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棋客》书岁华

5、定段 值班医生小

　　值班医生小周夜里跑了五次误按了急救按钮的病房，安抚了四次病人，帮病人换了三次吊瓶，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刚刚躺回值班室，将将要睡着的功夫，就被一声尖叫惊醒。

　　值班时本来就不敢睡熟，可那尖叫声本来也不算大，能听到这一嗓子完全是因为那尖叫声就来自于值班室旁边的1993号病房。小周叹了口气，任命地爬下来，往隔壁病房里赶。

　　1993号病房里的众人如今都受了不同程度的惊吓。而尖叫声的罪魁祸首正一脸见鬼的表情，僵硬地看着她前方的……空气？

　　小周三番五次被吵醒，心里难免火大，职业素养又逼着她不得不耐下心来：“这位病人，是哪里不舒服吗？”心里忍不住吐槽这厮：这么有活力，应该马上就能出院了。

　　楼橙看向小周熬了三天夜熬出来的黑脸，缩了缩脖子，后知后觉地看向病房里被她吵醒的“病友们”，连连道歉。小周见她三个120度鞠躬下来，火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呼……”楼橙洗了把脸，看向镜子，还在。低头，抬头，还在。用力眨眨眼，悄悄抬眼看了看，还在。

　　楼橙长叹一口气，转过身，靠在洗脸台上，看着那个青衣飘飘的女鬼（？），一副英勇就义的姿态：“你你你……你好。”

　　“女鬼”温和一笑：『你好。』

　　“你你……你是来做什么的？抢……抢我的身体的吗？”楼橙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脸色苍白。

　　“女鬼”歪了下头，似乎有些苦恼：『我也不知。』

　　楼橙呆呆地：“啊？”

　　“女鬼”好看的眉毛微蹙：『我无意抢夺你的身体，可是昨日却似乎无意间做过这般事情。』

　　楼橙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也就是说.....她可能寿数将近，要被这个女鬼夺舍了？楼橙想起前些天徐青痴迷的神怪小说里面的句子，悲从中来。

　　她当时端着从道场打来的饭菜，走过徐青身后时正巧从徐青正看的书里瞥见这句话。还特意问了一下“夺舍”是什么意思。徐青摇头晃脑故作深沉：“就是借尸还魂喽。”当时不过随口一问，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楼橙定了定神，试探着道：“你的意思是……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附到我身上喽？”

　　点头。

　　楼橙表情纠结了一阵子，又像是想通了一般，耸了耸肩：“好吧，事已至此，请多指教？”

　　娄逞惊讶于她适应之快，怔了一怔，随即微微笑开：『请多指教。』

　　事已至此，楼橙即使对她自己身体的使用权有些担忧，也无可奈何。更何况现在，还不是静下心来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定段赛的最后一日下着太阳雨。暑夏里难得有这般带着凉意的空气，拂过身体地格外舒服。

　　也许是天气不错的缘故，紧张了半个月的对局大厅的空气居然有了几分轻松的味道。

　　楼橙与几个认识的棋手们打着招呼，寻着自己的名牌找到位置坐下。她最后一日的位置在窗边，侧过头正好可以看到酒店院子里栽的果树，有些已经结出了青涩的小果子。

　　对手的张敏佳还没有来。

　　『紧张吗？』娄逞看着选手们接连入场的景象，轻声问道。

　　“当然了。”楼橙拿出手帕，轻轻擦拭着棋盘。

　　她五岁学棋，如今已经十一年了。这些年参加过不少业余比赛，却是阴错阳差间从没有与张敏佳下过棋。两人的出身本来就一个北一个南，各自的道场也相隔很远，从未碰上过倒也没什么奇怪。

　　楼橙这次冲段之前还特意把张敏佳这几年的棋谱拿出来研究过。女棋手里耐性强的不少，张敏佳应该算是其中最有耐心的几个人之一。只是此人本性其实极富冒险精神，下出来的棋就难免有些违和，有些压抑了。她喜欢不动声色地给人挖陷阱，然后默默地把对手往陷阱里逼，享受猎人捕获猎物的成就感。说实话，张敏佳的棋乍一看再平常不过，仔细一研究却能看出其暗含杀机。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腹黑？

　　对付这类棋手，要么不让她安稳地设陷阱四处点火乱中求稳，要么安分守己各守一方。

　　诚然，棋盘之上黑白交织，除非是双方刻意为之，要达成后者怎么都不可能。楼橙自然选择前者。

　　奈何对方全然不买账。你断，她就弃，你追，她就跑，楼橙觉得她一拳一拳砸在软绵绵的枕头上一样，心里憋着一股气发不得。这么重要的一场比赛，难免想要谨慎些下，只是难免不爽快。

　　娄逞看得好笑。

　　不过张敏佳也未曾好些，她避其锋芒，的确有惹火楼橙好让她不冷静的打算，奈何楼橙四处搅合，让她也无处下手，二人都下得不痛快。

　　先打破这个僵持状态的是楼橙。她耐性虽然不错，却没张敏佳那么能忍，又是喜欢享受下棋过程的人。双方都下得难受的棋下着又有什么意思。索性来个大混战，还能痛快些。这么想着，攻击愈发凶狠。

　　楼橙下棋中规中矩，少有妙手，然而托她师父的福，格外喜欢棋盘上势均力敌的争斗。

　　许久没有享受过这般畅快的张敏佳终是被楼橙不间断的攻击挑起了兴致，忍不住与她对杀了起来。

　　二人的下法愈发地奔放，分明是定段赛，却仿佛没什么心理负担的样子。搅在一起，各种乱斗。

　　楼橙正集中于左上角的战斗。对面的张敏佳执棋的动作似乎大了些，不小心打翻了棋盖，楠木棋盖砸在楼橙的脚面上，有些疼。

　　“抱歉。”张敏佳道了歉，弯下捡起。脚上的疼痛有些缓和，刚刚兴奋的心情顿时冷却了下来。有些不对。

　　楼橙死死盯着棋盘。

　　盘面有些复杂，仔细梳理一下还是理得清的。

　　黑白各占一个角，另外两个角是大混战，归属还没定下来，右下角的部分楼橙的黑棋占优，白棋还留有味道，压二路说不定能与右边的白棋连起来，一个不注意便会被白棋掏了角，谨慎些还是应付得来的。左上角却是有些意思，白棋围地，黑棋有几颗孤棋留在里头，看起来也许能有所作为。整盘棋下到现在基本上可以说是两分的局面，左上角的归属对结果的影响很大。

　　楼橙本是想借着左边黑棋的势和那几颗孤棋消一削左上白棋的围地来着，可是……总有一种违和感在里头。

　　楼橙飞快演算着棋局的变化，忽然福至心灵，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如此。

　　中盘至此，乍一看似乎是张敏佳被楼橙导入战斗，实则是张敏佳借着楼橙攻击挖地雷，顺水推舟罢了。看似治孤有门的地方，实则危机重重，稍一个不注意，非但破不了空，连左边的地乃至中腹都要被消下去一大块。怪道这个被戏称为“天下第一忍”的姑娘，被她挑衅了几次就改变棋风，她还以为是自己下得不错呢。

　　楼橙撇了撇嘴，长吁一口气，干净利落地转变了落子的方向。

　　张敏佳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手指颤了颤，半天没从棋盒里把棋子夹出来。

　　事后一路顺利，官子被张敏佳占了两处先手，最后楼橙赢了一又四分之一子。

　　楼橙半天没反应过来。

　　就这么……结束了？她赢了？

　　是夜，楼橙被强行抓来参加道场的入段庆祝会，这次萧士慎道场入段的算上她一共八位，成绩不错。楼橙与大家寒暄过一圈，无聊地坐在一边头一点一点地。师兄弟们知道她早上还在医院，又把她赶回房间里休息。
　　楼橙回了房间却立刻精神起来了。坐在床上和娄逞一起复盘。是楼橙下到一半之后娄逞接着下的那盘棋。

　　“所以……这一子到底是怎么下出来的啊。”楼橙扶额，8岁以后就没下过这么瞎的棋好吧？太丢脸了啊。

　　娄逞面瘫脸：“所以我都说了啊，刚来的时候手抖了。”

　　“你来的真是时候。”楼橙纠结。

　　“橙橙姐，电话。”徐青从庆祝会场跑过来通知，见她在下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又蹬蹬跑回去了。

　　楼橙讪讪一笑，赶到收发室，接起电话。

　　电话另一头是个中气十足的男中音：“丫头定上段都不知道给师父报告一声吗？”

　　楼橙默默把听筒远离耳边，吐了吐舌头，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