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愿》夜东风

9、继任礼成

　　第四日，两狐风尘仆仆地回到狐山。通天石阶上几只年轻狐妖正握着扫帚清扫落叶，旁边三三两两蹲着卧着些还未能化形的幼狐。众狐见青桓归来，纷纷弃了扫帚奔过来：
　　“青桓！”
　　“阿九——”
　　“阿九回来了！”
　　“过几日就是继任大典，你再不到，今晚族长就该请长老去接你了！”
　　“我们可想死你了！”一女眨眼，笑得十分柔媚。

　　青桓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忽而一只雪白的三尾狐窜上他肩头，青桓一手揪住颈皮把它拎下来，另一手指着一圈幼狐笑骂道：
　　“小崽子……阿九是你们能叫的？！”
　　众幼狐：“嘁——”
　　被青桓拎在手里的幼狐四爪悬空，露出一副可怜相，只得老实道：“九叔……”
　　青桓满意地点头，随手把它扔回了狐堆里。
　　“是了，烈未在哪里？”
　　“在洞府，等你许久了。”

　　青桓点头，迈步沿着台阶向上走，忽而他想起什么，回头道：
　　“玄瑾？”
　　众狐回头，果然见一只黑狐正安安静静地蹲在下方，叽叽喳喳的狐群一下噤了声。直到青桓唤它，玄瑾才默默站起身，沿着台阶走上来。众狐远远地便自动劈开一条通路。
　　玄瑾因为毛色迥异，一向不被狐群接纳，以至于还未化形便搬离狐山，独自居住。青桓许多时候为它抱不平，又无法强迫别人。此刻众狐的反应实为意料之中，却也让青桓十分不快，方才笑得如暖春三月的脸一下垮下来。

　　一狐女见状赶忙圆场：“方才都没注意到，原来玄瑾也回来了！”
　　语罢却无人接话，那狐女给身边同伴使眼色，那两只狐却直接避开视线。
　　青桓捞起黑狐安置在肩头，深深看了众狐狸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你们忙，我们这便先去见烈未了。”继而拂袖而去。

　　待得青桓走远了，众狐才凑在一起，一男吃惊道：
　　“我若没看错，那黑家伙已有五尾了！”
　　“是啊！也才一百一十来年，他竟升了三层境界！这莫不是吃了灵丹妙药？”
　　“什么灵丹妙药，恐是采补所得罢……”
　　“便是日日采补也没有这等速度。他当初来狐山后五十年就修出两尾了，他那时还不到两百
　　岁！我们谁不是三百岁后才长的两尾？”
　　“只怕是入了邪道啊！你们看它通体漆黑，连跟杂毛也没有——我听闻邪魔转世前会受天雷洗涮罪孽，转世之后便是这样浑身焦黑……”
　　“好了，瞎掰什么！”那狐女听不下去了，“若被烈未听到，仔细你的皮！”

　　青桓和玄瑾来到烈未洞府时，发现洞府禁制大开，烈未衣冠规整地坐在石桌旁，显然等候多时。
　　烈未仗着道行高深，对外一贯采用雷霆手段，连邻山的狼族虎族都要避让他三分。饶是他钦点的接班人青桓，见了烈未也是有点犯怵的。之前书信往来时还敢讨价还价，此刻当面相见，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族长。”
　　“族长，我回来了。”

　　玄瑾和青桓依次跟族长问好，规规矩矩地作了揖。
　　烈未点头道了声好：“过来喝两杯吧。”
　　玄瑾正想开口回避，却听烈未道：“玄瑾也留下，本是同族，不必生分。”
　　石桌上摆了一壶酒，三只酒杯，青桓和玄瑾便在两只空杯旁落座。烈未给两狐斟上酒，举杯道：
　　“这一杯酒当给你们接风洗尘，干！”

　　三狐一饮而尽。烈未这才开口问道：
　　“你们离开狐山也有些年份了，我看玄瑾境界长了不少，丹药可还够用？”
　　“够用，”玄瑾两爪还捧着酒杯，闻言忙放下杯子答道，“够用到化形了。”
　　“嗯，”烈未上下打量着黑狐，目光中有赞赏，“这次回来便多待一阵，与青桓作个伴。”
　　玄瑾应了声是。

　　烈未转而对青桓道：“五日后行继任大典，你今日回去便闭门斋戒。五日后，日出时分，登通天台祭天。”
　　青桓应下，又道：
　　“族长，我听闻继任大典上是有雷劫的，可需备些法器防身？”
　　“万万不可带多余的器物，”烈未道，“那不是雷劫，只是天意显现。倘若雷电凶猛，便是
　　天意阻你继任，你届时从那石阶上向旁边退出就是。”

　　——那你当年被雷劈成那样，岂不是违拗天意当上的族长？青桓张了张嘴，忍住没吭声。
　　烈未一见他那眼神便知他在腹诽些什么，却只眼眸一垂，笑了一笑。青桓看在眼里，陡然竖了一脊背的毛。
　　“青桓，我知你心性跳脱，然而身为族长，自己行事便不可再恣意妄为；再者，你对狐山同族也有教导之则，他们若是为非作歹，因果报应也是要算你一份的……”
　　如此交代了诸多事物，烈未才送两狐离去。

　　玄瑾并非出生在狐山，而是青桓又北南下时，自外面带来的。他在狐山并无洞府，以往的五十年皆是与青桓同住，此刻便也随着青桓去了同一处石洞。

　　石洞内凿有两室，内里陈列素简，桌凳床皆是石制，与离开前并无二致。青桓一进门便设下禁制封了洞府，回头看时，只见玄瑾踩在石床上绕圈，眼中似有怀念。

　　青桓心中升腾起些许罪恶感，不过也就只腾起个苗头，便被他掐断。他走入石室，坐在石床上，小心翼翼地道：
　　“玄瑾……那这五日你也陪我一同斋戒吧，等继任大典完，誓决便失效了。”

　　玄瑾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还能怎的，难道等着毁誓遭雷劈吗？”语罢转头坐到了墙角。

　　青桓碰了一鼻子灰，心中石头却落了地。

　　继任大典那日，天还未亮，所有狐妖便已到齐，他们站在通天石阶两旁的树丛下，静默地等候着日出。
　　青桓束起长发，一身规整地站在石阶最下首，广袖拢在身前。

　　四周逐渐放亮，青桓回头看向东方山头——初升的红日仅露了一丝亮边。
　　青桓稳步踏上千步石阶，神情难得地肃穆与恭敬。
　　狐群安静地等着他从下慢慢走上来，有幼狐忍不住打着呵欠，年长一点的却都时不时瞅着天色。

　　是日万里无云。
　　听闻烈未继任时，密布的乌云如浓墨一般翻滚，雷电不时劈下，狐群退入树林中，胆战心惊地看着他拖着一条血迹艰难地踏上顶端祭台。
　　青桓已然走了一半，从群山的阴影中踏入晨光，天色却还没有变化，这实在有些不寻常，狐狸们已经开始心痒，想互相交谈，但又只得按捺住。因为族长继任之时，狐族的庇护神明是会在大典现场游走的，谁都不敢对神明不敬。

　　青桓稳步踏过最后一阶，立于山顶回眸远眺，对着那初升的太阳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而后，他回身去到祭台铜鼎前，神情凝重地燃了三注线香，祷祝之后，插于铜鼎内。

　　狐群屏气凝神，等着神迹显现的一刻。
　　当初烈未祷祝上香后，其额间金纹显现，光芒迸发，继而蔓延至脸颊、胸膛乃至四肢，同时乌云忽而退散，淡为缱绻祥云。

　　此刻，青桓和狐群也在等。
　　神明没有让他们久等。也就数息后，青桓广袖内忽有金光透出，还不等狐群反映，他袍袖忽而开始剧烈抖动，继而一个金芒万丈的东西滚了出来！
　　狐群下意识地挡住眼，待那光芒暗下来了，才能从指缝间看过去——
　　那浑身布满金色符文的，却是一只长得犹如细弱黑犬的异色狐。玄瑾惊恐地看着自己皮毛间透出金光，它在地上翻折、打转，犹如被人围住的野狐一般惊慌失措。
　　乱了一瞬后，它抬首，看到了青桓关切的眼神。
　　“怎么办……”它连声音都在颤抖，“怎么办！”

　　狐群一片死寂，难以置信地看着本该授予狐族族长的金符出现在了一只尚不能化形的狐妖身上。
　　那一瞬没有人去思考为何玄瑾会从青桓袖内蹦出，狐狸们头脑被愤怒卷过——它只有五尾！它尚且不能化形！它更是狐群中不详的异类！

　　立于祭台旁的烈未皱眉，瞪眼看着青桓。青桓厚着脸皮与他对视。他用眼神把青桓从头到尾剐了一遍，又看向玄瑾，玄瑾仍旧蹲在铜鼎旁，浑身都在颤抖，一向沉静的双眼中满是惊慌与哀求。
　　只此一看，烈未便知晓此次是谁在作妖。前任族长额间青筋暴出，恨不得当场一掌拍死青桓。但他不能。此刻，别说不能教训青桓，就是说多余的话也是对神明不敬。

　　罢了……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怒火，缓步走到青桓与玄瑾跟前。
　　他看着分立石阶两旁的众狐，给了他们一个意味深长的警告。而后，他转身朝向铜鼎恭敬一揖，对天朗声道：
　　“我族有狐名玄瑾，三百又七十二岁，今举为族长。从此往后，狐族听其号令，辅其治辖，敬其教诲。愿诸神君庇佑我族！”

　　众狐一片死寂。
　　青桓等的就是这句话，他退到下首石阶旁，接着烈未的话道：
　　“青桓愿听族长号令，辅其治辖，敬其教诲。愿诸神君庇佑我族！”
　　青桓孤零零地说完后，又是数息静默，而后一狐女道：
　　“湘兰愿听族长号令，辅其治辖，敬其教诲。愿诸神君庇佑我族！”
　　这才慢慢开始有其他族人迎合，声音杂乱。狐族们都不甘愿，然而玄瑾是神明选出的族长，一路上来甚至全无雷电加身，显然神明对其满意至极。众狐狸出于畏惧，才不得不说了违心话。

　　玄瑾双眼呆滞，看着眼前地砖，烈未轻咳数声才唤回他的魂：
　　“现下如何，还请族长指示。而后还需入山缔结言木。”
　　言木是一种似妖非妖的灵木，它并无灵智，却可沟通天地，预卜凶吉，狐族将其奉为圣物。言木原本来自上界，难以养活，唯有受过神明祝福之人才能得其亲近，用灵气灌溉，日夜不停，
　　如此温养百年才可长成，而后可通过其领知阴阳自然之道，甚至窥测天意。
　　青桓不愿当族长，也是因为必须要昼夜不停地为它度一百年的灵气，那时候商凌早已不在人世。

　　青桓此番行事之前也百般衡量过，狐族族长会得神明祝福，于修行极有裨益；而且玄瑾处事周全，颇有见地，心气又正，担任族长是极合适的。唯一的问题是修为不高，同族不认同。不过这在青桓看来不是大问题，神明能认同才是关键，至于同族，谁不服气他帮玄瑾收拾就是，揍到老实为止。

　　祭台之上金光淡去，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黑影，还在微微颤抖。玄瑾已然明白，自己是被青桓设计了——
　　嗯，阿九想陪他的情人，撂挑子了。可是，为什么会撂给我呢？是因为我总是依他顺他，他算定我不会翻脸吗？但是我连化形都做不到，也从未被这些狐狸们接纳过……青桓，他竟是全然不为我着想。
　　黑狐蹲坐在祭台上，看向青桓，那眼中失望的意味刺得青桓心中一痛，青桓忐忑地想:他会怪我吗？

　　待众狐嘈杂的声音平息后，继任大典上又是一片寂静。黑狐开口，声音还带着些许颤抖：
　　“玄瑾此番能得神明眷顾，受宠若惊。”
　　它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些许，才继续道：
　　“玄瑾在此立誓，必将……不负所托，秉公处事，护得狐族周全。”
　　狐狸们仍旧保持着静默，大多数同族都垂着眼，看不见表情，让人感受到一种无言的抗拒。

　　黑狐的目光已然归于平静，青桓看过去，只觉得暗沉沉地看不到底，他盼着玄瑾能看他一眼。
　　玄瑾却非常生硬地从未回眼看他一下，它只对烈未和其他长老道：
　　“我即刻起，便闭关缔结言木，族中事务还须仰仗诸位长老。”
　　烈未点头，玄瑾又道：“诸位同族，还请自便吧。”
　　不等青桓上前，它一转身，消失在了祭台上。

　　狐山虽在南面，但其山势高，冬日里也是要落雪的。这次夜间落了雪，青桓一早起来便捧了一杯暖茶，坐在洞府门前，俯瞰银装素裹的群壑。
　　他的洞府位置高，可以看见远方山脉自西延绵向东，层层叠叠有如屏障。他目力虽强，却终究不及千里之外。
　　青桓心烦意乱，随手折了根细枯枝，将杯底茶叶搅得翻飞起来。

　　他昨日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一条青色蛟，盘卧在土丘上打盹。土丘下有一群赤色蝼蛄，背上各背了个铁牌，缓慢地向前面一处凹地爬去。他大觉有趣，便看着它们要去做甚。
　　只见那群蝼蛄走入一片凹地，忽而从凹地里遍布的细小孔洞中又钻出许多墨色蝼蛄，与那些赤色蝼蛄斗做一团。
　　墨色蝼蛄身量大，渐渐占了上风。不远处忽又钻出许多赤色蝼蛄，像是要驰援。只是还没等它们走到凹地，打盹的青蛟忽然喷出一口鼻息，驰援的赤蝼蛄被鼻息一拂，当即停止不动了。
　　青桓心想，这下没了援军，赤蝼蛄可没胜算了。果不其然，赤蝼蛄被墨蝼蛄环围其间，左奔右突不得破围，数目渐少。

　　这一斗可谓惨烈，残肢断翅遍地，赤蝼蛄士气渐消，唯有十来只还在奋力反击。
　　蝼蛄力弱寿短，何其卑微。然而观其群争，场面激烈不逊于世人征伐，让人渐生感触。
　　青桓俯身下身去，这才看清领头的那只挣扎求生的赤色蝼蛄背的牌子上刻的竟是个“凌”字，忽而一惊，吓醒了。

　　这梦不简单，只怕是个征兆。
　　青桓将手中细枯枝扔到一旁，将已凉的茶水仰头饮尽——
　　是时候往北边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