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白甲苍髯烟雨里》青檀梦尽

185、三更（陆淼淼冠名）

　　第一百八十三章、爱而不得苦挣扎，攀折他人意彷徨

　　日影斜移，在林中落下稀落的剪影，落在人的身上，显得莫名苍凉。

　　浮云部众和祁寒泾渭分明地站在两边，气氛胶着，静立对峙着。

　　孔莲话落，便扶着甘楚，目光从她臂上掠过，神情分毫不改。

　　其实，他医术高明，先前只一眼便已看出了甘楚身上的伤口，乃是刀箭之伤，与祁寒手中的长匕没有半点关系。适才祁寒站在甘楚身前，只怕不仅不是要害她，更是在救她，准备给他包扎伤口……但从他们冲出树林的角度来看，却是祁寒提着长匕，要伤害甘楚的模样……孔莲检视甘楚的伤势时，飞快洒上了金创药，有意无意地挡住了赵云的视线。

　　否则，以赵云的锐利目光，只怕也立刻就能发现异样。

　　丈八是孔莲的爱人，丈八一死，他心痛如绞，整个人都变得偏激愤恨。他心中实在是恨极了祁寒，巴不得将他食骨寝皮，哪里还肯帮他在赵云面前解释半句？更何况，孔莲深知赵云有多爱此人，一旦教赵云对他生起半分的怜悯恻隐，只怕丈八的这个仇，就不必报了。

　　他故意说出赵云与甘楚之事，一是为了打击祁寒，同时也为了提醒赵云——他现在的身份，乃是甘楚的夫君。

　　果然，祁寒闻言，心情激荡之下，立即神色大变。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朝甘楚望去，果见她裙摆十分宽大，腰肢比从前明显了不少，但因为布料掩盖，他竟然一直没有发现。

　　“你……你娶了甘楚？她已有了……身孕？”

　　他下意识呐呐地问了一句，在赵云跟前，连着倒退了两步。

　　他轻若蚊吟般的呢喃，却像是闷雷在赵云心中炸响！

　　从孔莲说出这番话时，他便猛地瞪大了俊眸，一瞬不眨地看着祁寒，心头火烧火燎，不知该如何是好——直到见他从自己跟前退开，躞蹀的步伐摇晃着，仿佛有些摇摇欲坠，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脆弱和难堪。

　　赵云心头如遭锤击，直痛得不可思议。那一瞬间，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一时之间，热血往脑门上冲去，他什么也不想顾了，只想要冲过去，将那个人抱进怀里——什么浮云部，什么甘楚孔莲，他全顾不得了！

　　“……云视你如夫、如妻。此生此世，云，永不负你。”

　　“……我之身心，独属祁寒，永不相叛……我之爱慕，独属祁寒，永无贰心……我之怨憎，永不加于祁寒，绝不伤他分毫……有生之年，云将倾尽全力，势必护得祁寒周全——免他灾难苦厄，要令他快乐，无忧，康健，恣肆……”

　　当初的誓言句句在耳，当初那无法言说的幸福喜悦，似乎还在昨天，赵云一刻未敢或忘……但眼下，他却看到了祁寒苍白颤抖的唇，看到了他失去血色的脸庞，看到他死气沉沉失了活力的眼睛，和轻微颤抖的袍袖。

　　他宛若有一种错觉，孔莲的那些话，像是将祁寒的心捣碎了，撕拉出一道巨大的豁口，再也无法填满，就这么鲜血淋漓地，摆在了自己面前。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自己的心，竟也跟着这种错觉而绞痛了起来。因为这种错觉，因为仿佛伤害到了祁寒，他左胸中突然剧痛，像被无形的手撕扯碎裂了……血肉模糊。

　　明明，这个人只是在欺骗自己，从前的种种，也不过是他的手段……

　　他们的相爱，根本只是一个笑话，只是曹大公子兴之所至的一场游戏。

　　他那般隐瞒，欺骗，只为了夺取一州之地，就将自己当个傻瓜一样玩弄股掌之间……

　　他为了帮曹操翦除捉拿自己，竟然拿一封绝交书，设下狠毒的陷阱……

　　但为什么，此刻自己明明应该附和孔莲的话，说一句：“是啊，正是如此。便是孔莲所说的那样，你已看到了。”

　　可他却完全无法说出口。

　　他甚至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只想冲过去抱住他、狂吻他、好好地爱他！

　　赵云的拳握得咯吱作响，深黑的眼眸里仿佛酝酿起了一场风暴，不停地变幻色泽，渐渐布满了血丝，无法克制这种冲动。

　　——或许，从今日步入这熟悉的林阵起，从见到祁寒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失控了。

　　孔莲看了一眼赵云，见他傻望着对面低垂头颅的青年，痴狂难掩，白袍轻然颤动，似乎渐渐要抑制不住地朝他走去……孔莲眉心紧蹙，忽地抬手，往甘楚腰肋上点戳了一下。

　　甘楚肋间一痛，先狠狠瞪了孔莲一眼，却见对方皱眉朝自己递了个眼色。

　　甘楚心知他的意思，但却有些首尾两端，拿不定主意。但望着赵云挺拔昻藏的背影，终究还是战胜了对祁寒的同情愧疚。她见赵云脚步微动，便立刻痛呼了一声。

　　赵云这才惊醒过来，背脊上登时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默然回头看了甘楚一眼，松开了握紧得生疼的拳头。

　　他在做什么？

　　那可是曹操的大公子！

　　适才他竟然想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与他在一起……完全像是疯魔了，被这念头魇住了一样。那一瞬间，他眼中空无一片，只余了一个祁寒。天地间仿佛安静了下去，只有对面那个垂首不语的青年……他心中竟有一种感觉，一切都不重要，只要可以再重新拥有这个人，他死而无憾。那冲动的念头竟是：罢了！罢了！不管他曾经骗了我多少，不管他对我的爱意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就算要将他绑起来关起来，日日强迫着与我在一起，我也绝不放手！绝不会再任他离开我了……

　　心头的魔火暄腾，赵云只得强自压下，退回了甘楚身旁。带了几分关切地问她：“你如何了？”

　　甘楚摇了摇头，强扯起一个笑容：“……我没事。”目光却向下躲闪，不敢抬头去看祁寒。

　　祁寒就在不远处，静静听着赵云关切温柔的声音，与刚才，他和自己说话时，那副冰冷沉肃的嗓音完全两样的柔和。渐渐地，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

　　这时，那名飞燕部的汉子突然从林中钻了出来，陡然见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先吃了一惊，旋即浓眉一皱，大声道：“原来是浮云部的兄弟……这是干什么！”

　　话落他拧起眉头，‘哐当’一声将本已还鞘的腰刀拔了出来，走到祁寒身旁，将他护住。浮云部的人面色不善，强势异常，汉子脸上升起了几分薄怒。

　　“哟，这么快就搭上新人了。”

　　“事过吕布，果然就是喜欢这一号粗壮的汉子……”

　　“居然连飞燕部从来不近女色的段老大，都成了他的幕下之宾。啧，了不起。”

　　“你懂什么，不近女色，那便是要近男色的……”

　　浮云部都是些粗鲁的汉子，平日里只知讲些荤话，浑没顾忌，以前尊敬祁寒，从不敢这般说他，但后来得知他隐瞒身份，又害死了丈八，便让众人对他恨之入骨，因此毫不犹豫地出言讥讽。

　　赵云听在耳中，心头火烧一般愤恼难受，立时大喝一声：“住口！”但这些话却是一股脑钻出来的，却还是教祁寒听见了。

　　众人见他发怒，哪敢再言，俱都噤若寒蝉，鹌鹑似的不敢说嘴了。

　　被称作“段老大”的飞燕部汉子，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牌，把示众人怒道：“有教主令牌在此，谁敢不敬祁公子，再罗唣半句，教规处置！休怪段某手中的刀不认人！”

　　说着一晃白花花的腰刀，指向方才说嘴的那几人。

　　张燕乃是代摄教主之职，如今却将令牌交给段老大，命他保护祁寒，其中拳拳之意，实在颇深。

　　孔莲朝着令牌虚行了一礼，却是噙起一边的唇，冷笑道：“嗬，连段老大都派在了身边，必是见过了张飞燕罢。怎么，你向张飞燕打听我浮云部情形之时，他竟没有告知你，咱们的兄长已然成亲之事？”

　　他与丈八情深意重，自然颇通情爱之道，不仅知晓赵云对祁寒爱之入骨，也瞧出了祁寒对赵云用情极深。如何说话，最能令祁寒难受难过，孔莲知之甚详。

　　谁料，祁寒却抬起头来，淡淡回他：“那便如何？我此时知晓了，却也不晚。”

　　孔莲对上他死水般凝滞平静的眼波，不由怔了一下。

　　适才他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孔莲还以为他在黯然神伤，哪知此刻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只有眼眶有些微红，看不出太大的异样。

　　祁寒却扭头，朝着赵云道：“喜结连理，早生贵子。赵将军，我恭喜你了。”

　　态度自然，仿佛来自一个熟人的道贺。

　　赵云望着他，对上那种淡然自如的眼神，胸口闷痛，呼吸不畅。

　　一时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公子，杏林外的曹兵都已清理干净了。有十多骑应是与浮云部交锋，吃了败仗，正飞驰东去。似是往白马县去搬救兵了……”段老大见祁寒没什么事，松了口气。话落，见他脸色不好，伸手想要相扶，却被祁寒婉拒。

　　“……那公子，咱们今天还去黎阳吗？”如果要去，就得抓紧时间出发了，不然跟曹军撞上，难免麻烦。

　　祁寒听他询问，不由微微一愣。

　　——段老大却不知道，祁寒急着要赶去黎阳，就是为了去见赵云，此刻人已见到，事已至此，他哪里还需再去什么黎阳濮阳……

　　祁寒勉力朝他牵起了个微笑：“不去了。我们回去吧。”

　　段老大点点头，深以为然。这里的确不宜久留，这些浮云部的人都不对劲，他虽有令牌在手，却但也怕他们不服管教。便即携了祁寒，一起朝林子深处退去。

　　浮云部的人见状，纷纷急道：“头领！难道就这样放过此贼？！却不给丈八头领报仇了？”

　　赵云望着祁寒的背影，眼中闪过几抹挣扎之色，却是沉声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朝华恒等人下令，命他们整队带回，“丈八头领失陷之事，尚有许多蹊跷疑点，待我查明了一切，自不会错放恶人。”

　　众人这才服气，跟随几位头领，扶着甘楚和她受伤的手下，次第往怪林外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