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叔》愚人阿痴

32、尹诚的承诺

　　睡到下午才醒来，天竟然已经黑透了，窗外是细细密密的雨点声，大风刮进来，有些冷。

　　烟叔还没有回来，屋子里暗着。我去厨房煮了一包泡面囫囵吃了，又收拾了一遍房间，理出一塑料袋的杂物。从阳台上收下干净衣服，我打算洗个澡就下楼去扔垃圾，顺便买点水果什么的。

　　我拉开浴室的百叶窗，留了一个刚好的角度，窗外的雨可以飘进来，我能看到风雨中被洗得发亮的梧桐树叶，而外面又瞧不清室内的状况，这是我最喜欢的洗澡的状态。南方的夏天就是这点好，整个人可以自由自在地舒展身体，淋漓尽致地出汗，空气中还带有隐隐的花香和青草香，整个气味浓郁地混合在一起，可以解忧。

　　我用花洒冲了冲脸，鼻子亮晶晶地发亮，眼睛还是肿的。我似乎瘦了不少，锁骨愣愣地突出来像两块铁板。我拍拍自己的肩膀，想叫自己放松一些，肩上的肌肉又酸又疼，像是憋着劲睡了一晚上。深吸一口气，两排肋骨就从皮肤里爆出来，像电视里的非洲难民，之前的圆润短短的时间里就被我消耗了。

　　洗完澡，我换上穿惯的黑色吊带裙。这是妈妈买给我睡觉穿的，说是很好的棉布，吸汗透气，我穿了好几年，把棉布都穿到变稀变薄也舍不得扔。因为我老抱着妈妈睡觉，这上面有一股特殊的奶香味，还混杂了妈妈身体的味道，是我最喜欢闻的味道。

　　拎起垃圾袋，打开房门，刚准备出屋，我竟然看到了尹诚坐在外面的大理石地面上。

　　“你怎么在这？”我惊讶极了。

　　“今天上学听说昨天晚上你们出事了，你又没来上学，我有点担心。”尹诚从地上站起来，语气还是平缓的，脸色却有些微微泛红。

　　“我们遇到流氓了，我的一个同学被扎伤了，在医院做了很久的手术，不过幸好没有大碍。可是，你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不干脆按门铃？”我问。

　　“我。。。我没想要打扰你。。。你没受伤就好。。。”尹诚说话结结巴巴的。

　　“我没受伤。”我补了一句，“我正准备出去扔垃圾。”我向他示意手里的垃圾袋。

　　“我帮你倒吧，外面下很大的雨。。。”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肩膀上，又很快地别过头去，脸红得更厉害了，“你穿少了，会感冒的。”

　　“那好吧，你等会再上来，我煮咖啡喝。。。”

　　他闷着头说：“好。”

　　我回屋把衬衣披上，再把咖啡壶拿到客厅来，尹诚敲门的时候，咖啡正咕嘟咕嘟地在壶里冒着泡。我开门把他让进来，他拘谨地摸摸满脸的雨水，“我坐坐就走，不用客气。”

　　我递给他一杯热乎乎的咖啡，他端过来就喝。

　　“烫！”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硬生生地吞了下去，眉头皱得像山。

　　“真烫啊！”过了好一会，他才喘了一大口气。

　　我笑了出来：“刚煮好的，能不烫么？”

　　“中考以后，你会上本校的高中吗？”他抱着杯子，头看着地面问我。

　　这个口气好像我的老师啊，哪里像我的学弟了？我打算摆摆谱，逗逗他。

　　“上又怎样，不上又怎样？”我微微歪着头问他。

　　他被我看得语塞，支吾着说：“能上本校的高中当然最好了。”

　　“哪里好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我们本校的高中师资力量一直排在全市前三，每年考上清华北大的学生也很多，考本校又保险，所以能上本校当然就上本校啊。”他看着地面，一本正经地说。

　　“省里的好高中多的很，不出去看看怎么知道有没有更好的？”

　　“想要明显更好的，那除非去南昌了。”

　　“那就去南昌呗。”我憋着笑。

　　尹诚抬起头看着我，“那就都去南昌也可以。”

　　“都？哪里来的都？”我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喝了一大口热咖啡。

　　“你真要考到南昌去？”尹诚看着我，不依不饶地问。

　　“嗯。”我匆匆回答，就把脸偏开了他愣愣的目光。

　　“一年，365天。”他喃喃地说。

　　“什么意思？”

　　“等我。”尹诚坚定地说。

　　“什么？”

　　“这一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保重自己，等我365天以后来照顾你保护你。”尹诚低声地看着地面说。

　　“你。。。你别犯傻。。。”我有些被他震惊。

　　他站起身拿上书包，难得地笑了笑说：“现在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得回去加油了。”说完，他便轻轻带上防盗门，离开了。我呆在原地有好一会没有缓过劲。

　　这是我人生收到的第一个正式的承诺。来自一个男孩的承诺。十四岁的我，感到这个诺言又沉重又踏实，我还没有去相信它，它却已经对我发挥了作用，我感觉到自己并不是轻飘的，对于有些人来说，我的等待意义非凡，我的眼神举足轻重，我的笑容事关重大，我突然觉得我的存在沉甸甸的，我并不是一个人存在的，而是因为很多很多事情而存在着。

　　我因为这个发现心情好了起来，晚上烟叔回来的时候本想因为赵世的事情安慰我，我却反过来安慰了他：“爸，我想明白一个道理，赵世现在是我们所有人的纽带，他不是一个人受伤这么简单，他把我们的感情都抓在了一起，他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哎呀闺女，你成哲学家了。”烟叔坐在我的床边拽我的辫子。

　　“赵世很重要，我再也不叫他蠢赵世了。”

　　烟叔笑了笑，还是拽我的辫子。

　　“哎呀今天可把我忙坏了，清晨去了一趟南昌，这才回来。”

　　“爸，讲故事吧！”我兴冲冲地拿出世界名著的连环画央求烟叔讲。

　　“小孩子看什么十日谈，换一个！”烟叔假装生气。

　　“希腊神话！”

　　“好吧。”

　　烟叔像是看过很多书的样子，世界名著他几乎不用看着书就能讲，甚至比书里更精彩，我暗自揣测有一部分内容是他自己杜撰的，不过我也懒得再一个字一个字去校验。

　　烟叔讲了一会便睡着了，打起了响亮的呼噜。

　　我轻轻给他盖上铺盖，又拿出他的胳膊枕在我的脖子下。蜷缩在烟叔的胳肢窝下，外面不管下多大的雨，都是有趣的雨，而不是凄风苦雨。我暗暗地想，要是烟叔是我亲爸，该有多好，我可以肆无忌惮地搂他的脖子，对他撒娇。不过现在也很好，虽然做不到随心所欲，但是烟叔基本对我予取予求，从来没有拒绝过我的各种奇怪的想法。

　　我偷偷抬头看看烟叔的脸，他已经长出了白胡子，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个老人吧？我伸出手摸摸他的胡子，杂乱扎手，似乎还残留了饭菜的残渣。。。真是一个邋遢的老人啊。。。等烟叔老了，我自然是要服侍他的，端茶倒水，洗澡擦背。。。我脑补了一下烟叔老了以后软绵绵的衰颓样子，再看看他现在的样子，我竟然把烟叔脑补得那样悲惨，我被自己逗得笑出了声。

　　“笑什么，闺女？”烟叔睡眼朦胧地问我。

　　“爸，你老了，我服侍你。”

　　“唔。”烟叔像是没有听明白，拿起铺盖卷，睡到了地上，“闺女早点睡。”

　　我挪了挪，挨近烟叔，伸手攥住他的大拇指，打算就此睡下。烟叔却抽出手指，拍拍我的手背说：“往里睡，别掉下来了。”

　　我乖乖地再不动来动去，很快烟叔的呼声就又响了起来。

　　如果烟叔是亲爸，他会不会抱着我睡呢？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