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之冢》灯知

2、再遇，灯火 从冬陵

　　从冬陵中出来，婉拒了简芬飞一同吃饭的邀请，顾青柠独自打车前往圣远公立学校。出粗车慢慢驶入风雪中，而那个一直站在榕树下抽烟的颀长身影，深邃的眼眸中映出白雪和那辆车远去的车胎痕迹。他发动汽车，跟随着痕迹，融进了白雪里。

　　现在是周末，空荡荡的校园因为没有人而显得格外安谧。
　　校园很大，到处都是绿色植物，因为下了雪，绿色上覆了一层纯白，沉淀下宁和。世界像是被抽空了声音，光圈覆盖着空气，有隐形的温暖的射线。
　　瑟瑟清寒从世界的缝隙中穿梭鱼贯，吞噬了那些温暖。
　　顾青柠来到一幢大楼前。大楼装修得十分华丽，蔚然伫立在丛丛苍翠之间。她一步步登上台阶，往一个未知的方向走去。
　　仿佛是看不到头的迷宫，蜿蜒曲折却又惊心动魄，眼前陌生的景象一寸寸向后移动。
　　顾青柠茫无目的地行走，心里的空虚也在一圈圈放大。她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他只是不受控制地在迈动脚步而已。
　　很快，就到了最高的楼层。
　　拐角处，是一个光线极佳的教室。
　　大门洞开，白光浮华从这四方框中破出。

　　也许在她未曾参与的简烈的过去，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有简烈的笑意，有简烈的声音，有那段被时光掩埋的感情，有安宁的守候与别离。顾青柠站在教室的窗户旁，默默的望着满天地的白色。自她搬到圣远，她常常会在觉得孤寂无措的时候来到这个学校。顾青柠想，即使她不能参与到简烈的往昔，但能呼吸着他呼吸过的空气，于她而言，也是好的。
　　就这么想着，目光淡淡穿过楼下的翠竹，刹那一滞。
　　一个身影逆光站着，周身白光挥洒，恍若是从远古挣破红尘穿越而来的谪仙，以一种凛然之态立在浮华之间。
　　顾青柠的心脏忽然像是被什么钝物重重撞击，尖锐的刺痛一阵阵袭来。身体各处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细胞都泛起酸涩苦楚，然后一齐往她的心脏蹿去。她开始微微颤抖。
　　空气一时间凝固。
　　顾青柠看着钟有凌。一晃三年，他清瘦不少，苍白的有些透明。隔着距离，隔着风雪，她看不见他那双幽黑深邃的眼睛，却仿佛能看见他睫毛洒下一小弯忧伤的弧度，和他嘴角淡淡的凄凉。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有凌慢慢开始往校门口走去。走了一小段路，他颀长的身子晃了晃，靠在一棵树上。顾青柠看见他的身影变得小小的，轻飘飘的，在风雪中摇晃。
　　顾青柠就这样看着他，寡淡的心境碎开裂缝，然后两只手抓着窗沿，慢慢地攥紧。
　　那是她不能忘的人。是她的仇人。

　　暮色四合。
　　路灯已然缀满街巷。顾青柠从院子外的信箱里取出一封信，往门口走去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蓝色毛衣的少年坐在她家的台阶前，毛茸茸的黑发上落满了雪。
　　“森川？”顾青柠有些讶异，随即笑了出来，“你怎么来了？都不告诉我一声。”
　　那少年抬起头，鼻尖已经冻得发红，眼睛被路灯映出淡淡的光。他眨了眨眼，光芒闪了闪，然后蹙起眉，有些恼火地说：“姐，明明是你关机妨碍了我的通话，我可在这儿等了你一下午。”
　　顾青柠走上前，摸摸他毛茸茸的黑发，拂去上面的白雪，有些怜爱的说：“好好好，姐错了行么？姐给你做顿好吃的。快进来。”
　　陆森川旋即灿烂的笑，好像初阳冲破云层。每每看到他笑，顾青柠就想起年少。是啊，年少，今年她二十六，竟觉得自己活了一个轮回，垂垂老矣。
　　陆森川扑腾一下站起来，拍拍衣裤上的灰尘，推着顾青柠往房子里去。

　　遥遥的路灯，投下一道淡漠的人影。
　　钟有凌扶着墙，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望着进门的两个人，听见门嘭一声关上，把外面飘扬的雪阻隔。那些雪花纷纷扬扬，在路灯下织造一幕幕幻境。在他还陪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温温淡淡的性格，只是仍有年少轻狂，眼角眉梢飞扬着灿烂。她何时变得已如大人般关心爱护旁人的？是在他离开的六年里，还是在……
　　钟有凌慢慢靠着路灯坐下，静静抬头看着整个夜空被灯光照耀的雪花。他一遍遍的想着那时候。那时候，顾青柠会在他弹钢琴时，捣蛋似的按着琴键，然后绷着一张脸，默默逃离。那时候，顾青柠会在夜不能寐时，跑到他的房间，只是安静的把头靠在他的胸膛。那时候，顾青柠的眼睛里还有着温柔的星辰，明媚的骄阳，她看着他，会笑，会闹。无论短暂的离别或是不经意的相遇，她的情绪中，有他的参与。
　　是他，亲手把这一切打碎的。
　　刚才与她一起的少年，他记得。他在顾青柠十八岁的时候离开颍川，那时候，十四岁的少年还未长开，只跟顾青柠差不多高，眉眼间与她有些相像。再见时，便与顾青柠一样，用深入骨髓的仇恨，凝视他。如今那个少年长成挺拔的样子，眉眼间朝气蓬勃，陪着她，会让她的生活热闹些，不用像他那样，古井无波。
　　几片雪花飘落在钟有凌的睫毛上，他微微合上眼，呼吸变得缓慢。寒风吹过，引得他一阵咳嗽。风雪天，单衣外只套了件针织开衫，他有些畏寒，用手环抱住自己的胸膛。路灯洒下朦胧的光晕，渲染清浅的迷茫。

　　陆森川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的街巷，沉默。身后传来顾青柠的呼唤：“森川，快过来帮我把这坨乱七八糟的东西搬掉！”
　　陆森川转过身，有点不满的嘟囔：“就知道使唤我。”说罢，他将餐桌上凌乱的餐具收拾干净，放到洗碗池中清洗。
　　顾青柠上前一拍他的头，说：“被我听到了，下回别指望我给你做饭吃。”
　　陆森川立刻腆着脸道歉：“姐，我错了，我就随口说的。”洗完碗后，陆森川将餐具整齐的罗列在橱柜中，顾青柠上前亲昵的摸着他毛茸茸的脑袋。陆森川望着顾青柠，说： “姐，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顾青柠放在他头发上的手停住，而后缓缓收了回来。灯光下，又变回那个温温的却冷冷的她，仿佛刚才的嬉笑怒骂，都不曾存在。
　　顾青柠低声道：“森川，谢谢。”
　　陆森川也敛了神色，那双明亮的眼睛氤氲起薄雾，他张扬的眉眼也收了锋芒，融在灯光下，变得温和柔软。他说：“姐，今天平安夜，你好好的。”
　　“嗯。”她点点头，“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她总是这样，将身边的人推离她的世界，这样客气疏离，一点不留余地。陆森川并不勉强她，他轻轻抱了抱她，对她说：“今夜风雪，多盖被子，姐，晚安。”
　　顾青柠目送他离开房子，门轻轻关上。她有些呆怔，良久才回过神。
　　她屈膝坐在毛毯上，将一封今日刚收到的信展开，橘黄色的小夜灯将纸张镀上一层浅浅的光。信的结尾是清隽的签名：泽蓝。这是她在论坛上认识的同好，这三年间，一直和他保持着通信，她的心事无处安放，只能同一个陌生人相互慰藉着诉离殇。可即使倾诉又怎样呢，不过是从未照面的人，沦落在彼此的天涯海角，用这些浅薄的文字牵连，在彼此生命中有个不轻不重的位置，只是这样平凡，这样寻常。
　　顾青柠捏了捏信纸，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时而绽放的烟花。冷清的夜晚，但又有微妙的喧哗。这世上还有谁和我一样孤单呢？她想。

　　陆森川走到那个路灯下。在顾青柠家，透过窗户，他就已经看到他。
　　钟有凌闭着眼睛，感觉光影忽然暗了暗，他缓缓睁开眼。
　　“怎么，回来了？有凌哥？”那一声哥叫的讽刺，陆森川看着他，眼底流露出厌恶。
　　钟有凌刚想开口，便是抑制不住的咳嗽。想叫他一声森川，跟他打声招呼，都不能够。
　　陆森川并不给他打招呼的机会，也并没有给予他羞辱，只是冷冷的与他擦身而过，那咳嗽声也逐渐淹没在呼啸的风雪中。
　　最终，钟有凌还是撑着墙，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离开这条街巷。大雪很快掩盖他留下的痕迹，这天地间所有的东西仿佛都带着哀伤，可惜它们并不懂哀伤。就这样沉默而寂寞，寂寞而安详的纷扬。

作者有话说

　　好了 两个人再遇了
很快钟先生就要受伤了 万箭穿心之伤 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