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回音》水离晨

2、二 何事秋风悲画扇 每个人都有

　　二何事秋风悲画扇
　　夜已是深了，恒远独自立于江南宫中的问星台上，俯视着脚下的残山剩水。虽是经了这一番战火劫难，它们还是有着北方风土不能比拟的清丽婉约，如美人眉目。
　　如此一片好江山，可惜其主不能守，才有如今局面。遥想江南国当年开基之时，疆域连绵扬、徐、荆、益数州，是何等睥睨江左的气概。才不过几年，几代国主就都沉迷在了杏花春雨的醉梦里，国土也日见萎缩，只剩了如今剑阁以内的方隅之地，这国名已是早就名不符实了。
　　身旁有微微的脚步声，他随意地挥了挥披风，略一转头，来人是他的军师。
　　“这次大军能出其不意，奇袭剑阁，大半要归功于先生的谋划。”闲闲地见了礼，他漫不经心地道，语气却是温和诚挚的。
　　军师淡淡一笑，道：“岂敢。”他仰头望向天际，轻声道：“将军请看这星宿分野，天数早已蕴含其中，我等不过是顺天而行而已。”
　　“天数？”恒远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难言的苦味，“天道无常，不过是任情而动，有什么可敬之处？它可曾看顾过下界众生？”
　　军师语气一转，似含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抑郁：“将军此行成就不世之功，回朝后更须谨慎。常言道，高鸟尽，良弓藏……”他略一停顿，“无需我再多言。”
　　他似没有听见，深深望向点点繁星，借以掩饰脸上表情。
　　他想要的，又何止是自保？

　　“或许我是个不该出现在皇族里的人吧……”从很小时起，这样的想法就一直缠绕着他，无法挣脱。
　　他的母亲，是南平国的公主。
　　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故事了。当成为阶下囚的南平国宫眷出现在意气风发的父皇面前时，九重金殿上的父皇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公主，他的母亲。
　　那时他们都还那么年轻。
　　没有人知道那以后的故事。实录上记载，数月后，故南平国云梦公主进为贵妃，赐号柔，宠冠六宫。
　　父皇对她是真心的，两度想要立她为皇后，但都被群臣谏阻。这个天下真正需要的皇后，是他出身名臣之家的元配，皇长子的生母德贵妃。
　　父皇岂是受人摆布之人？终其一朝，后位始终虚悬，因为他不能冒险去打破整个朝廷上如履薄冰的平衡，更不愿让自己心爱的女子对他人卑躬屈膝。
　　父皇，他毕竟不是个完全称职的皇帝呀。
　　恒远也曾是父皇心中默定的皇储。如今只有他知道，父皇最终收回立他为太子的成命，不是因为群臣引经据典的苦谏，却是因为母亲的一句话，仅仅一句话。
　　她笑意落寞，道：“妾不忍看皇上为妾母子辛苦。”

　　十五年前，父皇驾崩，皇兄顺理成章地登了大位。他只是安静地看，仿佛与己无关。
　　可是他没想到，皇兄即位后的第一道旨意就是赐柔贵太妃为先皇殉葬。
　　亡国的妖孽，漫长的冷落，前朝与后宫想必都是早就恨极了她吧。
　　他还记得那一日。刻骨切肤的痛，痛到了极处反而是分外的清醒，仿佛云淡风轻。
　　透过有着繁复红木雕花的窗棂，他看见母亲仰起修长美好的脖颈，一身素色衣裙在内室檀香的缭绕里，凄凉的不分明。
　　她的脸上犹带笑容。
　　屋梁上一束白绫，如梨花，如初雪，如月光。
　　一颗心如被凌迟痛到泣血，却硬生生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狂喊，母亲，母亲，如果早知道有这一日，您会不会后悔当初的善良？
　　在那个潦草的秋天里，恒远骤然成了孤儿。他大病一场，病愈后，他跪在母亲的灵前发誓，要夺回本应属于他们母子的一切，为她报仇雪恨。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寒冷微笑。从前那个与世无争的恒远已经死了，站在这里的他已经捐弃了生命中太多的美好，包括善良。
　　那年他才十二岁。

　　有着这样的出身，他此后的日子果然是烦难的。但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的他正是如日中天的好时节，这就足够了。
　　他早已学会了隐忍，时时刻刻作出无害的姿态，虽英气难敛但丝毫不显狂傲锋芒。
　　不过有些事情是他始终不愿意去想的。
　　大概是十五岁的那年，他随皇兄去御苑围猎，从马上摔了下来，昏迷了好几天。
　　身心都已经太过疲惫，对他来说，这样昏迷过去，什么事情都不用想，就是一种幸福。
　　眼前依稀有梦境闪过。父亲大丧的缟素。母亲临终的容颜。四周不怀好意的眼神。记忆层层逼近，好像那条白绫，将他紧紧缠裹，痛到无法呼吸。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他隐约听见自己绝望的声音。泪水和汗水混合着流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再次覆盖。
　　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皇兄为他擦拭额上的汗水。
　　“你是我弟弟，我绝不让你死。放心。”
　　初登皇位的兄长，眉宇间光华沉静内敛，隐隐然有指点乾坤的气概。此刻他眼神认真，和煦一如阳光。
　　恒远再度闭上眼，似是倦极，恰好掩住了心底那一丝犹豫与不甘。
　　为什么他还保有爱的能力。爱他那些本该痛恨的亲人。
　　也许爱恨能够明晰，就是一种幸福。不像他这样，种种羁绊牵连不断。
　　身体里流淌着亡国皇室的血脉，注定了一身的叛逆与反骨，他已是不能回头了，即使前路是万丈深渊。

　　从回忆中惊醒，恒远仿佛突然记起身在何处似的漫声应道：“这个自然。”他嘴角微扬，整张脸都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举目望向天际，他突然萌生了一个顽皮的念头：在军师眼里，他这个包藏祸心的人到底是天道变化的棋子，还是逆天而行的愚夫？
　　眼角余光看去，军师眼神流转不定，似有怜悯之意，嘴唇微微一动，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他的眼睛深不见底，分明是了然与叹息。
　　心头突然一热，恒远转过身来，拍了拍军师的肩头。军中足以生死相托的交情，是他如今惟一相信的东西。那是从何等的荒寒与杀戮中生长出来的温暖，还带着血液的热度，别人的，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