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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离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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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棘手事便就这么解决了,还是在商凌本人未知的情况下。青桓洋洋得意,殊不知却也就此埋下了祸根。
之后青桓和商凌之间多有坎坷,而初识的这一段,便是一人一妖多年纠葛中最为平坦安宁的日子了。
天气日渐转凉,已是入了冬。商凌被调往北关,青桓自然随行。
这一日,白衣少年面无表情地坐在书桌前沉思,左手指尖夹着一页薄纸。
那页白纸正中央画了一个圆形符号,约莫巴掌大小,花式繁复,而且色泽耀眼,细看之下竟然有火焰在线条中流动,仿佛透过镂空小窗看着熔炉。
注意到商凌的目光,青桓只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左手轻轻一捻,火焰噌地窜起,将那张纸灼了个干净,连灰都不剩。
——这是我们族长的传音符。妖族通信不用纸墨都靠符箓。是不是很方便?
若是平常,青桓一定会这么说,并且会兴高采烈地画出自己的传音符给他看。然而此刻,他却没有一点说话的心情。
青桓起身让开了书桌前的位置,走到窗边忧郁地望天。
商凌从未见过此妖露出如此严肃的表情,难得好奇。不过眼见他一副我不碍你事你也别烦我的模样,也不便多问。他在青桓让出的木椅上坐下,兀看书去——等他想说了,自然会开口。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白狐就窜入他怀里,前爪搭在他胸前,盯着他看。
“怎么了?”男人双眼含笑,声音温和悦耳。
白狐将头在他伸来的掌心蹭了蹭:
“商凌……”它从手掌下钻出头,眨巴眨巴眼睛,“族长要我回去。”
“哦?”商凌随手将书搁在桌上,把白狐拢在怀里,拇指轻轻挑着它的尖耳朵,“你舍不得走?”
白狐十分苦恼地嗯了一声:
“若是回去了,没有百年怕是走不开。”
商凌的手一顿——百年?那就是说,他这一走,就是永别了?
商凌心中一刺,很不舒服。
“可是你族中出了什么事?”
“族长要我回去接他的班。他说他的最后一劫快要到了,要闭关修炼,得先把狐□□给我。”
“是吗……”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
青桓出现时,商凌刚回京城,重伤犹未愈,心绪也十分低落。最冷清难熬的那段日子,是青桓陪他走过的。而现在形势刚有起色,它却要离开了。
或许,它的出现只是为了给他带来一段福缘?它能陪自己这么久,也该知足了。
商凌将手收紧了些,又怕挤疼它——当然,他不知道的是,此妖皮粗肉糙是断然挤不坏的。
白狐将头埋在商凌胸口狠命蹭了几下:
“早知道以前就不答应烈未了,”白狐的眼中印出碎光,像是兜了两汪水,“我哪知道会遇到你……”
狐妖一族的新族长向来是由原任族长推举,倘若半数以上族人没有异议,便就这么定了。现下除了两三只一门心思修炼,不问世事的老狐狸以外,便数青桓的修为最高,精怪之类向来凭力量说话,于是他当之无愧地成了族长的接班人。
虽然之前答应得好好的,等到烈未即将迎来天劫时,青桓便返回族中,走马上任。但是现在他真的很想反悔!
“你还欠我两个愿望!”
“嗯,那我现下说给你听吧。”商凌轻声道。白狐抬头,见他嘴角勾着微笑,眼中溢满温情,青桓突然觉得心潮叠起,有什么融化在了那人的眼里。
“不要!”它支起身体,“你肯定又随便想个什么就用掉了。”商凌的第一个愿望,白狐都替他觉得亏。
商凌笑了,他那个愿望许得是有些随便,或者说,他就没太把青桓这三个愿望放在心上。因为世上没有白捡的馅饼,冥冥之中自有因果,报应不爽。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青桓愁苦,商凌心里也有些酸涩。他又叹了口气,拇指轻轻蹭着白狐脸颊的绒毛——缘来缘散,都是天意。
“商凌,”白狐定睛看他,“倘若……你这一生都没用完这两个愿望,那留着便是,等我来寻你来世。”
“这也可以?”
“可以!”白狐说得斩钉截铁,“只要有一个愿望没完成,血契便生死随行,你转世多少回我都找得到!”
“好,”商凌眉目舒展,露出微笑,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哀伤,“那我便在来世等你。”
青桓给烈未回了音信,说是一个月后启程返回,烈未一看这斯如此见色忘义,一纸符箓飞来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于是青桓将时日缩短到了二十九天,烈未又是劈头盖脸一顿咆哮。几轮讨价还价,最后启程时间定在了十日后。青桓憋着一股闷气,将那用橙色流火勾画的传音符捏在指尖狠狠一捻,火舌窜起一丈高。
商凌笑着摇头,对他招手:
“过来。”
于是青桓一脸的苦大仇深立马换成了凄凄闺怨:
“商凌!那老家伙压榨我!”
“……”商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嘴角抽搐着摸摸青桓的头,“乖,等你上任了去压榨其他狐狸。”
青桓烦躁地甩了甩头。
青桓对玄瑾说,只有十天了,他还不知我的心意,一定要在走之前告诉他。可是,会不会吓到他?
“青桓,你在发什么呆?”
青桓回神:“咳……嗯,你看窗外那只斑鸠,煞是好看!”
商凌看了看窗外,面露怀疑:“你是不是想说煞是好吃?”
青桓:“……”
躲在角落偷窥的玄瑾噗地笑出声。
青桓对玄瑾说,还有九天,他虽不知我心意,我也不可莽撞,且先试探一下……
“商凌。”白狐跳上商凌膝头,抬起溜圆的眼睛看他,“你喜欢我吗?”
躲在角落的玄瑾满头黑线——这位兄台好直白的试探!
商凌似是难以作答,只是笑着揉起了白狐的头。白狐蹬着四条小腿,从魔爪下逃出来,继而仰头瞪他。
商凌看着那萌物,只觉心都要化了,再次伸出魔爪,把跳上案几的白狐捞回膝头:
“自然是非常喜欢。”
虽是肯定的答复,白狐却总觉其中的意味差了点,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意思,却又不知该怎样追问,只得郁闷地卷起身体,任由那人的大手梳理自己的毛发。
青桓对玄瑾说,他对我总归有些好感,还有八天,待我再试探一下!
商凌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今日回府逛了一圈,也不见那小妖踪影。按照白狐粘人的性子,只要商凌回府,一人一狐是断然形影不离的。
出去玩了?
不过他并没有时间多想,北边已集结军队叩关,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商凌洗漱一番,倒头便睡。
白狐故意躲起来,等到那人回房,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却不料那人卧房灯一灭,睡了!
白狐愣住,侧头看黑狐,黑狐有些同情地看着他。白狐怒,大尾一抽,从窗户溜进卧房,狠命钻进被窝。
商凌惊醒,翻身将炸毛的狐狸搂在怀里蹭了蹭,咕哝道:
“上哪儿野去了?现在才回来……”
亲昵的动作冲淡了不满,商凌的声音带着鼻音与倦意,又让白狐有点心软。
“你近日都不在家,”白狐努力地从商凌沉重的胳膊间挤出脸来,“我还有八天就要走了!”
一直以来都是青桓黏着他,跟着他,就连所结的连愿契,也本非商凌所愿。或许他之于商凌,本就是可有可无的宠物。喜爱的时候宠到骨子里,倘若哪日没有了,也便罢了。
白狐越想越难过,满心的哀伤几乎就要爆发。它索性不再动弹,静静蜷缩在他的气息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它忽听得头顶一声长叹。
那人说,青桓,我也舍不得你。
第二日,青桓没精打采地走到黑狐面前,跃上窗台坐定:“他今早走的时候都没看我一眼。”
玄瑾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憋不住道:“你这模样好像惦念恩客的勾栏姑娘。”
青桓一巴掌拍在它头上。
玄瑾在青桓的腿上坐下:“阿九,只有七天了,平常怎么过就怎么过吧。”
青桓没听进去,沉浸在抑郁中不能自拔:“我觉得,他只是把我当宠物。每每我化作原形时,他才待我亲近些;躺若我化作人形,便是碰一下都不肯。”
这才正常吧,你难道没有觉得两个男人整日搂搂抱抱才有问题吗!玄瑾默默地在心里想。
眼见玄瑾连句安慰都没有,青桓眼神更为哀怨:“你果然只是烈未派来的眼线吗?”
玄瑾答:“族长令我提醒你准时回去,你还是上点心吧。”
青桓脸色一沉,揪起玄瑾的颈皮,把它一把扔开。玄瑾翻身,抖毛,然后非常识相地蹲在一旁——青桓真的生气了。
青桓闷坐半晌,终于开口:
“你对商凌有何不满?为何每次我向你提起他,你总是一副我不该与他来往的模样,扫我兴致?”
玄瑾当然不敢说出“因为人妖殊途,你们在一起会互相折磨”这样的话,它略一斟酌,道:
“你有千载寿元,他却只有这不到百年。几十年时间对你而言转瞬即逝,你若思他念他,还可寻他来世以解相思;但他若真对你起意,那便只能思念一生一世,无法可解了。纵使你会去来世寻他,却与他此世无关。又何必让他徒增烦恼?”
玄瑾言出肺腑,然而这番话听在青桓耳里却是漏洞百出,狗屁不如:
“本是离别惹相思,但照你这么说,会受相思之苦错不在离别,反而在两人相爱了?简直本末倒置!”
青桓说完仿佛不解气,又毒舌道:“既然你这么通达,那为何还断不了念想,思她念她,追了那人三世?每每看她嫁与他人,只有自己神伤。”
玄瑾本是想告诉青桓不要只顾自己痛快,也该多替商凌着想些,却不料一席话被听错了用意,引来青桓激烈反应,反驳之中还戳到了它的痛处,说得它也没了谈话的兴致。
两狐当即不欢而散。
青桓走之前情绪十分低落。南北局势紧张,大战一触即发,商凌本就十分忙碌,而自从得知青桓将回狐族,他更是将所有心思都投到了公务上,哪怕是私下里也鲜有跟白狐亲昵的时候。
青桓告辞时,商凌正拟写战报。烛火跳跃,那人英挺的眉目在橙光中显得十分严肃。商凌停笔,走到蹲在窗楞上的白狐身旁。他最后一次伸手拢了拢白狐的尖耳朵,神色柔和,轻声道:
“你去罢,我便不送了,保重。”
白狐静静盯着商凌,眼神就像要吃人一般。
一白一黑两只狐狸白日赶路,夜间便宿于客栈。第一夜,青桓买了许多酒,玄瑾不爱饮酒,却也只得硬着头皮陪他喝黄汤。
“你让我不要招惹他,说他若念我,只能思念一生一世,而百年于我不过云烟……可是百年于我,真的如云烟?这才几天,我就觉得难熬了。”
玄瑾不知说什么好,只得闷在一旁。
“这世是他命好,生在富贵人家,有人教他读书习武,养得一身好气质。然而,再到下一世,他又会变成什么样?万一只是肉肆屠夫,或者甚至街头乞丐……你还记得高璋吗?就是南周那个开国皇帝,你看看他后面一世变成了什么样?迫于饥寒去偷东西,又被人打瘸了一条腿,我给了他一锭银子,他竟对着我不断磕头……”
玄瑾听出了青桓言下之意:“如果商凌下一世变得落魄,你便不喜欢他了?”
青桓:“我不知道。我怕他长成我讨厌的样子。”
玄瑾在桌上转了个圈,又坐下:“有些东西不会变。你知道,我追了小玉三世。她这三世都有些不同……但是,每一次我看到她,我都能感觉到,她还是原来那个人。”
青桓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只一杯一杯的喝着酒,断断续续地道:
“我觉得商凌并不那么喜欢我,他只把我当畜生……亏你还担心他,你怎么这么偏心?你让我不要招惹他,但一直都是他在招惹我……他又怎么会受煎熬?”
青桓双眼朦胧,玄瑾心道:醉了。
果然,下一刻青桓往桌上一扑,直接把黑狐压在了胳膊下,他的眼泪掉了出来。黑狐挣脱不得,只得被青桓勒在怀间,听他鬼哭狼嚎。
喝醉之后的青桓话十分多,絮絮叨叨讲了大半夜。他所说的内容也不仅限于商凌,从自己才到狐山的事,说到了即将举行的族长继任大典。
“你听说过烈未三百年前继任时的情形么?”青桓松开胳膊,肿着两只红兔眼看着玄瑾,“他走在那条石道上,四周乌云密布,雷电狂闪。千步来远的距离,他不知被劈了多少次。待他走到神坛,已然衣衫褴褛,体无完肤。”青桓说着打了个寒噤。
“痛也就罢了,”青桓往桌上一扑,开始狂嚎,“还在全族面前丑成那副模样!狐山同族们暗地里嘲笑了他整整一百年你知道吗!”
“呜呜呜我咬过这么多人肯定会被雷劈……我不要自己挨劈……玄瑾你陪我走吧……”
玄瑾被他折磨了大半夜,已然头痛欲裂,只敷衍道:“好好好,我陪你走,现在马上去睡觉!天都快亮了!”
话音刚落,玄瑾忽然感到灵台内似乎多了什么东西,又见桌下有金芒闪烁,于是探头去看,只看一眼就炸了毛:
“你捏了誓决!你这个疯子居然捏誓决!”
青桓说要玄瑾陪他走通天石阶时,手在桌下悄悄捏了个誓决,只等玄瑾一应声,誓言便成立。
青桓趴在桌上,侧过脸来,只望着玄瑾嘿嘿嘿地傻笑。
玄瑾这一骇可非同小可,当即闭眼查探,果然发现自己灵台内有一道誓痕,内容便是狐族族长继任大典上,须得陪同青桓一同登上通天石阶祭天,否则便有天雷伺候。
“你在搞什么啊!”玄瑾简直气得气血逆流,“怎能起这种誓!继任大典须得沟通神明,你这般乱来神明生气怎么办!”
“神明不会怪你……”青桓嘟哝着,伸手抚了抚黑狐的头,“你也是被我设计嘛……到时候你就藏我衣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