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白》烈蚀

8、第八回 河边交谈

　　赤兔乃是日行千里的神驹，脚程极好，主人吕布也是身强体健的莽汉一枚，一人一马，走得飞快。这可苦了马日磾和赵岐，高顺的坐骑是匹战马，跑得不快但耐力颇佳，他俩的坐骑是两匹普通马儿，跟着赤兔累得口吐白沫。

　　终于走到河北地界，两人人困马乏，正巧袁绍出迎百里来接，便随袁绍去了。吕布早想甩开两人，寻个“提早与公孙瓒交流交流”的由头，乐颠颠赶在遇到袁绍前拉着高顺跑了。

　　临走前高顺看马日磾和赵岐头发散乱，面色发青的颓样，不由直竖大拇指：“主公这招绝了。”

　　吕布嘿嘿笑：“那两匹马再跟咱跑一天就该死了，让他们今天不歇在袁绍那都不行。”

　　赵云直到看见吕布夕阳下策马杀来的时候，脑子依旧是懵逼的。

　　得知前来出使的人名清单中多了吕布，公孙瓒也学袁绍带兵出迎了。谁人不知吕布是董卓义子，手握重兵，备受器重，如今吕布亲自前来，还不知到底有何意图。本以为吕布一行人会在袁绍地盘停留一天，没成想居然当日便赶来了。

　　赵云站在队伍里，远处残阳如血，在地平线上逞着最后的威能。突然，两个人影撕裂了那一轮巨大的火红，从太阳深处闯了出来。吕布今日没穿战铠，着一身轻便皮甲，头上仍戴着那两根长长的雉鸡尾羽，随着奔驰的赤兔甩来甩去。吕布浑身浴光，高大俊美，当真如同传说中的天神。

　　公孙瓒迎上前去：“只见将军和您手下，怎么不见太傅和太仆？”

　　吕布下了马，不看公孙瓒，视线寻到了队伍中的赵云后，便一动不动定在了赵云身上：“他二人赶了几天路，乏了，今日宿在袁绍那里。我和手下先来拜访，他们明日就来。”

　　言罢，也不多做解释，留高顺在后面赔笑脸，吕布直接问：“赶了一天路，灰头土脸的，哪里能沐浴？”

　　公孙瓒转头看看身后队伍，最后吩咐赵云：“带吕将军去沐浴。”

　　“……”赵云无措脸，抬头看见吕布勾着嘴角，满脸玩味的笑容，感觉自己起了一后背鸡皮疙瘩。

　　“我去柴房弄点柴烧水。”

　　“不用那么麻烦，”吕布制止了说着就要往柴房钻的赵云，“附近有河吗？我随便洗洗就行。”

　　“有，离得不远，我前一阵都在那里洗，将军跟我来。”

　　见赵云客气拘谨的样子，吕布不由咧开了嘴：“叫我奉先就好，何必如此生疏。”

　　生疏，咱俩确实很生疏好吧，不就战场上见过一面？赵云腹诽，不过男子汉大丈夫，没必要为个称谓纠结，赵云便应道：“好。”

　　“你叫我奉先，那我就叫你子龙了，子龙贤弟……”吕布的声音很是磁性，拉长的尾调听得赵云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你比我大？”

　　“侯爷今年二十有二，”吕布盯着赵云略微睁圆的眼睛瞅，越发觉的眼前这人顺眼，“应该比你大，可以自称一句‘愚兄’。”

　　“确实长我两岁。”虽然不太高兴，赵云还是应了这句“贤弟”。

　　去河边的路不远，穿过一片树林，再拨开几丛繁茂的灌木就到了。吕布跟在赵云后面，一路眼睛没闲着，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回头。头发看起来很软，腰真细，这么细的腰还能把龙枪耍得那么好？

　　吕布的视线简直如有实质，赵云不回头都能感觉到，从来没被人这么盯着看过，他被盯得发毛，然而又不好意思叫吕布不要再看了。又不是姑娘，看两下还能少块肉不成？

　　一到河边，吕布准备脱衣服，赵云立刻打算开溜：“我去看看主公那里可否还有别的安排。”

　　“无非是一会儿宴饮之事，”吕布摘下雉鸡尾羽冠，随手扔给赵云，“还是说子龙贤弟对我有成见，不愿与我相处？”

　　赵云接住吕布扔来的头冠，对方已三下五除二脱个精光，潜进河里去了，衣服在岸边胡乱堆作一堆。赵云叹气，把衣服一件件捡起来叠好：“在下并无此意。”

　　“那就跟侯爷聊聊天，虎牢关那日你不很是牙尖嘴利吗，问候爷为何杀主公投董卓。你今日可以继续问，侯爷一定知无不答。”吕布的语气摆明了是要耍无赖到底了。

　　赵云有点无奈，老实说，活这么大，吕布这种类型的他正经第一次见。不过对方说的问题他确实想知道，况且他之前跟赵诚表过态，如果吕布杀了董卓，他要去看看的。于是赵云也不走了，在河边盘腿坐下。

　　“你说可以，那我就问了，你为什么杀自己的主公？”

　　吕布沉声道：“丁原想杀我。”

　　“怎么会？！”赵云惊愕地瞪大了双眼，他万万没想到竟会是这个理由。

　　吕布冷笑：“当日温明园丁原早就计划好了要顶撞董卓，他想让侯爷杀董胖子，自己占好名声，又能一举吞下胖子的势力。胖子死了，侯爷就没用了。他一直不杀我，不过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替代者。侯爷在他帐下多少年，就做了多少年主簿，也是，谁叫侯爷能打。”

　　“正巧那日董卓派我同乡李肃来劝降。不降就算我杀了董卓又如何，还是逃不过一死。降，名声臭就臭吧，侯爷从来不在乎那种东西。让侯爷乖乖卷铺盖跑路？可笑！你丁原想吞董胖子的势力，我吕奉先也想，我吕奉先也能。”

　　“金珠宝马想买侯爷？侯爷不稀奇这些，侯爷要的是天下！”

　　残阳尽，微风起，河面漾起粼粼波光。吕布长发披散，只余头与肩膀于水面上，豪言壮语，意气风发，如炬目光与赵云坦然对视，说不出的霸气自信。

　　或许是吕布的态度太过坚定，赵云怔怔地看着他阳光下呈浅褐色的瞳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自己问赵诚——吕布是个什么样的人？

　　吕布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众口悠悠中的狼心狗行之徒吗？他知道他来自九原，那里是大汉的边界，匈奴肆虐的地域，九原郡的男女老少，皆拿起武器便可走上战场。而吕布是九原的佼佼者。他见过他挥戟杀人的样子，似修罗，似猛兽。知道他杀主公投逆贼，无视这世间的规则，放旷不羁。

　　可当吕布在他面前口出征伐天下的豪言时，他居然觉得，这个人办得到，绝对办得到。

　　“嘿，你是听侯爷说的话呢，还是愣神呢？”

　　吕布的脸突然凑到眼前，赵云被吓了一跳：“啊？”

　　“侯爷洗好了，要穿衣服。”

　　“哦。”赵云把怀里的衣服递给吕布，沉默地看他光溜溜地从河里爬出来，身也不擦，就拿着衣服胡乱往身上套。

　　“不擦衣服该湿了。”实在看不下去吕布白痴的行为，赵云解下颈间方巾递过去。

　　吕布接过方巾，笑得咧出一嘴大白牙：“说真的，子龙，侯爷手下缺人。若是你什么时候想来了，侯爷随时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