平,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因为这个世界上总会有野心家出现。
他突然想起城破那日,初夏时城墙上的芙蓉花开得正好,朵朵都是情窦初开的羞态,灿烂着它们一年一度的芳华。不多时,城墙倾颓,矢石纷飞。它们只能带着尚未盛放的委屈和不甘,生生被踩入泥尘,化为劫灰。一如眼前这些临终的女子,她们都不过是那段海市蜃楼的点缀,那个远去王朝的随葬。
光越绚烂,影就越深重。生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美丽就是一种罪。
花蕊如今的身份已经是齐朝未来的嫔妃,一路上都被与其他宫眷分隔开来,因而并不知情。直到侍女泪流满面地过来禀告,她的神情顿时转为惊惶。
提着曳地的裙幅,她匆匆向那边的车队跑去,头发微微散乱,额上有汗沁出。才跑了没几步,就有兵士挡在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
“我们已经得令,不能让你过去。”他们的声音对她已是柔和许多,却依然斩钉截铁。
“让我过去。”她的语调毫不退让。
“不行。”他们之间的很多人已经震惊于她的美貌和不可侵犯的气度,心里一软,不觉就想开口答应。但是军令如山,他们也是知道的,毕竟不能拿自己的一条性命开玩笑。若真的就这样违了军令,又如何对得起晋王的知遇之恩?
花蕊紧紧咬着嘴唇,眼角泪光隐现,却仍是站在原地不动。侍女忙忙从后面赶上来,看到她如此,急得直是摇头。她目视侍女,微微苦笑,但还是毫不退缩。
见此情景,恒远徐徐打马过来。军士们如释重负,纷纷下拜行礼。
她茫然四顾,看见马上的他,好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湿润的眼睛燃烧起希望。
“让我过去看她们。求你。”她一字一顿地道,贝齿咬紧下唇。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怜惜,柔柔荡漾开来,定了心神,缓缓开口道:“好。不过只有一条,你不许死。如果你死,我就拿那边的所有人给你陪葬。”
如今他也没有奢望,只希望她能少恨他一点点。
只需他一个眼神,军士就齐齐退到了一边。花蕊急急向那边跑去,如同绝处逢生般的欣喜。
“檀香姐姐。”她握住一个病重的女子的手,轻声唤道。那个女子已经昏迷两日,整个人消瘦得皮肤苍白透明。花蕊眼里泪光浮动,要来凉水为她擦拭额头,竟是寸步不离。
默默看着这一幕,他竟有些鄙薄其间的自己。
“花蕊,是你。”半日后,那个唤作檀香的女子慢慢醒转,想是回光返照。她已是虚弱至极,轻轻捏住花蕊的手,脸上笑容宽慰安心。她连说话都十分困难了,只能用一双乌黑的眸子恋恋地掠过花蕊的脸。
她最后是枕在花蕊膝上睡去的。花蕊缓缓伸手抚过她的眼睛,一滴泪划过脸颊。
在寒冷的外表下,她的一颗心竟然如此柔软。就连亡国的那天,他都没有见到她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