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熙之念》远鱼

2、桃溪之夜

　　夜幕四合之时，念伊和陈熙之已抵达临近的桃溪城。
　　桃溪城，以三月桃花盛开之时，满城桃花竞相开放之景著称。其中最吸引人的便是东城门外的蜿蜒溪流，配以沿溪栽种的百里桃花，落英纷纷，流水淙淙，如坠仙境。
　　只不过这三月已过，城里城外并无美景可赏。二人坐在路边的馄饨摊口，念伊一边吃馄饨一边给陈熙之答疑。
　　“为何我会有银两？”念伊道:“好说我也在这世上混了千百来年，没有金山银山，但这吃饭家伙还是有的。”扫了一眼陈熙之充满好奇的眼睛，她继续说道:“为什么妖怪会吃馄饨？不然你觉得我们吃什么？”
　　陈熙之挠了挠鼻尖，神情尴尬道:“不是……吃人吗？”
　　念伊唇角微翘，突然将脸凑到陈熙之面前，缓缓说道:“你觉得……你好吃吗？”
　　陈熙之“唰”一下白了脸，猛地摇头。念伊忍俊不禁，坐直身子一本正经说道:“当我化回原型的时候，吃的便是狐狸吃的东西。你看，我现在化作人形，那我吃的自然便是人吃的东西。最喜的便是甜食。”
　　“那你会吃人吗？”陈熙之小心翼翼地问。
　　“吃不吃人是妖自己作出的决定，想吃就吃，不想吃便不吃。”念伊咬了一口馄饨回答道。陈熙之看着她筷中的半只馄饨，心想，这一路山长水远，若她一时兴起要换换饮食习惯，自己恐怕也就像这半只馄饨一般了。一时便觉这馄饨难以下口，蹙起两道柳眉怔怔地看着馄饨。老狐狸念伊一看这神情，便知她心中所思，复又解释道:“我不喜欢吃人。”
　　“你吃过？”陈熙之惊讶地反问。
　　“呃……吃过，”她老实答道，见陈熙之霎时间面如土色，念伊赶紧又补充道:“非常久远前的事了，那时还年轻，不懂吃，被族中前辈撺掇说人肉好吃，哪知她只是为了戏弄我。”但这解释并不见效，陈熙之的脸色由害怕渐转愤慨之情，念伊知她有话要说，便噤声以待。
　　“你……你、你怎么可以吃人！”陈熙之厉声指责面前的狐妖:“这有违天道，你怎么可以吃人！被你吃了的那人，想来定是有家有亲人，你这般残忍将人阴阳两隔，你、你真是……！”陈熙之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这女妖面目可憎。
　　相比起陈熙之的激动，念伊显得越发冷静。待陈熙之指责完，念伊轻轻反问道:“有违天道？你可知什么是天道？”音调清冷，隐有讥讽之意。陈熙之突然被反问，正待思索，念伊又道:“妖吃人，便是有违天道？我且问你，除去口能言语，心能思考，你和这林中生灵可有何异？天地万物，谁是赤条条来这世上无父无母了无牵挂？人吃鸡鸭鱼肉之时，围猎狮虎百兽之时，谋狐兔皮毛之时，又可曾有过半分恻隐之心？既然人与万物无异，既然人也无恻隐之心，那妖为何不可吃人？恕念伊直言，在我们眼中，人肉，与我们素日所食的鸡鸭并无不同。好这口便吃，倘若不喜欢，便是送上门，也不吃。”
　　念伊不急不缓，不气不恼，而所述之言却击碎了陈熙之的怒气。一番话令她瞠目结舌陷入思考，何为天道，今夜之前，她可侃侃道来，而今她却觉昔日之见似有所误。
　　二人一时无话。陈熙之闷声想事，拨弄着碗中馄饨，食不下咽。念伊却似不受影响，一碗馄饨顷刻见底。
　　小城中宵禁不严，但也无趣处可去，二人转了一圈寻得一处客栈便上前投宿。住店小二一身整洁蓝布衣裳，扫一眼这刚入店的两位客人，一位是白面书生，着一身月白色袍子，身形清瘦，模样俊俏，许是寻常人家出身；而另一位是窈窕女子，一身火红，锦衣华服，想来非富即贵。因而他向着那女子问道二人要住几间厢房。
　　“一间。”“两间。”二人同时答道。
　　这店小二略顿一顿，满脸堆笑道:“哎，瞧我这记性，小店今日只剩得一间厢房了，这天色也晚了，其他店怕是也无空房，只怕是要委屈二位将就住一晚了。”他方说罢，那女子便微微一笑。书生见只有一间房，也就不言语，默许了。
　　趁着陈熙之沐浴之时，念伊下楼赏了些银钱给店小二。常年与各路人打交道的店小二何其机灵，见念伊衣容华贵，自是顺着她意，只要一间房，便只给一间房。可怜只有陈熙之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很久以后谈起此事，念伊大义凛然地说当时绝无邪念，只是担心陈熙之半夜被人掳了去，同一间房好照应。陈熙之啐她假正经，好端端地谁会去掳一个书生。念伊坏笑道，我啊。羞得陈熙之动手拧她。
　　且说此时，沐浴完出来，陈熙之便发现了一件事，暗自苦恼，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这房里的床，只有一张。
　　要是问出口，女妖怪八成是要黏上来一块儿睡，半日相处下来，这女妖言行举止似乎颇为轻佻。虽说都是女性，但要她和一个妖怪同榻而卧，尤其还是吃过人的妖怪，陈熙之又觉得怪害怕的。她心想，不如我睡地上，和衣而卧吧。毕竟总不能让别人去躺地上。理由呢，推说床太小？看了看这床，躺下她们两个实在是绰绰有余。想提出建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她坐在凳子上看着床铺，正腹中思量之时，念伊已沐浴完毕出来了。“今晚就不与你争床铺了，你在床上好好睡吧。”念伊说道。陈熙之循声望去，但见她肤如软玉，形似芙蓉，火红外衣松松地披在身上，活脱脱一副美人出浴图，看得陈熙之一个姑娘家都心下赞叹其美艳。
　　“去睡吧。”念伊走到烛台前，准备灭灯。
　　“可是、可是……”陈熙之心中愧疚，方才在心中这般腹诽她，不料她却大大方方让自己独占床铺。一时间，陈熙之于心不忍，良心不安。但要她鼓起勇气邀请女妖怪共眠，她又实在做不到，故而“可是”了半天也未能讲出下文。
　　“莫多想，我只是做狐狸惯了，不惯睡床罢了。你安心睡便是。”念伊看出这小人儿心中所思，柔声宽慰。陈熙之只得讪讪地挪上了床，看着念伊灭了灯。
　　月华似水，夜色渐浓。
　　“对不起。”陈熙之说道，念伊转头看着她。陈熙之继续说:“对不起……那时我、我不该那样指责你。”声音闷闷的，充满愧疚。念伊笑了笑说:“你问之前，就早已在心中肯定妖会吃人害人，我也的确吃过人，只不过我们对这件事的见解不一，各自阐述，并无指责一说，莫再放在心上。”
　　陈熙之见她如此大度，心中更不是滋味，只静静躺着并不答话。
　　念伊玩心顿起，走向床边，忽地伏在陈熙之上方，双手撑在她肩旁，满意地看着陈熙之一脸吃惊神情。念伊一边俯下身子一边说:“陈姑娘要是真过意不去……”她一字一句道:“不如陪睡一夜，春宵一刻，以示赔罪？”吐气如兰，妖娆魅惑。从未听过如此露骨话语的陈姑娘臊得将她一推，大叫着“不要”，扯过被子蒙住早已羞红的脑袋。念伊咯咯笑着退开，说:“不闹你了，睡吧。”
　　待陈熙之冷静下来探出头察看，哪里还有念伊身影，只有一只在桌上蜷成团闭眼安睡的红狐狸。
　　凉风习习，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