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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章 只见新人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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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高高挂在头顶。
刺目的阳光从湛蓝的天空中喷洒而下狠狠地照在人脸上,如一块烧红的烙铁印上裸露的肌肤,恍惚间好似能听到那冒着青烟的刺啦怪响。
押送展昭上京的官差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分食着手中的水和干粮。
领头那人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展昭一眼,只见他面色异常的苍白,虽然已经卸去了枷锁,却因着身上的伤口的缘故长途跋涉下仍然有些不堪重负,但是他一句抱怨的话也不曾说过,看起来竟是比他们还要着急上京一般。他想起临行前驼子的嘱咐,从腰间解下水壶朝着展昭走了过去。
他将手中的水壶递给展昭,道:“展大人,喝口水吧,还有五日的路程才能走出这大漠,你且忍着些。”
展昭接过水壶,转身递给身边的小芝,回过头对那人温言道:“多谢刘捕头。”
刘铺头还未开口,跟在他身后摸过来的一个又高又壮的官差大声说道:“展大人你客气啥!驼子兄弟托咱一路上多照顾着你些,给了好些银子呢!”
展昭一愣,与小芝不约而同地望向说话那人。
刘捕头霎时黑了脸色,转身怒瞪着说话那人:“李青,怎么哪里都有你!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李青被他一吼猛地一缩脖子,赶紧闭上了嘴巴。
刘捕头冷哼一声,怒气冲冲地走开了。
李青见他们头儿已经走远了,不死心地压低声音悄悄对展昭说道:“我是说真的,那个吴少爷虽然出卖了你,但是驼子兄弟真的是好人。”
展昭好笑地看着他,好奇问道:“你和驼子早就认识?”
“可不是嘛!”
李青一拍大腿,仿佛终于如愿以偿地撩到了自己想说的话题似的,撩起衣摆在展昭身边大喇喇地蹲了下来,唾沫横飞地说道:“一年前他们刚来这大漠开了那家东记的时候,就住在我家隔壁。一来二去的见得多了,自然也就认识了。”
“一年前?他们不是本地人?”展昭讶然道。
“当然不是了!”李青一脸的理所当然,好像有人将他们当做是本地人有多么的不可理喻似的。
“驼子和吴掌柜也就罢了,你看那吴家少爷,细皮嫩肉的,那脸白的跟什么似的。比那天香楼的姑娘的脸还要白,你见过哪个从小在沙子堆里打滚的人像他那么白的?”
展昭想了想那人露在外面的小半张脸,心知李青说得没错。那人看起来的确是跟这漫天的黄沙格格不入。一不小心脑补了一下那人一身白衣面无表情地在沙地里打滚的画面,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他长得白也就罢了,偏生还爱穿一身白衣,加上他那不管白天还是晚上,刮风还是下雨都撑在头顶的白生生的油纸伞。大半夜的忽然见着,能把人吓一大跳。”
展昭想了想那夜初见他的场景,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吓人。
“性子又冷,谁都不理,就像我们都是死人似的。偏越是这样,越是招人喜欢,我们方圆几十里的姑娘,个个都想着非他不嫁,上门的媒婆都快把他们家的门槛踏平了。你说也不知道那些女人是怎么想的,那人整日里带着个面具,连脸都见不着。说不定取下来是个大丑八怪呢!”
展昭好笑地看了李青一眼,终于明白他特地摸过来是为了什么。
想必是他觉得被那人卖给官府的展昭对那人定是和他一样的有很大的不满,所以特地来找认同感来了。
看着李青一脸愤愤不平地控诉着吴家少爷如何如何招姑娘们喜欢,那话里的酸味儿怕是东京都能闻到了,展昭只觉得这人有趣得很。
没想到那人竟然这般地受欢迎。
“那他到底娶了几房夫人了?”小芝在旁边好奇地问道。
展昭闻言笑着看了小芝一眼,眼神带着揶揄。小芝说完之后猛地反应过来,忽地红了脸,低下头去,却用余光瞟着李青。
“几房?!”李青突然拔高了声音,一副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样子说道:“一房都没有!他叫人把那些媒婆全都扔了出去,个个摔得鼻青脸肿,到后来一个敢上门的也没有了!你说这人怪是不怪。”
的确奇怪。
展昭看到小芝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暗自摇了摇头。
世人总是以为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是最特殊的那一个,殊不知芸芸众生皆无例外,哪有什么特殊。
“李青!不要再嚼舌根了!滚过来收拾一下,准备走了!”刘捕头大声喊道。
李青从地上跳了起来,走之前又转过身来最后总结到:“所以啊展大人,你也不要太难过,我看那个吴少爷八成是个没心肝的,要不怎么叫吴辛呢!”
吴辛。
展昭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笑着对李青点了点头。
见那边的官差已经将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小芝扶着展昭从地上站了起来,慢慢地走了过去。
“走?天色不早了,我看各位就别走了吧!”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慵懒诱惑却又危险的意味,在众人耳边忽地冒了出来。
官差们霍地将手中的刀拔了出来,握在手里紧张地四处张望。却见四周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
就在这时,忽地一阵风起。
满目的黄沙被突如其来的大风卷上了半空,犹如一道从天上落下的瀑布,轰鸣着朝众人咆哮而来。
风停,沙落。
远处的沙丘上忽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一身黑色纱衣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材。
她手捧一个白玉酒壶,款款而来,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各位赶路辛苦了,莫不如留下来喝杯酒再走?”
官差们面面相觑,虽然不明白这女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但是见她孤身一人,又是一个柔弱女子,都渐渐放松了警惕。
展昭看着那女人,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想起了曾经听人说起过的一个人。
青萝阎王——柳无尘。
一年前他寻人到了梧州,在那里的一间小酒馆里听得一桩趣事。
说是在西北沙漠中横行了数十年的一窝沙匪突然一夜之间被人端了老巢。
那沙匪在沙漠横行已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官府多次派人围剿皆无功而返。
只因那沙匪老巢所在的大漠深处地形诡谲复杂,即使是经验丰富的驼队也会迷失在里面。
官府每次一有动作,那些狡猾的歹人便躲了回去,待到官府的人走了又出来继续作恶。
在折了不少人之后,官府也只能提醒过往的商人尽量绕路而行。虽然会因此多耽搁四五天的路程,好歹是能留得命在。
沙漠中的日子本就难熬,多耽搁一天便是多受一天的罪。
商人们叫苦不迭,却又无可奈何。
所以当得知那群沙匪竟然被人一夜端了老巢时,无人不拍手称快。
然而当说到是谁灭了那群沙匪时,所有的人却又突然变得噤若寒蝉,打着哈哈将话题岔开了去,似乎多一个字也不敢说。
展昭心中实在好奇,好一番打听之后,终于知道了他们不敢轻易提起的那些人——
十殿阎王。
在他们口中,那是比那些烧杀抢掠的沙匪更加可怕的人。
他们不太出现在人前,但是每一次出现,必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而青萝阎王柳无尘便是十殿阎王中唯一的一个女人。
她最擅长的手段是用毒,兵不血刃却能瞬息之间夺人性命。
展昭看了一眼那黑衣女子手中的酒壶,伸手隔着衣袖抓住小芝的手腕,悄悄地朝李青他们靠近。
李青一把将佩刀插回了刀鞘内,看着那女人大声问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赶紧离开,不要妨碍官爷做事!”
那女子闻言掩唇咯咯笑了起来,直笑得浑身花枝乱颤,也笑得李青满头雾水——他刚才可有说了什么很好笑吗?
那女子笑够了,直起身来,看着众人柔声道:“官爷说笑了,小女子哪敢妨碍各位大人。不过是碰巧路过,想请各位大人喝杯水酒罢了。”
展昭目光一沉,看向女子手中的白玉酒壶,忽地觉得那酒壶拿在女子手中莫名地轻了很多。
“我们不喝你的酒,你赶紧离开!”李青喝到。
女子闻言忽地收起笑容,皱眉不悦道:“大人怎的这样说话,酒都喝光了,却又来说不喝。难道是想赖账吗?”
众人一愣,不明白那女人是什么意思,他们何时喝过她的酒了?
“各位大人真的不肯认账?”女子追问道。
“认什么账?咱们根本就没有喝过你的酒!”李青怒道。
“呵!”女人一声冷笑,道:“不怕各位不认账,喝了我这酒的人,右手手腕命脉处都会有一个黑色的小点,喝还是没喝,你们自己尽管看看便是!”
众人将信将疑,有人忍不住掀起衣袖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而后惊叫道:“居然真的...怎么可能!”
越来越多的人掀开衣袖去看自己的手腕,惊叫声此起彼伏。
展昭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果然见命脉处有一块黄豆大小的黑斑。那黑斑似是活的一般,仔细看去竟是在微微蠕动。
小芝显然也看到了手腕上的东西,忍不住微微发起抖来。
“这是什么东西!你到底对我们用了什么妖法!”一人颤抖着大声喊道。
“怎么?各位终于肯承认喝了我的酒了吗?”女子冷冷说道,“既然这样,那便请各位将酒钱留下吧。”
“你休想得逞!”李青怒不可遏,猛地拔刀冲了上去。
展昭没想到他会如此冲动,刚想伸手去拉,却已经晚了一步。
李青冲到那女子面前,猛地一刀劈下。
那女子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在李青冲过来的那一瞬间,忽地抬手轻轻抵住了他的眉心。
只见原本暴怒不堪的李青忽地像被人点了穴一般,举着刀站在那女子面前止住了身形。
女子直直地看着李青的双眼,冷声道:“这位大人,非礼勿动。”而后将手指猛地往前一送,只见一物忽地从李青后脑激射而出,落在展昭脚边,瞬间便没了踪影。
虽然只有一瞬,展昭却看得清楚,那是一个黑背硬壳黄豆大小的虫子。看上去就像是他们手腕中正在蠕动的那只一样。
展昭心中一冷,抬眼望去,只见李青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来,怒目圆睁,一脸的难以置信。
众人被这突然而来的变故吓得不轻,纷纷向后退去。
刘捕头颤声问道:“你...你要多少钱?”
女子闻言似乎终于恢复了些好心情,她看着刘捕头,娇媚地笑道:“这位大人觉得自己的命值多少钱呢?”
刘捕头浑身一抖,有些崩溃地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女子一声长叹,似乎觉得很可惜似的,无奈地说道:“我不要你们的钱,你们走吧!”她赶苍蝇似的挥挥手,一眼扫到站在一起的展昭和小芝,随口说道:“把他们俩留下就行。”
“展大哥。”小芝紧张地朝展昭靠近了一步。
展昭拍拍他的胳膊,示意她稍安勿躁。
刘捕头有些为难地看了展昭一眼,他身后的手下催促道:“头儿,保命要紧!大人会理解我们的!”
“你懂个屁!”刘捕头怒道。
“怎么?这位大人是不想走吗?”女子柔声说道。
刘捕头闻言一抖,转身看着展昭说道:“展大人,对不起了!”
说罢将刀插了回去,对身边的人说道:“走!”
一群人飞快地往来路撤去。
展昭看到女子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他脑中忽地灵光一闪,对着飞速离开的刘捕头众人喊道:“各位且慢!”
那女子转过头来有些意外地看着展昭。
展昭无暇理会,急切地对停下来看着他的刘铺头说道:“刘捕头,你们不能就这样走了!”
刘捕头脸上有一丝惭愧之色一闪而过,而后变成了一丝无奈:“展大人,我们虽然奉命押送你上京,但是兄弟们都是为了混口饭吃,没有必要为了这个连命都搭上。”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你们现在离开,必死无疑!不如齐心协力与她拼死一战,或许还有一线生——”
“展大人!”刘捕头的那一丝愧疚和无奈在此刻变成了因恐惧而生的愤怒,他猛地打断了展昭,怒道:“就算我等拼了命的押送你上京,你犯下那般弥天大罪,就算到了京城也是死路一条,你又何必非要拉着我们给你垫背!”
展昭心中满是无奈。
他们中了那女人的毒虫,只怕走不出几里地便会死在路上。唯一的希望,便是从那个女人手里拿到解药。
只是他们不信。
刘捕头说完片刻也不再停留,飞快逃走。
展昭眼看着那群官差的身影被漫天的大漠黄沙所吞噬,心中一叹,只觉得莫可奈何。
阎王要人三更死,哪会留人到五更。
“展昭,你还有心思关心别人死活,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吧!”女人娇声笑道,“就算你看出来了又如何?你以为凭你现在的样子能从我手里抢到解药吗?若是白玉堂在这里或许还有一线可能,可惜他已经死了。”
展昭皱眉看他,心中有些不解,不明白她怎么会突然提到那个故去多年的陷空岛五当家。
也许是看出了展昭的疑惑,女子讶然道:“怎么?才这么短的时间你就已经将他给忘了吗?啧啧,想当年我可是听了你们不少的故事,何等的荡气回肠啊,没想到才不过短短三年,便就已经成了弃如敝履的旧日时光。”
女子看了一眼展昭身后的小芝,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因为一代新人换旧人,只见新人笑,哪见旧人哭。堂堂陷空岛的五当家,下场真真是好不凄凉啊!”
展昭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什么故事?什么荡气回肠?什么新人旧人?
他跟白玉堂?他们不过见过几次而已,熟悉尚且谈不上,如何荡气回肠?
“可笑那人还说什么风流天下我一人,最后变成了天下风流只一人不说,还变成了一个死人旧人。真是可笑!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正人君子,正是叫人倒尽了胃口。”
那女子似乎越说越生气,而后忽地将手中的白玉酒壶往地上一掷,对着身后扬声说道:“送他们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