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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话 长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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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前,林荀诞生在了扬州城内的小桥人家,那时的父亲还只是一个普通的贫苦书生,跟所有有志之士一样,怀抱着一颗考取功名,最终为朝廷效力的愿望。
而他的母亲,是江南的绣坊之女,一手丝绣惊艳绝伦,这样的温婉女子,遇见了那穷苦的书生,却也是撞出了火花。
只可惜,在江南一带,绣娘就与那商人一样,没有太高的权势,就只比穷苦百姓好了那么一丁点。
他们的结合,没有得到太多的祝福,男方的家庭,觉得自己的孩子将来有着大作为,娶这么一个近乎贫农的女子,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一门特别好的亲事!而女方家庭却是没有任何抱怨,对于这些贫苦百姓来说,他们不求大富大贵,只需要儿女好好过完一生就够了。
幸运的是,林荀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尽管没有得到太多的祝福,父母也是恩爱有加,那段时光对于他来说,就是童年间最美好的时光。
五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在一次天灾之中立了大功,被朝廷封赏,当上了杨州一个小小的知县,这对于当时的他们来说,等于是飞黄腾达,也就是这段时间,他那一向和蔼可亲的父亲,变了,变得势利,也变得龌龊。
林荀停顿了一下,看着庭院里的百花,似乎在怀念着什么,白芷莫静静的看着他,她听说过当年那场天灾,干旱了好久,整个扬州颗粒无收,饿死渴死了很多人,母亲曾经说过,当时三岁的她,哭着喊着饿,她就割破手指,让白芷莫吸取她的鲜血,现在听他提起那段往事,没想到居然还是知府大人引水解决的…
在林荀的记忆当中,五岁到十岁这个阶段,是他活到这么大最痛苦的时段,权势真的能改变一个人,让一个温柔体贴的人变得冷漠无情,父亲得到了官位,同时也开始了官场当中的勾心斗角,仅用了短短五年的时间,就晋升为了扬州的知府,那时他还小,不明白为何父亲总是说着一套做一套,也不明白,父亲为何在有了母亲后,还要娶二娘,那时的他,每天都可以见到母亲那憔悴的面庞以泪洗面,他听过父亲对母亲的诺言,也听过父亲对母亲的甜言蜜语,而这一切,似乎就在父亲做上了扬州知县后消失不见。
而让林荀真正恨上那个男人,却是在两年后。
那夜子时,一场争吵,吵醒了熟睡的他,父亲咆哮的声音夹杂着母亲轻轻的啜泣,还带着二娘那妖媚甜腻的声音,林荀有些害怕,偷偷的跑到了大堂外。
只见母亲跌坐在地上,苍白的脸上泪水涟涟,她的手血迹斑斑,似乎受到了很大的责罚,而父亲站在母亲旁边,一脸冷漠,他看见父亲脸上那狰狞的神色,在他的旁边,便是二娘,这个女人也在轻轻哭泣着,似乎在对父亲说着什么,半刻之后,门被推开,几个家丁拿着棍棒出现在了大厅,父亲挥了挥手,那些家丁拿起棍棒打在了母亲瘦弱的身上。
林荀瞬间脸色苍白,也顾不得会不会受到责罚,便冲了进去,可是不管他跪在父亲面前如何求情,不管他如何哭闹,那个男人都用着冷漠的目光看着他们,仿佛从来都不认识他们一般,林荀心底冰寒,尽管害怕,他也扑在了母亲身上,执行的家丁,一时没有刹住手,几棍下来,皮开肉绽,疼得他哭都哭不出来,眼泪一直在眼眶中打着圈圈。
但这样的做法并未获取那男人一丝的心软,他命人将林荀拉开,继续棍打着那几近晕倒的瘦弱妇女。
事情的结果很让人惋惜,白芷莫看着这个平时大大咧咧一副不正经的少年,他此刻仿佛一个孩子一样,低着头,一声不吭,白芷莫却是知道,他流泪了,但是不想让她看见,下意识的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这个举动也似乎很有效,收复了一下情绪,林荀向她露出了一个笑脸,继续了接下来的故事。
那天之后,母亲大病一场,她的身子本来就弱,如此一番折磨,更是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他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形如枯槁,连开口说话都显得那么费劲。
母亲在世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让他不要恨那个男人,他也是情非得已,可对于林荀来说,母亲的死亡,便是那绝情之人与那个恶毒女人所造成的,他站在荒凉的坟茔面前,等了整整一天,也未见那个男人出现在这里,对于舞勺之年的林荀来说,那一刻,他便恨透了那个被他称为父亲的男人。
往后的日子,他开始逃离学堂,也开始与纨绔子弟混迹在各种风流场所,至亲之人的逝去,对他打击很大,同时也让他心底充满了疑问,他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父亲会对结发夫妻下死手。
多年的追查,他终于得到了他所想要的答案,压抑住了心底的怒气,将那一份份资料丢在了那个男人面前。
他看见他那布满皱纹手轻轻颤抖,他看着他沉默的坐着,暗自垂泪,林荀冷笑,一言不发,转身便离去,对于那个男人,他早已对他没有任何可说的,这下半辈子,恐怕他将要活在深深的懊悔当中。
那些资料上,记载着当年的一些往事与后宅的肮脏之事,而他的母亲,也不过是一个无辜的牺牲者,只是别人想要上位的踏脚板罢了,有时候他在想,最后的时刻,母亲一定很绝望,因为不管她说什么,如何解释,那个男人都没有给予她任何信任,尽管如此,她最后还是原谅了他,只因为她一直记着他的诺言,那句一生一世。
故事到这里已经结束,白芷莫看着他,也陷入了沉默,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一个伤心的人,只能傻傻的跟着他一样,保持着安静,林荀低哑的声音传来“今日,是我母亲的祭日,也是那个女人的祭日!”
白芷莫一愣,吃惊的掩住了口,只见面前的男子,收起了那悲伤的神色,但是,他却笑了,笑得很诡异,也笑得很癫狂,她有些害怕,起身想要离开他的身边,却被他紧紧拉住“你害怕了?你在害怕什么?难道那个女人不该死吗?是她害死我娘的!轮回报应罢了!还是说…你在害怕我?放心,人不是我杀的,自然有别人出手”说完还一脸灿烂,仿佛这不过就是死了只蚂蚁,那么微弱渺小。
这让白芷莫有些无法接受,她明白天理循环的道理,可是如此高兴的说着一个人的死亡,却是让她有些恐惧
”我…我只是有些吃惊…”木纳的回答着他的询问,男子见她似乎被吓到,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好像她被他吓倒是一个很值得开心的事,这让白芷莫有些恼怒,她是一直都不太明白这些富家少爷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在想什么!平常人家看来荒唐而不可想象的事情,在他们眼里就是那么的平凡,甚至是每天都会做。
“故事我已经听完了,你可以放了我爹爹吗?”
“恩?我没有说要放你爹啊?”一副无赖的表情,他又恢复成了那个纨绔子弟,似乎刚才的伤心都是在做梦,是假象一般,白芷莫脸一红,却是气红的,不过貌似这个男人确实没有说过要放爹爹,此刻她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该如何接下他的话。
男子见她一脸的无奈,很是高兴,单手撑起了下颚。
“放你爹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只要你能放了我爹爹,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这可是你说的哦~”看着他眼中的狡黠,白芷莫心底咯噔一声,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可是话已出口,就如同那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只见男子继续开口,说出来的话,却是让她呆愣在了原地,脑袋里嗡嗡做响。
“我要你嫁给我!”
那天过后,已过了三日,白芷莫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出来的,只是一直浑浑噩噩,她想起那个男子的话
“我给你五天时间,好好考虑,是选择嫁给我,放了你爹,还是让你爹就这样背上刺客的名声,孤老在牢狱之中,这一切都在于你的选择!”
多日以来,她的内心一直很矛盾,眼泪就如同那断了线的珠子,一直未停过,她想了很多,想了父亲,母亲,弟弟,还有心上那个清澈少年,想起了他们一起在那集市的街角,她听他讲述着学堂里的趣闻,而如今,他们之间却不能长相厮守。
白芷莫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对错,可是她没有选择,对于他们这样的平头百姓,没有任何地位可言,在这样的世界里,也是身不由己!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子,眼底那深深的眷念,却被她掩埋,科举考试即将来临,她不想烦扰到他的心情,毁了他的前程,这件事,她不想对他说起,也不能对他说起。
“芷莫!这几日你为何对我避而不见?到底发生了什么?”男子焦急的声音传来,他找过她很多次,可是她都不肯出来见他,这让他心底有着那么一丝不安,今夜,女子约他在这河堤相见,让他欣喜,也让他疑惑万千。
白芷莫低下了头,到现在这个地步,她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只得低头轻语
“阿慕…我…我最近生病了,害怕传染予你,所以不敢与你相见…还有,我爹爹的事,你不用管了,我已经有办法了。”女子温柔的语音,让苏慕诧异,他想不到一个弱女子,有何办法能让官府放人,沉默半刻,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心底有些不高兴。
“你的办法是什么?你是不是去见林荀了?”
“我……是的…林大哥说不会为难爹爹,会放了他的…”说完,她将头转向了别处。
“林大哥?我说过会帮你的!”略带气恼的声音从他口中传来,让白芷莫难受万分,
她沉默不语,半晌才回了他的话“阿慕…这件事是因他而起,我去求他是最快捷的办法,又有何不对呢?我爹爹他身子年迈,受不了牢狱之苦,我等不了,你知道吗?!如果爹爹出了什么意外,那便是做女儿的不孝,都是因为我!因为我才会发生这些事!我……”话未说完,却是泪语哽咽,苏慕惊慌失措,伸出手来,替她擦干了眼泪,轻声安慰着“…我知道了…是我考虑不周,伯父身体瘦弱,受不了这牢狱之苦…既然你已求得他放人,那么便如此吧…哎”一声叹息,他伸手抚上了她的脸颊,情深意切,这让白芷莫更加难受,暗自垂泪,心如千刀万剐般! 今日这一面,他们便有缘无分,从此她便嫁作人妇。
那一夜,杨柳青青,波光粼粼,树下的有情人,相依相偎,仿佛一切世间烦扰都与他们无关。
却不知,那断肠人,泪掩云衫…
他们相别在那长街角,灯火阑珊,她静静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一刻,只剩下凄凉。
男子从她身后走出,眼里隐藏着些许不满“我已经答应你了,此事先不做声张,待他离去之后才与你共结连理,你应该实现你的曾诺了吧?”
“我会的,这期间我不会再与他相见,我知道我没有什么资格要求你帮我做这种事,但是我还是要谢谢你..”她淡淡的回答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为了救出爹爹,她没有选择。
林荀不再出声,有时候他都在怀疑,他们之间是不是仅此一个交易,他如此强迫她留在自己身边,是否正确?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想太多,世间最是摧残人心的,莫不过那情爱之事,他也只是堕入尘寰罢了。
我看着这个少女,她停顿了下来,嘴角带着那勉强的微笑,我知道她想哭泣,却无奈没有眼泪,只得勉强微笑,在人们离开凡尘之后,便开始慢慢丧失七情六欲,唯独那份执念,他们依旧难以忘记,每一个灵魂,都无法哭泣,看似是上天的奖励,让他们离去得更加开心,但这在我眼里却是异常的残忍,悲伤,却没有眼泪,不管如何痛苦,他们只能用微笑来表达,这份痛苦,随着时间,只会深深的积淀在心底,最后变得邪恶,任何留念与人间的灵魂,都有着那么一份放不下。
在少女的故事里,她与那个清澈男子在江南雨镇的最后时光中,就如同那烟雨一般,布满了愁云,那些日子,每天她都坐在山头上,看着他来了又去,去而又返,每日都在他们的心头狠狠的剜上了一刀,她不知哭泣了多少次,双眼红肿,母亲轻声叹息,心疼却又无可奈何,她劝过她,如果感觉痛苦,那么就跟着他离开吧。女孩却是轻轻摇头,只说了一句“今生与他有缘无份,只等来生再续前缘...”
时光匆匆,转眼间科考来临,扬州城外,送行的亲人相拥而泣,苏慕看着人群之中,眼里满满的都是失落,她没有来,他不知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是说错了什么,那一日之后,她便一直不肯与他相见,曾经问过村子里的很多人,却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究竟出了什么事,这让他异常烦躁,今日她依旧不肯出现在他的面前,就如同过去几日一般。
白芷莫站在城墙之后,静静的看着那个少年,眼底深深的眷念,刺痛了身旁的男子,他伸出手拉住了她,而她就如同一个木偶,没有任何反抗,任由着他的摆布,了无生气,这让男子气恼却又是心疼,只能轻声在她耳旁说道“他已经走了,有他的广阔天地,你就算再伤心,也已经没有用了,我们走吧,你答应我的事情,该让它实现了,想想你那还在大狱里的父亲,我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女子听闻,身体动了一下,似乎在回应男子的话,她的反应,让林荀很是满意,牵起她略显抗拒的手“我知道你很难过,也知道你会恨我,我承认,拆散了你们,可那又如何?他给不了你想要的,倘若他真的高中状元,你就算与他在一起,又能给予他什么帮助呢?他志不在这里,而你却什么都帮不了,最终结果如何,相信你会想到的,我不想再看到第二个林晨允跟王秀文”
话音刚落,耳畔传来一声轻笑,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甚至眼泪都笑了出来,眼前这个男人,在这一刻,她觉得那么的可笑“你是在安慰我吗?这不是如你所愿吗你又何必在这里假惺惺呢?我突然觉得你好可怜,你父母不完整的爱情,你却要强加在我与阿慕的身上,你又如何就能确认,他会与你父亲一般?你以为,这世间所有的书生才子,都会与你父亲一样只闻新人笑,不知旧人哭吗??”林荀皱起了眉头,想要解释着什么,却被冷冷的打断“我会完成我们的交易,你我之间,不会有情爱,只是交易而已,我也希望你遵守你的承诺,放了我的父亲。”说完便转身离去,不给他一丝开口的机会。
林荀沉默的看着她的背影,也许她说的是对的,他是很可怜,用这种方式逼得她留在他的身边,让他们有情人不能眷属,可是他又有什么错?爱情都是自私的,他也一样,不过就是想要自私的占有罢了,如果成全他们,那他该怎么办?
在以后的日子里,林荀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他执着过对错,也曾问过自己是否后悔,后悔当初一手造成的孽缘,后悔被他逼迫的她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