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尝辄止》西洲子音

8、往事 蓁蓁，这一

　　自从升初三以来，程浅的日子愈发紧张枯燥。每个任课老师上课前都会或多或少地提醒他们，中考迫在眉睫，一分一秒都要抓紧！霍蓁蓁对此非常的反感：“如果一个小小的中考都要弄得现在这样草木皆兵，那高考怎么办？从高一开始就悬梁刺股吗？到了高三还不被折磨死？”说这话的时候，她跟程浅两个人已经做了１个多小时的数学模拟卷了。
　　“如果你没考上高中的，情况就另当别论了。”程浅慢悠悠地抬起头。
　　霍蓁蓁相当不屑：“你这是在担心吗？”
　　“当然！在一定境况下，连你自己都是不可信任的。”
　　“Like what ”
　　程浅抬头看了她一眼，“I can’t say。”
　　“浅浅”霍蓁蓁叹了口气，“其实有些事情你可以乐观一点，或许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糟呢？”
　　程浅蹙起了眉：“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霍蓁蓁放下笔，定定地看着程浅。她这副神情让程浅再次想起了人民公园的那一幕，心下忽然一紧。
　　“程浅你还记不记得．．．．你在S市上过幼儿园吧？”
　　程浅震惊地盯着她，“你怎么…..？”
　　“我怎么会知道是吗？因为我跟你同班啊。市机关幼儿园三班。”
　　程浅简直被这个事实惊得说不出话来。
　　霍蓁蓁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不记得也很正常啊。我那个时候名字是唐菲菲，跟我妈姓的。那时我爸在ｓ大担任副教授，后来才来的Ｎ市。”
　　“所以你说你早就知道我们是幼儿园同班的？”程浅总算接受了这个事实。
　　“对啊。初一军训的时候看到你就觉得很熟悉，但是一直没机会确定。那天在出租车上才肯定下来的。”
　　程浅慢慢起身走到霍蓁蓁身边，弯下身子抱住她：“天呐，蓁蓁。我们竟然这么早就认识，我．．．．我真的很抱歉，没有认出你。”
　　“好啦，我又没怪你。怪就怪我自己这些年变化太大了，越长越美。啧啧，怪不得你，啊～。”霍蓁蓁放松语气。
　　程浅在她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所以一开始的时候，你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浅浅，我的记忆力很好。我有时也觉得把太久远的事情记得太清楚并不是件好事。也许如果我健忘一点，我就不会记得那个时候程浅的妈妈，是长什么样子的了。”
　　程浅听着她的话，脸色苍白。那些被深埋在心底的记忆片段，仿佛从最幽深的海底窜出来，张开血盆大口，无情地吞噬掉这些年程浅企图自欺的现实。
　　霍蓁蓁接下去没再说话，她只是紧紧地握着程浅原本握她的手，因为她发现程浅正颤抖的厉害。霍蓁蓁有着比同年龄的女孩子更成熟的思想，那是因为她从小所接受到的教育。程浅也有着比同龄人更早熟的想法，但是她知道，那绝对是一场过早的，不愉快的成长。
　　“我．．．”程浅试图开口说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嗓子疼的厉害，她咽了口口水，继续道“我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妈妈，我是说．．．我是说我的亲生妈妈。”
　　程浅抬头看着霍蓁蓁的眼睛“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婚的，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爸爸不在Ｓ市，奶奶说他是回来给我赚钱买裙子了。妈妈也不跟我们一起住，但是她每天放学都来接我，把我送到奶奶家，把我哄睡之后就走了。一开始我会哭，但是后来发现第二天晚上妈妈还是会来接我，渐渐地我就习惯了。爸爸有时候会来看我，给我带很多很多的玩具和衣服，都很漂亮。但是他们从来没有一起陪我吃过饭，也许有，但是我不记得了。呵，他们都以为我不记得了。蓁蓁，你说的很对，把太久远的事情记得太清楚，的确不是件令人欣喜的事。我宁愿我６岁之前的记忆是空白的。”
　　霍蓁蓁听完程浅的话很难受，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只好选择沉默。
　　“你还记得我们大班的时候，六一儿童节，我们班排过一场舞吧？”
　　“对啊，竹竿舞。”霍蓁蓁当然记得。她还记得那个时候扎着两个用红绸绑起来的小发髻的程浅，穿着红肚兜在最前面领舞。
　　“我妈妈那天在台下看，回去的路上她跟我说我跳的真好看，说我以后会当舞蹈家。然后她去商场给我买了很多衣服鞋子。我记得我那天好开心．然后．．．．然后她就不见了。奶奶带着我回到Ｎ市，我妈妈就不见了．．．”
　　霍蓁蓁拍着讲到哽咽的程浅，一点点给她擦眼泪。程浅流着泪，发现脑袋和喉咙都很痛。可能回忆了太多美好又残忍的过去，她负荷不了。可是她又急切地想找个出口，她太想要倾诉了。这些年被自己深深埋在心底，只敢在夜深人静的被窝里偷偷拿出来缅怀的过去，已经快压得她喘不过气了。
　　“后来不知怎么的，我就有了现在这个妈妈。她对我很好，好到有的时候我几乎忘了．．．．忘了她其实不是我的妈妈。可是每每在我快要忘了的时候，老天总会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我，程浅，她不是你妈妈！你不配得到．．．．得到一个有妈的孩子该享受的权利！蓁蓁，你懂那种感受吗？．．．．不，你们家那么好．．．．蓁蓁，这一辈子，你都不要懂，知道吗？”
　　程浅回家的时候没有打的，而是选了最绕的一路公交车。她不想那么快回家。车子摇摇晃晃地绕了大半个城区，经过一个学校。那时天还没完全黑，学校操场上依稀能见到几个在跑步的学生。程浅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操场，想起自己小学三年级参加学校运动会。８００米的最后一圈，她眼看着终点就在前面了，却在冲刺时狠狠摔了一跤。那一跤摔得是真狠，程浅当时趴在地上哭都不会哭了，在医院包扎时才扯着程昱的袖子哭得死去活来，现在程浅右边膝盖上还留着一块淡淡的疤。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跑步项目。
　　她承认自己胆小又怯懦，没有那种“一定要在跌倒的地方重新爬起来”的万丈豪情。她只会默默地在跌倒的地方做好记号，告诉自己下一次绝对要绕开了走。于是程浅回首自己一路走来的痕迹——谨慎小心，战战兢兢。
　　“只要不痛就好啦。”她总是这样自我安慰。哪怕心上已经伤痕累累，只要不再痛，那就好。我可以假装看不见那些伤疤的。
　　可是，就算你假装看不见，伤疤裂开的那一天还是会疼啊。

作者有话说

　　请原谅我的懒散／（ㄒｏㄒ）／～～这次更两章哈～程浅一直不开心，一直孤独的原因。很多时候大人以为小孩子不记得，其实他们是有记忆的，像程浅霍蓁蓁这样记事早的孩子有很多。我的小外甥女就还记得她３岁的时候我抱着她看橘子，结果没抱稳把她丢到小沟里的事情！天知道她长大后指控我的时候我有多惊讶ａｎ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