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人》苏珹桉

2、尘封太久的记忆 第二章

　　“她……还好么？”不知隔了有多长的时间，沉寂的大堂才响起男人迟疑的声音。

　　“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问出这句话？”陈岽嗤笑了一声，继续说，“林书珵，五年了！五年的时间里你从来没管过她的死活，今天倒记得来问我讨要一句她过得如何了！都要为人夫的人了，拿什么资格来问她如何？”他仍坐在原来的位置，手里的烟已经烧到底，被烫到了也不管不顾。

　　姜轶战战兢兢地俯下身去捡那只摔在地上的手机，万分感谢手机虽然价格不高，但质量感人，且那通电话还保持着接通的状态。这样剑拔弩张的场面，虽说他看不太懂，不过作为谨遵老板指令的好员工，他还是决定听从懿旨，把forgot“送”给这位林先生。

　　在两个大男人瞠目而视，女人不知所云的时候，他选择了一个自认为十分准确的处理方式——把通着电话的手机交给陈先生。不是他不想给林某人，只是他害怕他的小破手机承受不起第二轮的摧残。

　　陈岽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投向亮着的屏幕，接过了手机。
　　“喂……”是放柔了十度的声音， “是我。”
　　林书珵：……
　　徐可侗：……

　　姜轶倒是见怪不怪，陈先生对老板一向如此。
　　“我知道……好……会处理好的……孙姨，嗯……我马上就回来，你顾着她些……”陈岽断断续续地应答，微微抿着嘴，压抑情绪。

　　他挂断电话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眼里已经是一片水光，没有了烟雾的遮挡，这样的陈岽看着很有些让人觉得心颤。

　　林书珵也愣了愣，他几时见过这样的陈岽，和他相识的十来年，从未见他为谁掉过什么眼泪。

　　他第一次视线聚焦到了林书珵身边的徐可侗身上，较之之前神色更涩了几分，问的却还是林书珵：“对你而言，你身边的这个未婚妻是什么？”

　　“是我想要守护她余生，给她我所能给到最好的一切的人。”林书珵牵过徐可侗的手说道。似承诺，似证明，似提醒，似宽慰。不光是为了回答，也为了说给自己和身边的可侗听。
　　“那她呢？”陈岽握着手机的手颤抖，“她对你而言又是什么？”

　　林书珵也盯着手机，屏幕变黑，提示着通话已经结束。可他的神情却几近痛苦，目光好像生生要把手机，不，要把手机那头的人凌迟，良久，姜轶听到他低低地说出了两个词：笑话，耻辱。

　　“呵，多不值啊。”陈岽发狠地摁灭了烟，把烟蒂丢在烟灰缸里。下一秒他干净利落地起身，指着模特身上那件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婚纱对姜轶说，“你根据这位小姐的尺寸把它改好给林董。”

　　“老板她……”姜轶还想问什么，被林书珵打断。

　　“既然你们都这么珍视这件婚纱，那我们也不好夺人所爱，我们换别家看就是了。”他揽着身边的未婚妻子起身，递给她一个希望理解的眼神，“送就不必了。”

　　“那套锁在柜子里的西装也一并给他们，钥匙在柜台抽屉里。”陈岽跟姜轶说完，才把头转向林书珵又说，“你们不喜欢可以不穿，但别拂了她的意思。她说没什么可以送你们的，这两件礼服就当作你们的新婚贺礼了。”

　　“老板她……”姜轶持之不懈。
　　“她情况不太好，近期应该都没办法过来了……店里你多照看着点……”陈岽凑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说话，“她还发着烧，我得回去了。好好招待林先生，他问起千泞，你别乱说话。如果还有什么问题，你直接联系我，不要打扰她休息了……”
　　“我知道了。”姜轶凝重地点点头，心里堵得难受。

　　“阿岽……”林书珵眼看他要走，便习惯性地叫住他。

　　这一次陈岽却难得的没有咄咄逼人，只是伸手拍拍他的肩，扯动嘴角：“好好过，林书珵。”
　　一直走到门口处，好似又想起了什么，他顿下来，挣扎了些许时间，才说出话来：“若是暮秋的时候你还记得，回趟国吧。”话落，他头也不回地大踏步离开。

　　姜轶不情不愿地拿钥匙打开那个上锁的衣柜，那里只挂着一整套成品的西服，衣柜的下方陈列着配套的领撑，领带，领带夹和胸针，甚至顾虑周全地配有鞋袜，以及一件冬季才穿的马甲背心。

　　他大概能够猜到这位林董和老板曾经的关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落得现在这样的局面，但还是可以确定，这一整套的行当，都是老板为这位林董，不，是为几年前的林书珵所量身定制。

　　“也不知道还合不合身。”姜轶嘀咕着把配饰一一装进礼盒。这才取下挂着的成衣交给林书珵，“不管怎么样，林先生都试穿看看吧。徐小姐也烦请再试一下那件婚纱，我们会根据你们的尺寸对礼服进行剪裁。”
　　林书珵还在回味陈岽的最后那句话，被姜轶半推着走进了更衣间。

　　徐可侗本就是很喜欢那件forgot，有机会穿着它赴自己的婚礼，她自然是最欣喜不过的。她的危机感本该再重些，但林书珵对比之下的两段形容让她不再那么介意。毕竟再怎么说，那位神秘的老板都只是过去式，而她，是他的现在进行时。

　　“我去，这也太……”当林书珵换了那身衣服出来的时候，姜轶忍不住吐槽，但想到徐小姐也还在店里，只能默默吞下了“合身”二字，他装模作样地拿着皮尺在林先生身上比划，一边放轻了声音说，“虽然老板眼光毒辣，林先生您穿着这身简直是完美到根本不需要任何剪裁，但是为了不让徐小姐多想，这该走的流程我还是不给您省了。”他看似是在帮林书珵避免误会，实则又简单明了地告诉了他，这套衣服就是我们老板为他量身定制的。
　　林书珵：……

　　许是刚刚陈先生来过对着这林董已经一通质问的缘故，姜轶现在一点也不怕他，咋咋唬唬地抬高音量：“林先生，尺寸帮您量好了，待会儿帮徐小姐也量好尺寸，我们会尽快把礼服裁剪完毕，您看您是自己过来取，还是我们给您送到府上？”
　　林书珵不理他，只是看着身上的衣服出神。

　　“先生。”孙姨看到陈岽回来，忙迎上去。
　　“温度量过了么？”陈岽一到家就问孙姨。刚刚听到她说千泞发烧，他就着急着赶回来，跟书珵说的话语气也不好，虽然那小子那副样子确实很欠揍。

　　“量了。烧到39.8摄氏度。小姐不肯去医院。”孙姨看起来也急坏了。她已经在这里做工两年半了，陈岽不在的时候，一直都是她照顾沈千泞的生活。她看着这个不大的漂亮女孩每天受苦，心里也难受得紧。小伙子更是常常为了姑娘的病，整晚整晚地翻医书，愁得睡不着。两个人都看着很让人心疼，她平时做事，也格外仔细，知道姑娘的病一刻也耽误不起，她不敢怠慢。

　　孙姨年轻时候正好赶上文..革，丈夫是个文化人，受不住当时的风气自杀了。她没有改嫁，反而心一狠，跟着一群年轻人坐轮渡远漂。她长得俊俏，在美国被一纨绔子弟看上，好在有一个国人相助，她才得以留的清白。后来她便在他家帮工，做事一向勤勤恳恳，夫人也待她不薄。哪知三年前不知因了什么缘故，举家要迁走，她只好辞了工作，另谋生路。

　　她没什么文化，年纪也大了，还是只能做做佣人，这才遇上了陈先生。虽说小伙子年纪不大，价钱却谈得很爽快。只说要一个言语沟通方便的中国人，她接下了工作。陈岽给她讲了情况，她才知道这活不好做。不过那时候小姑娘的病也还没那么严重。她也真是觉得这两个人可怜，待他们就像自己亲生子女一样。

　　做的日子长了，她也看出了一些事。这两人不是小情侣，姑娘还念着另一个人呢。小伙子倒是对姑娘一心一意，眼看着这都28了，对象也还没处，一门心思研究姑娘这病。欸，她看在眼里，也觉得难受，多好的姑娘，眼看也没剩下多少日子了。也不知道她念的那另一个小伙子是谁，要是到死都见不上一面，那得多心酸啊。想到这里，她也忍不住抹了抹眼泪。

　　陈岽进房间去看沈千泞，她还睡着，迷迷糊糊的晃着脑袋，看起来睡得很不安稳。他走到她跟前，俯下身子，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烧得很厉害。我得送你去医院。”
　　她半睁开眼来看他，微微摇了摇头：“我没事。睡一下就好了。”

　　“听话。”陈岽不再跟她说什么，掀开盖着的被子就把她抱起来往屋外走。隐约看见她的嘴微张了张，好像在呓语。他微微低下头，想要听得更仔细些。她却不说了。

　　“你等我一下。”从婚纱店出来，林书珵和徐可侗一直走到车边，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跟可侗这样说。随后折返，快步往婚纱店的方向走去。
　　店内依然只有一个姜轶在上下忙碌，理着被腾空的衣柜。
　　林书珵走近他：“不好意思，刚刚那位陈先生，你有没有他的联系……”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看到姜轶疑惑着拉开衣柜下面的暗门。那本来是放置着皮鞋胸针这样的物件的，谁也没注意到上面两个小拉环，现在东西全清空了，它们便被彻底暴露出来，暗藏多年不见天日的东西也终于曝晒在了姜轶和林书珵的视线里。

　　是一幅速写。
　　画的是便利店里一个男孩正在买水的情景。

　　林书珵怔住。
　　这画上的男孩，是8年前的自己。
　　所有的故事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地涌进脑海。

　　一招不慎，回忆解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