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时人》故小山

2、1.转醒。 从小到大，

　　霍明珣神情恍惚地盯着眼前的人瞅了半天，眼睛还有些适应不了明亮的光线，伸手示意管家把窗帘拉上，王义卿赶紧回身把厚重的窗帘拉好，还特意把房间的灯光调暗。

　　“小少爷，你感觉还行吗？”李泉霖在旁边紧张地搓着手，眼睛还不忘时刻瞟着床头监控仪显示屏上的曲线。

　　“还成，嗓子有点儿干，王叔，我想喝水。”霍明珣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又苍老，活像是沉睡几千年后被人挖出来的木乃伊。

　　王义卿又急忙回身给霍明珣接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等对方接稳后才脱手。

　　“小少爷，你醒了就好了，我可终于放心了，这几天可把我着急的呀。”

　　“我也是，小少爷你醒了，我这心可彻底放到底了。”李泉霖也在一旁帮腔，不料却遭到王义卿的白眼，他瘪瘪嘴，不自在地把脖子往后缩了一缩，整个人拘在座椅里。

　　“还好意思说，就是你误事。行了，人也醒了，没啥事你收拾收拾回家吧，最近我可不想再见到你了。”王义卿伸手指指李医生放在床头柜上的小药箱和外套，毫不客气地挥挥手，摆出一副撵人走的架势。

　　“那成，小少爷没事我就先回去了，也不打扰他休息了，要是有什么问题，王管家再给我电话。”李泉霖满脸堆笑地把屁股从凳子上小心翼翼地挪起来，动作麻利地合上药箱，衣服也来不及穿就随意搭在胳膊上，打算趁着太平之时赶紧溜之大吉。

　　“可拉倒吧，你这乌鸦嘴，还能有什么问题啊，人都醒了。要按你之前说的做啊，这人现在还迷糊着呢。赶紧走吧，我可就不送了。”王义卿恨不得脱了鞋，冲着李泉霖那肥胖的屁股上来一脚，要不是他找到那人，小少爷现在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他可认准了李肥子这庸医，下个月趁早把他给开了，什么“三甲医院医师”、什么“中西医学贯通”，知识全就着饭塞进他的胖肚子里了，关键时候啥本事没有。

　　“那多谢李医生了，明珣现在也不便起身，就不送了。李医生回家好好休息，这几天为了照顾我也是辛苦了。”霍明珣在床上直起身，表情诚恳地道了谢，这会儿视线才慢慢清晰，看到走到门口的李泉霖甚至来不及提好鞋子，就那么趿拉着踩在脚下。

　　“哎呀，小少爷别客气，哪的话呀，不苦不苦，都是王管家受累的。”李泉霖都来不及听下句，撂下奉承话就移动着肥胖的身躯，一点一点地蹭下楼梯了。

　　王义卿撇撇嘴，心想这胖子还知道不乱邀功，回过头来发现自家主子正紧皱眉头、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呢。

　　“哎呦，怎么回事？”

　　“王叔，下次换个医生，别找这种连衣服都穿不好的，人家看了以为霍家亏待别人呢，这次遣散费给他结多一点儿，以后就别来了。”霍明珣伸出两根手指头捻起一根掉在床上的的棉签，八成是李泉霖之前给他检查身体时落下的，嫌弃地丢在地上，末了还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手。

　　“好好好，小少爷说的是。这次李大夫差点儿误了事儿，我本来也是要开了他的。”王义卿接过霍明珣手里的水杯，悉心地问着，“少爷吃不吃些早餐，来些清淡的小菜，清清口？”

　　“嗯。”霍明珣刚准备下床，可脚一沾地又完全使不上劲来，软塌塌得像根面条，又气馁地坐回床上，面色不善地盯着自己的脚。

　　“我这睡了几天了？”

　　“小少爷睡了一个星期了，身体没力气也正常，你先躺着别动，我叫蔡丹过来给你捏捏，你再下床活动，可别猛地伤了筋骨。”王义卿又把人扶好躺回床上，再把枕头立起来给他靠着背。

　　“王叔，这期间有没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一个老太太来找过你，不过明显没什么诚意，我就给打发走了。”王义卿边说边走到房屋门口，打算通知厨房的保姆做些清粥小菜给少爷开胃。

　　“什么老太太？具体是什么事？”霍明珣把床头柜里的手账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发现并没有新的内容记载。

　　“说她孙子被人伤了，要给孙子续命。可她的条件是自己的听力，你说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太太还能有什么听力，这明显不公平的买卖，我料想你也不会答应。当时就打发她走了，况且你一直昏迷不醒，我哪有功夫忙别的事，净惦记你了。”说完，王义卿回身在楼梯上叫着蔡丹的名字，让她上来给少爷捏捏脚。

　　楼底下一个清脆洪亮的小动静马上应了来。不一会儿一个二十出头，长得水灵干净的姑娘扭着腰缓缓走了上来。王义卿眼神一指，她马上心领神会地调整好表情，轻轻叩门进了霍明珣的房间。

　　“少爷，那我先下去帮你弄早餐了，你就先歇会儿。”

　　王义卿虚掩门后走下楼，下到底时猛然想起今天船长的狗粮还没有喂，又赶紧去客厅给狗添好粮。霍少爷霍明珣总共有两个宝贝，他王义卿身为管家也得当神仙供着这俩玩意儿，一个是霍明珣的手账，里面记载着所有经由他确认的霍家与别人交易的买卖，除了少爷之外谁人都碰不得；还有一个是霍明珣的狗，叫船长，是两年前霍老爷和霍夫人出国定居前给他留下的生日礼物，少爷看着它从小长到大，跟疼亲儿子一样，这狗呀，是谁都凶不得，被咬了还得赔着笑去打针包扎。

　　“船长乖乖，来吃饭，来吃饭啦。”王义卿给狗碗里填好狗粮，按说平时不用叫，船长准一溜烟地跑过来，一头扎进碗里狼吞虎咽。可今天怎么这么消停呢？

　　于是他又绕着客厅寻摸了一圈，愣是半只狗的影子都没看到。

　　“奇了怪了。小李，少爷的狗呢？你今天没出去带它溜达？”王义卿把脑袋探进厨房，那个被叫做小李的小伙子正在埋着头切土豆，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来看着王管家，好半天才想起来。

　　“哦，对了，我还想跟你说呢，王管家，我今早去找船长的时候，它就蔫蔫的，没什么精神，我买菜的时候就没带着它一起出门，它估计还在后院窝里趴着呢，你去看一下吧。”

　　王义卿听罢走向后院，结果就看到船长可怜兮兮的小眼神望着他，碗边还留着一滩污物，他走过去细瞧才发现是船长吐的东西，不像之前它偶尔吃坏肚子吐的那种，往往是一滩消化过的黄沫沫；今天碗边囫囵个的都是昨晚他们吃饭喂给它的骨头，原封不动地就跟在胃里游览一圈又出来放个风一样。

　　他顿时觉得不妙，急忙用手探探狗的体温。

　　“船长，你可真行，你爹刚折腾完我，你又要变着法地整出点儿事儿来。”王义卿赶紧走回客厅，拿过保姆摆好的餐盘，马不停蹄地来到霍明珣的房间。

　　“小少爷，你儿子也病啦！”

　　霍明珣一听赶紧麻溜利索地坐起来，刚才被蔡丹按摩了腿部，猛地站起来时还有些腿脚发虚，不过总算能找到支撑的力，他拄着床沿一瘸一拐地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套早前规整好的衣服递给蔡丹，自己倒先披着睡衣就出了门。

　　“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啊，昨天吃的原封不动给吐出来了，赶紧送去医院吧，这回说啥也不能信家庭医生了。”王义卿扶着自家小少爷慢悠悠地下了楼梯，霍明珣立马走去后院查看船长的情况。

　　“不行，得赶紧送它去医院，王叔，你让老李去把车停在门口，我去洗漱一下换个衣服，你们先把船长抱进车里，别开窗户啊，再吹着它。抱它的时候小心点儿，别磕着了。”霍明珣反复地嘱咐着，蔡丹就在旁边帮他拿着衣服。

　　王义卿带着小李去抬狗了，蔡丹就老老实实地跟在少爷身后等着吩咐。

　　霍明珣进洗手间挤牙膏刷牙之前，瞄了蔡丹一眼。她才恍然大悟地停在门口，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

　　“哎，少爷我先给你关着门，一会儿你好了叫我，我就在门口候着。”说完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小步跑到门口衣架上找到自己的斜挎包，在里面一通乱摸，最后掏出个皱巴巴的纸片，走进来献宝一样递给霍明珣。

　　“少爷，去这家店吧。就在我家街对面，我看每天都可多人抱着宠物去看病了，估计医生和服务什么的都挺不错的。”蔡丹细声细气地在霍明珣耳旁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小姑娘那羞红的脸蛋，更别提终日混迹女人乡的花花公子霍明珣了，一眼就识破了蔡丹有事可图的少女心。

　　一边刷牙一边斜着眼睛戏谑地瞅着蔡丹。

　　“说吧，哪个小大夫入了你的法眼，跟哥哥说，哥哥今天带你去，保证帮你要到电话。”他含着泡沫口齿不清地嘟囔着，即便这时候也不忘拿蔡丹开涮。

　　“哎呀，少爷，你烦不烦呀，什么小大夫，我这是为了船长好，我看船长就跟看儿子一样，也不希望它落下病呢。”蔡丹伸出小拳头不痛不痒地打在霍明珣的肩头，脸上的梨涡若隐若现的，而霍明珣也乐得自在地享受着。

　　吐掉嘴里的泡沫，用毛巾抹了下嘴巴，霍明珣才回头跟蔡丹说：“你说，船长是你儿子，莫不成你想当它娘，那你应该知道它爹……是谁吧？”不怀好意地拉长语调，他成功地又看见蔡丹的小脸浮上一层红。

　　“少爷说笑了，我可不敢当。”

　　“敢不敢当，还是少爷说的算。走吧，跟我一起去，我看看是哪个好命的小大夫，把我们蔡丹迷得花枝乱颤的。”说完，伸手轻轻拍在蔡丹的屁股上，小姑娘抬了抬头，看着少爷英俊的侧脸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后来又默默说服自己别多想了，小少爷一天天逢场作戏的，什么亲密举动也都是信手拈来的，他准不会在意。还不如记挂着街边宠物店里那个白净清秀的小医生，人老实又本分；跟少爷这种人最谈不来的就是爱情了，想都别想。

　　“王管家能让我一起跟着去吗？”蔡丹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喏，你穿好鞋，带好东西，王管家不让，我让，你说你听谁的？”霍明珣接过蔡丹手上的衣物，三下五除二地换好之后，又站到镜子前摆弄了两下头发，收拾得有模有样，然后伸出一只胳膊来搂着蔡丹细白的小脖颈，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原本在后座坐好的王义卿赶紧下来给霍明珣开门，刚打开副驾驶的门，霍明珣就把他推了进去。

　　“王叔，你坐前头，我要带着小蔡丹坐后面，而且我得看着我儿子，万一路上不舒服了我随时都能照顾着。”

　　“诶，好好好。”王义卿又拉开后座的门，等霍明珣和蔡丹都坐进去了，才慢悠悠地转回副驾驶。

　　“王叔，希悠给我打过电话没有？她那项链我到死是捡着了还是没捡着啊？”霍明珣凑到前头去，笑呵呵地问着王义卿，这边打听着新欢的电话，那边还不忘用手指一圈一圈地卷着蔡丹的马尾辫。

　　“回小少爷，不曾。希悠小姐并未给你来过电话。”

　　“那项链呢？我是为了给她捞项链才跳下去的，她知不知道那水有多冷呀？”一听到心上人在他卧病期间没打过任何电话来慰问，霍明珣明显有些坐不住了，立马坐直上半身，玩着蔡丹头发的手也收了回来，有些沮丧地把头扭过去对着窗外。

　　“回小少爷，那天你在水下半天没动静，我们下去找你的时候，小李把项链捞着了，他上岸就还给希悠小姐了。”王义卿透过前方的后视镜小心地观察着自家少爷的脸色，在心里酝酿组织着词汇，盘算着怎么说才能不伤他的心。虽然霍明珣花花肠子一大堆，但往常也都是各路美女自己凑过来献殷勤，而这次的希悠小姐是第一个对他爱答不理的人，任凭小少爷五次三番地表白心意、送花送衣服的，也没打动人家的芳心。

　　再怎么说，他也是心疼少爷的，不希望他在这些女人身上受了伤。

　　“李叔，小李还会游泳呢？小时候你教的？”正在开车的老李心里咯噔一下，王管家口中的“小李”就是自己的儿子，本来是他一直给霍家开车，长久以来也算是霍家信得过的老伙计，自己儿子读书不好，没啥大出息，王管家看着小李人够机灵勤快，就通情达理地在家里给他安排了采办的工作。现在一听自己儿子在姑娘面前抢了少爷的风头，大气都不敢喘，只好硬着头皮磕磕巴巴地应了声。

　　“嗯，小时候给他丢河里自己琢磨的。”老李感觉自己手心里瞬间出了一层薄汗，他只好偏过头去用眼神跟王义卿求助。王义卿也耸耸肩，示意这回碰上的是少爷的心头肉，他区区一个老管家也是爱莫能助。

　　“你说说，当时我就跟我妈说别找老师，家后院那么大一水池子我天天扑楞扑棱就学会了，非给我找老师，屁用没用，还差点儿把自己淹死。妈的，一根破项链，老子一买能买一打，我才不伺候了呢。”嘴上撂着狠话，可一转头又禁不住委屈，气鼓鼓地看着窗外。

　　王义卿看着少爷大病初愈又气郁难解的模样，只好苦口婆心地劝着他。

　　“少爷，没事的，大街上那么多美丽的姑娘，哪个不喜欢你呀？不然你问问蔡丹，蔡丹，你喜不喜欢少爷？”王义卿回身对着蔡丹挑挑眉。

　　“嗯，就怕少爷看不上呢。”蔡丹赶紧小嘴甜甜地接过话茬。

　　霍明珣没吱声，只是伸手捏了捏蔡丹的小手，而后又继续扭过头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老李才舒了口气。

　　霍明珣心里纳闷，按说从小打大就没有他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二十多年来，从来都是女孩子主动围着他转，成天莺莺燕燕、花草成群的，没想到好不容易主动一回，上赶着把脸皮子贴给人家，结果还被人嫌弃地给丢开了。什么房地产少东家，不就是比我壮了一圈吗，我要是天天跑健身房指不定都能去参加健美先生的选拔了呢。

　　就在他闷闷不乐时，蔡丹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衣袖。

　　“少爷，船长它……好像闭眼了……”

　　霍明珣赶紧看向船长，这一路上它都安安静静地没叫唤，就让他一时大意忘了这茬儿。结果现在再扒拉狗爪子，狗已经彻底昏过去了，霍明珣赶紧凑过去试探它的呼吸，虽然微弱却还在持续着。他才彻底忘了希悠这事儿，焦急地催促着老李。

　　“李叔，您快点儿开吧，我怕船长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