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梨花雪》秋天扇扇子

8、第八章

　　原本安程铮便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却偏偏说出如此文雅的话语，显得文绉绉的，令人难受极了。
　　洛长汀似笑非笑的看了安程铮一眼，问：“小侯爷说笑了，安国只是在轩惜姑姑那里挂名而已，并不知小侯爷的妹妹是哪一位，从何谈起多加照顾？“只消在艺院多做打听便知晓，洛长汀是从来不上茶艺课的。虽然洛长汀素日的花用都是最上乘的，茶叶也是上贡的雨前龙井，纵使其他宗室也不见得能有此御赐，可偏偏洛长汀对茶艺一窍不通，没少被人挤兑。
　　轩惜姑姑也是碍于皇命，只做是眼不见为净，故而洛长汀长期缺课，轩惜姑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
　　至于安程铮的妹妹具体是哪一位，洛长汀还真不知道。
　　安程铮素来是个心高气傲的，又是家中唯一的嫡子，故而长辈多有宠溺，家中的姐妹也无一不顺从，故而养成了安程铮唯我独尊的性子，如今为了妹妹召选侍读一事在洛长汀面前伏低做小，竟然还被无视，尤其是在洛安汶和洛安柒兄弟面前，安程铮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说什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但是洛安汶却很满意，虽然东城对于男女并无大妨，但是小心并无过错，尤其是安程铮的脾性实在是令人唾弃。
　　看着安程铮阴郁的神色，洛安柒心中暗暗敲响了警钟，作为多年的对手，彼此都非常了解，安程铮是典型的小人，不得不防。
　　然而在途中都非常平静，难得安程铮也相安无事，眼看着即将到达栖凤殿，洛长汀也不得不换乘马车，跟随而来的随侍、护卫也都打道回府。
　　官学明令禁止带护卫、随侍进入学邸。当然艺院的女学可以带两名贴身侍婢，仕院则不允。
　　越是临近栖凤殿，所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洛安柒暗暗松了口气，将缰绳交给洛福，轻轻敲了敲马车车窗，隔着车帘低声交代了几句，才转身追随着洛安汶，同其他同窗熟络的打着招呼。
　　熟料，洛安柒才放心放的太早，这厢刚一转身，便听到身后一声嘶鸣，回头一看，顿时惊得一身冷汗，就见洛长汀的车驾前蹄高高的腾空，险些将车厢掀翻，洛长汀本来就人小个小，再加上突如其来的颠簸，整个人愣是在车厢中颠来撞去，随侍的初依、初云也紧紧的护着洛长汀，却也难免被撞伤。
　　而一旁则是安程铮尚未收回的长鞭，安程铮挑衅的一笑，将长鞭丢到小厮怀里，潇洒的下马。
　　洛安柒双眼瞪得通红，纵使知晓安程铮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蓄意惊马，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洛安柒想都未想，紧紧的追在狂奔的马车之后，抓紧机会，纵身上马，双手勒紧了缰绳，双腿夹紧马腹，试图控制住惊马。
　　吃痛的惊马飞奔着，不停的颠腾，试图摆脱马背上的人。
　　栖凤殿分为东殿与西殿，中间以来仪河为界。惊马已经失去了方向，直通通的冲着来仪河而去，洛安柒果断解开车辕，钻进车厢将洛长汀护在怀中，从车窗脱险。
　　洛长汀被吓坏了。好在有初依和初云护着，只是轻微擦伤，到时初依左手小臂骨折，初云额头上被木屑划伤，近半寸长，血流不止。
　　紧跟而来的洛安汶解了外跑披在洛长汀的身上，面若寒霜，冷声道：“去请了林医妇来。”
　　林医妇全名林安然，父亲是前任医正院总医正领。医术精湛，现如今在医正院任职，常与京都贵妇请脉。
　　洛长汀并无大碍，只是被吓坏了，林医妇开了几味安神的药，服了药，洛长汀便昏昏沉沉的睡过去，叮嘱道：“郡主惊吓过度，晚上恐会发热，到时再服一剂便可，明日妇人再来为郡主请脉。”又帮初依正了骨，给初云留了些膏脂，仔细叮嘱了药的用量，才放心离去。
　　当晚，宫里的皇太后还是知晓洛长汀惊马的事情，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扬言要出宫探望洛长汀，甚至还惊动了已经就寝的洛甫辉。
　　洛甫辉匆匆赶来，衣衫凌乱，显然是随便穿了外衫便往长乐宫来了，劝道：“母亲且安心，林医妇已经看过了，长汀并无大碍，若是母亲放心不下，朕免了长汀半个月的课程，在长乐宫修养好了再。”洛甫辉自诩是个孝子，每在人后，都会亲昵的称皇太后为母亲。
　　“你倒是给哀家说说，长汀为什么会惊马。”皇太后不为所动，心中却是凉了一半，当年的事情不提了，可是如今……
　　皇太后能从一个掌灯宫女走到现在，又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天家无情是从古到今的惯例，纵使皇帝与康王是亲兄弟，却还是防备着的，康王自请镇守边关，不谙世务，这不是也是在防着皇帝？如今亲兄弟尚且如此，日后新帝登基，洛安琰他们又该如何自处？人老了，想的就多，长子是皇帝，什么都不缺，可是小儿子却战战兢兢，除了虚名什么都没有，这心自然就偏了。洛长汀的出生让太后顿悟，女子不同于男子，所以太后才这么无所顾忌的宣示自己对安国郡主的喜爱，皇帝与康王也在彼此沉默中寻找到了平衡点。
　　“哀家知道安倩与你有恩，可是长汀是你嫡亲的侄女，难道你这个做伯父的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侄女被害，还要包庇凶手？你告诉哀家，你究竟知不知道长汀为什么会被惊马？”皇太后掷地有声，其实皇太后没有问出来的话是：你到底有没有将你弟弟当作一家人？
　　当年洛甫遥镇守边疆，大败铁儿哈，保边陲安危，却被人功高震主、拥兵自重。当时的朝堂形势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的明白，洛甫辉只能“顺从民意”召康王爷洛甫遥回京，也是在这样的形势下，洛长汀出生了，为日渐激化的兄弟关系带来了缓冲的时间。
　　这么多年，皇太后相信洛甫辉是知道的，所以对洛长汀喜爱有加，两兄弟的感情也逐渐得到缓和，所以长汀惊马的事情难免被有心人利用，若是为此皇帝与康王爷之间起了嫌隙，那皇太后这么多年的心思也都白费了。
　　“母亲，儿子明白。”洛甫辉怎会不知晓皇太后的心意。自己与九弟洛甫遥整整错了十岁，与其说是兄弟，倒不如说在洛甫遥早年的教育中，洛甫辉担任的是父亲的角色，对洛甫遥也是全心全意的信任，可是被臣子胁从的滋味至今难忘。
　　至于安家，看在安倩的份上，若是他们安分守己，洛甫辉不介意给他们应有的体面，若是……
　　“当年宫闱之变安倩确实立下汗马功劳，哀家也知道你因着安倩的缘故对安家多有纵容，可是你看看现在大家都是如何评价安家的，贵妃安家。”皇太后的笑总是温和慈善的笑，可如今却是讽刺的笑，说：“好一个贵妃安家，今日敢光天化日之下谋害皇亲，难保有一日就敢谋反。”
　　谋害皇亲、谋反，无论哪一项罪名都是死罪难逃。不消明日日出，整个京都都会传遍，由此可见皇太后对安家的不满。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安家还当是先帝爷在位的时候么，哀家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东城律法硬气，还是他安家硬气。”说起皇太后与安家之间的渊源，还得追溯到前朝时候，那时的皇太后不过是个小小的庆嫔，而纯妃则是荣宠后宫的宠妃，纯妃完美的继承了安家的美貌，也完美的继承了安家独特的子嗣传承，育有三女，无子。
　　庆嫔虽然出身不高，也不得皇帝恩宠，却很会生养，先帝总共就宠幸过庆嫔两次，便得两子。纯妃虽然瞧不上出身低微的庆嫔，却更是嫉妒庆嫔生育的皇子，没少在先皇枕边吹风，想要将庆嫔之子过继到自己名下，未允。
　　为此，纯妃没少找庆嫔的麻烦，甚至以排挤洛甫辉和洛甫遥为乐，为了生存，庆嫔都忍了，可并不代表成为皇太后的庆嫔不会计较。
　　如今洛长汀被惊马的事件，唤醒了皇太后当年在深宫中的记忆，那种步步为营的日子不堪回忆。
　　洛甫辉自然也是想起了当年的一些事情，自己与洛甫遥相差十岁，那时的洛甫遥还是一个瘦弱的小豆丁，虽然在宫中并无人敢明目张胆的克扣皇子份例，可有心人以次充好也是常有的，所以洛甫遥一直都比同龄人还要纤瘦些。那是一年的秋天，父皇进行秋狩，洛甫遥却因为年幼被留在宫中，洛甫辉看着弟弟眼中的失落，心中不忍，便送了一匹小马驹给洛甫遥，说：“等你练好骑射，父皇肯定会带着你一起去秋狩的。”
　　洛甫遥也很努力的练习骑射，可是在进行秋狩的第二天，洛甫遥便坠马，摔折了一条大腿，险些成为跛子。
　　至于洛甫遥当时为什么会坠马，无人追究，但肯定不是意外。如今，洛长汀惊马的事情如同一个梦靥，唤醒了记忆深处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