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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魂 娄逞睁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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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逞睁开眼时,这个身子正捻着一颗棋子,朝面前的棋盘上落下去。再熟悉不过的动作,却因为动作的发起人似乎不是她自己而带上了几分凝滞。那棋子就因这一顿,脱离手指做出了一个漂亮的自由落体运动,停在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位置上。
对面的女孩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手拄着下巴,谨慎地凝眉思索。
娄逞悄悄地瞄了她好几眼,才终于确认,虽然她的头发不比庵里的尼姑长上多少,可那轻薄单衣下勾勒出的身形,分明就在说对面这个人,性别女。
娄逞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屋子很大,桌椅棋盘整齐排列,对局者约莫有几百人之多,实在壮观。另有几个人在其间游走,不知是裁判还是对局结束留下来观战的的棋手。室内无人言语,只听得见棋子敲在棋枰上的声响。以及……娄逞茫然地看了眼四周摆放着散着凉风和噪音的不规则形状的物体。思而不解的娄逞决定把这个问题靠后,继而把目光转向自己和棋盘上。
这个身子明显不是自己的,娄逞看了眼楼橙细嫩光滑,除了常年对局磨出来的老茧外没有半点疤痕的手和身上与对面女子别无二致的穿着。对面的人长相温柔,是她熟悉的江南水乡的模样,可坐下的椅子却又分明像是过去来往北朝的商人曾与她提到过的胡人样式。
木质棋盒中的棋子摸起来很顺滑,比起她曾经常用的石子打磨出来的好了不止些许。虽说自出仕以来,玉石玛瑙的棋子也不是未曾得见,可从这个屋子里的人数来看,在这个地方,这种质地的棋子应是常见的。此地文明似乎比她曾经生活过的南齐要高出许多。
棋盘是十九列的样式,在她那时还是新鲜事物。她常用的还是十七列,这种十九列的棋盘,她只与沈家公子玩笑之余用过几次而已。
她如今是在哪里?后世吗?她现在用的这个身体又是怎么回事?
娄逞皱了皱眉,转而看向在她看来有些不可思议的棋局。
娄逞习惯性地想从袖中抽出竖笛拄下巴,不想触到露在外面的肌肤,讪讪一笑。也罢,至少比之广袖深衣,平添几分凉意。
棋局刚刚进入中盘,目前双方势均力敌,黑棋本略微占优,却因她刚刚那一抖而转为劣势,刚刚那一手很大啊,娄逞有些懊恼。先前的路数不是很难推断。己方的黑棋先行……没有座子?对局看起来比她那时自由了许多,许是改了不少规则。
己方势弱,又不明规则,后世对棋的研究想必又比她那时深刻,许久没有经历过的不利条件让娄逞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棋局中盘将近过半,可下的位置不多也不少。接下来几手,还是应以试探为先。娄逞心下一转,选择了一个中规中矩的落棋点。
唐慧眼睁睁地看着“楼橙”思索良久,下出一步并不怎么出彩的棋,又迟迟没有按下读秒器。这人一向稳重,这次这么紧张,连读秒器都忘了?
唐慧等了几十秒,实在忍不住,示意了一下读秒器。
娄逞朝那个红色的扁平状物体干瞪眼,余光瞟见隔壁的棋手在同样物体上的一个凸起按了一下,便跟着有样学样。手指刚刚离开,就看到自己一侧的字停止了变化,靠近对方一侧的字开始变了起来。
这般神奇,竟是何物?
唐慧看着她呆呆的反应,猜测楼橙想必是状态不好,手下却愈发严谨。许多败局,皆因轻敌。娄逞见她这般应对,唏嘘不已。
又是几个中规中矩且慢悠悠地仿佛不顾对局时间的回合,自然,时间几乎都是娄逞用掉的。
这次,是唐慧停了下来。
在这里打入?
唐慧看着娄逞左下角的进攻,百思不得其解。
娄逞翘起唇角,勾勒出一个不怎么明显的笑。
不知她百般思索的招数,在后世能得到什么样的评价。
已经解决战斗的棋手们陆续结束棋局悄悄退场。对局室的门打开,可以看见有些选手的家人朋友站在门外。看到子女朋友走出来,急切地赶过来嘘寒问暖。走廊里传来压低了声音的对话,门一关,室内重新恢复安静。
娄逞刚刚来到这个时代的兴奋和不适稍稍淡去,就感觉到了这个身体的极度疲惫,比她当年几日不眠不休处理家人后事的时候尤甚。
这个身子的原主人不会是自己把自己累死的吧。娄逞强忍着太阳穴的抽痛,忍不住想道。
唐慧看着对面这个这几年业余棋赛上的手下败将,抿了抿嘴唇。分明是充满着旧书一般潮腐味的棋路,却魅力十足。而且,光论棋力,对方似乎比她强很多。这真的是楼橙?
真的太奇怪了。
一个人的棋力在短时间提升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下棋风格的极度变化,这分明就像是……穿越了时光。
之前的一抖落下了致命的缺陷,最后被娄逞追成了细棋。胜负应在一子之内。
唐慧大汗淋漓地看着自己的地盘被娄逞攻击得越来越小,对方攻势迅猛,她几乎能预想到自己输棋的模样了。可终究却是……没有落棋点了。唐慧看向刚刚对她进行过惨无人道的攻击的娄逞,现下倒是一副离魂的状态。认命地抬了抬手,把裁判叫了过来。
加上三又四分之三子的贴子,黑负四分之一子。
娄逞听着裁判的判定,愣了愣。贴子?
是后世新增的规则么?
娄逞浑浑噩噩地整理了棋局,起身时不慎被桌子腿拌了一下。
唐慧忙过来扶住她,娄逞从她眼中看到了满满的担忧和……后怕?微微一怔,笑得云淡风轻。
桌边摆放着二人的名牌,娄逞屡次回头,也没认出对面这个姓唐的姑娘闺名为何。唐慧只当她不甘,也不知该不该安慰,又终究有些不忍,悄悄在她耳边道:“明天还有一局呢。”
娄逞听出她在安慰,又感激又有些哭笑不得。胜败乃兵家常事。身在局中,对胜负执意一些无可厚非,可棋局结束后仍对结果耿耿于怀就是傻了。
唐慧见她走路虚浮,状况实在不好,刚刚走出对局室,就忍不住按住她的肩膀:“你没事吧?”
“没事。”娄逞强打起精神,想起刚刚在桌边看到的名字,又斟酌了一下称呼,方才试探着道谢:“谢谢唐……唐姐儿。”
……
……姐……
……姐?
……姐!?
什么鬼!你分明比我大三个月好吗!
唐慧受到了刺激,同时已经确定这个人一定不正常了,需要立刻扭转送往医院。
这么想着,便脱口而出。
娄逞正想着医院这词是什么意思,就听到另一个人插话进来。
“师姐?”
娄逞抬眼看过去,就见一个穿着短袖白上衣和青色长裤的少年笑眯眯地朝她走过来。
少年看起来很小,比她低了一头,大眼睛乍一看清澈见底,仔细瞧着却又仿佛深不可测,煞是怪异。黑黑的天然卷,白皙的皮肤,端的是一副软弱好欺。
“赵石来看你师姐?”唐慧嘴上熟络地与赵石打招呼,眼睛依旧粘在娄逞身上。
“唐慧姐。”赵石眼睛弯了弯,“你心情这么好,是我师姐输了?”
娄逞恍惚间还不忘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心下点头,原来那个字读作慧。
唐慧没心思与他贫:“快带你师姐去医院,她不舒服。”
少年闻言立刻走上前揽过他师姐让她靠在他肩上,尚显稚嫩的小脸上满满的认真:“能走吗?”
娄逞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孩子,本想逞强说能走,却不知是身子终于撑不下来,还是这个男孩子习惯性地带给这个身体的安全感,让她靠在他肩头的一瞬间,就这么阖上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