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约》拾童

4、第四章 他忽然微笑

　　他忽然微笑起来，眼里的冰冷化成荡漾的春水，对着它摊开手掌：“乖，过来。”
　　红毛鼠愣愣的飘在水面，掬起胡须努力的对着他笑。
　　这只老鼠是什么鬼表情他懒得去思考，一门心思只想着让它爬上来，他又压低手掌。
　　它这才意识到伸过来的手。
　　手背压在水里，几根嫩长的手指看上去十分可口。
　　抑制住饥饿的感觉，它的思维飞跃到很多年以前，想起那个黑色与红色交织的月夜，那个老人对它伸出的手。
　　眼前的手指与老人枯瘦的手完全不一样，但那种感觉却如出一辙。它本能的游过去，顺着指头爬上他的手心，然后对他说些什么。
　　说感谢的话？
　　不，这种话它从没说过。
　　还是告诉他关于他父亲的事情吧，红毛鼠想了想，抬起头准备说话。
　　一条带着湿气的锦帕铺天盖地而来，四面八方的裹住它，也捂住了它要说的话。
　　柳翼之飞速的提起锦帕的对角，死死的打了结，完整的把红鼠包在中间，随手往地上一丢。做完了这些，他以更快的速度起身，擦干身体胡乱的披了一件衣裳。
　　忌讳的望了一眼锦帕中挣扎的一团，他匆匆忙忙推开门。
　　“少爷……”
　　柳翼之即刻阻止了侍童的话：“换到苏馆去沐浴……不，你先去把屋里那只老鼠杀掉，我包在帕子里面。”
　　侍童红着脸应了一声，埋头冲进屋子。
　　察觉到侍童脸上可疑的红晕，柳翼之合紧衣领，气愤的甩了甩湿漉漉的长发。
　　当他冲洗一遍，确信身上没有红鼠的香味之后才放心的苏馆出来。
　　侍童守在门口，又是一副低眉顺眼不敢抬头的模样：“少爷……那个老鼠没有找到，整个屋子翻遍了也没发现，只有这个帕子在墙角……”
　　他扬了扬帕子，红鼠身上的香味断断续续的传过来，惊的柳翼之侧过身体。
　　“丢远一些。”柳翼之说。
　　红鼠趴在楼上的窗沿上，圆乎乎的眼睛盯着下面对话的人。
　　萤火虫在它周围飞来飞去，停在一边说：“很明显他并不喜欢你嘛！”
　　“嗯。”红鼠淡淡的应了一声，打湿的长毛上爬满灰尘，无精打采的粘在身上。
　　“你找个地方洗澡，我得找点吃的，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怎么吃都吃不饱？”萤火虫蜷着肚子说。
　　红鼠扒掉头上的枯草茎，一个箭步从二楼飞跃下去。它穿过连廊的时候闻到焚香的味道，认认真真嗅了一口，找了个偏门绕进神堂。
　　外堂的软榻旁放了一盏映着玉竹的茶杯，丝丝缕缕的白雾从茶盖的缝隙处钻出来，飘来一股浅浅的茶香。
　　红鼠一步蹦到榻上，掀开杯子翻身跳进去。
　　“呼……”它长长的叹了口气，抓起一片舒展的茶叶轻轻的刷洗皮毛，搓了前爪又接着搓后爪。
　　神堂的门应声而开，两个丫鬟并肩走进来，一个说：“夫人的茶水可备好了？”
　　“好了，就在那里。”另一个指着红鼠洗澡的茶杯。
　　丫鬟用指背靠在茶杯上试了试水温，并不知道紧扣的茶盖下藏着一只老鼠。
　　随后柳夫人和她妹妹说说笑笑走进神堂，对丫鬟说：“你们不必在这里候着。”
　　妹妹说：“姐夫这一去是好几个月了，也不知道那些野兽好不好对付。”
　　将军夫人端起茶杯的手抖了抖，隔着纱帘虔诚的望了一眼神像，低头掀开茶盖：“愿……”
　　滚烫的茶水中浮着一撮红毛，红毛动了动，露出一张尖尖的鼠脸。
　　“啊……”随着一身尖利的叫声，茶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红鼠扒开碎片，弹飞身上的茶叶。
　　柳夫人捂住妹妹的嘴巴，安抚道：“没有多大的事，不要大惊小怪。”
　　“这明明就是怪事！那滚烫的茶水不是把它烫死也要烫坏吧？你看……”妹妹跺跺脚，指着一动不动的老鼠。
　　红鼠摆掉头上最后一片茶叶，扬起大步穿过纱帘，站在神像前面。
　　胖胖的镀金神灵安详的坐在帘子后面微笑，膝上摊开一只圆润的手。
　　天界哪个是双下巴？
　　根本就没有！
　　红鼠跳上案台，捡起一个果子啃了一口。既然是供奉的物品，又是个不知名的神，贡献给它才是天经地义的事。
　　侍奉在门外的丫鬟说：“夫人，少爷往这边来了。”
　　“小月赶紧过来收拾，不要惊动他。”夫人说。
　　“母亲。”柳翼之低低的唤了一声。
　　帘子后面呼噜呼噜的滚过来一个啃了一口的青橙，在他脚边停下。
　　看清那道啃过的牙印，柳翼之冷了脸，轻快的撩开纱帘。
　　案上的红鼠抛弃盛满青橙的银盘，蹦到枣盘里，小咬一口确定枣子不酸不涩，方才放心的下嘴。
　　柳翼之扬起手里的小银弓，瞄准红鼠。
　　一只白软的手搭在柳翼之的背上，她温言细语的问：“小系，你在做什么？”
　　柳翼之驾着小弓，一动不动的说：“消灭它。”
　　“别这样做。”她按住箭头，“随它去好了，它又闹不出什么大事。”
　　柳翼之抬头望一眼金装的凤神，再回头望着母亲，收起弓：“好，但是出了神堂，我不会放过它。”
　　还未走出神堂，就传来柳将军去世的消息。
　　妹妹冲过去扶她的时候，柳夫人已经倒在柳翼之怀里。
　　她垂泪带着几分恨意看向神台。啃散的果屑散乱在洁净的桌面，那只火红色的老鼠不知去向。
　　柳夫人说：“也许你说的对，神明并不可信。”
　　此时红鼠躺在瓦片上仰望天空，萤火虫在它身边飞来飞去。
　　“你这么迟迟拖着也不好，干脆告诉他，让他去收服麒麟。”
　　“不。”红鼠闭上眼睛，“麒麟于他来说，太强。”
　　“于你我来说更强。”萤火虫远离它，“不如我们回去，直接毁灭水晶球更干脆。”
　　夕阳西斜，碎金色的光照在初秋的街道上。街上，行人或聚或散，穿梭来往。
　　萤火虫飞在半空，默默注视良久，在它耳边说：“落日确是漂亮。”
　　因为天界没有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