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归》赵钟灵

2、朱砂泪

　　朱砂泪
　　宅子上空四四方方的天空显得单调乏味，十几只鸟雀在云中来回穿梭，她抬头望向天空，却未看到一只白羽红爪的鸽子，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轻叹出声，复垂下头，轻抚手中轻质的玉簪，通体透亮，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玉制成的，顶部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自然，这是他赠予她的，算得上是一枚定情信物吧，她勾了勾嘴角，微笑起来。
　　恍惚间似乎又听到了他的声音：“嫁给我，你可后悔？”
　　她急转回头，但望见的，不过是空荡荡的墙壁。
　　昨夜，他同她道别，这句话不知说了多少次，得到的却是同样的回答：“未曾。”未曾，是啊，怎会后悔呢，即使是今日他不告而别去出征，她也从未后悔。
　　思绪纷杂，恍惚间似乎回到了她出嫁当日。那时的她，一袭红衣，美得惊天动地，大红色更衬出她绝美的容颜，大方、端庄、优雅。她凝视着镜中人，在心底浅笑：“这一天终于来了，嫁给自己爱的人，以后怎样，都无所谓了。”一旁的侍女正准备给她梳妆，她不喜太过华丽，几枝玉簪，一顶凤冠已让她心满意足，红盖头缓缓落下，眼前的一团光晕让她有种身陷梦境之感，令他几乎晕眩。而她不断的提醒自己，这并非幻境，继而伸出手：“走吧。”随嫁丫鬟扶起她的手，扶着她缓缓上轿，他亦接过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耳语，她什么也没听清，只是感到耳边流过一阵清风，曼妙而美好。后来，她才渐渐体会到，这种感觉，原来只会有那么一次。
　　在隐隐约约中，她听到一声：“起轿！”进而感到微微晃动，她悄悄掀开头盖，复看一眼以前自己的居所，不知为何，古色古香的建筑在如血残阳的映衬下却添上一丝凄凉之感。
　　“夫人，外面风大，还是回去吧。”身后侍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她不语，低头凝视着手中的那枚玉簪，思及他说过的话：“拿着它，等我回来。我若回不来，来世，我依然娶你。”当时她并没有在意，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行军打仗的残酷，才感到他话语中的一抹凄凉。不过，他的话，她都信，他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归。此时的她，也只能说一句：“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可惜四周皆是冰冷的墙壁，无人应答，她叹了口气，转身回房，只留下一群鸟雀在天空盘旋。
　　转眼已入隆冬，细碎的白雪铺在地上，却平添了一丝凄凉，抬眼望去，远处一片暮雪千山，空无一人，更显荒凉。他知道她在府中心急，所以每隔半月便是信一封，托人捎回府里，战乱时分，尽管只是寥寥几笔，却已能让她安心。信中他也只是报喜不报忧，她并不晓得，这几日虽侥幸获胜,但也死伤惨重，身为将军的他自然也已中箭，可这一切，他都瞒着她。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她并不了解他的安危，只是一味的思念，而今又到冬日，她思量着给他寄一件寒衣，多多少少也带去一份牵挂。
　　所幸府中又无大的事务，她便开始准备布料，针线，一针一线均寄托了她的祝愿和思念。她不求他能建功立业，只求他可以平安归来。
　　寒衣寄出后，一直没有他的信息，连一直以来的回信都中断了，而她却有一种直觉，尽管不愿说出，但她隐隐能感觉到，他在前线出事了。这段日子，她每每总会去寺庙上香，可内心的慌乱使她已无法欺骗自己.
　　一个月后，他托人带来一份信，与以往不同，信中却透着一种颓废之感，从中她隐隐能感觉到，战事并不顺利，她慌了，像疯了一样整夜整夜跪在佛堂前，期盼君归，可佛珠的散落几乎令她崩溃，她跪在地上，无言而泣。
　　那个人的到来使她彻底绝望 ——三日后，府中来了一位将军打扮的人，他捎来了一个霹雳——它所带来的军队险胜，不过也损伤惨重，身为将军的他已牺牲。那人说完一切。只到了句“节哀”便离开，只留她一人在门口呆立着。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在漫天柳絮中站着。府外正值春日，而她的心却似被冰封住一般了无生机。半晌，她才后知后觉地流下些许清泪，心中积著的所有情感——悲痛，后悔、瞬间崩溃的爱意一一涌向心头，又不受控制地化作眼泪倾泻而下，那一瞬间的情感变化令她难以接受，仿佛从天而降的一块巨石压碎了她唯一的幻想。她只有哭，也只会以此来宣泄无法溢出的情感。漫天飞舞的柳絮片片飞落在她肩头。又悄然落下，似是对她的补偿，竟是一副满是绝望的画。
　　三日、整整三日，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有人知道她做了什么，所有人的敲门都得不到任何回复，屋内并没有哭声。静，只是死一般的静，偶尔才会听到呼吸声。她这几天什么也没做，只保持了一个姿势，半蹲着回想他们的一幕幕情景，一个个故事，时而笑、时而哭。但更多时候她连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都不知道，只感到眼前一片虚幻，全是她的身影，她几身心抓去，却也只探到一片虚无。
　　又是三日，只听到门外一阵嘈杂，又传来了说话声，她几出门，却猛然发觉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后来才从侍女口中得知，自己的丈夫终于回来了，负责此事的公公什么也没有说，也只是冷冷地丢下了些许银两。她轻抚她的灵柩，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早已无言，她想哭，却发现自己竟连眼泪都没有。
　　生死只在一瞬间，也就是那么一瞬间，她与他，竟是阴阳两隔了，他已死，她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她已了无牵挂，倒不如随他去了。
　　是夜，府中却再无灯火，只有树上的乌鸦哇哇乱叫，却更显诡异。
　　次日，侍女们发现将军夫人已经去了，梳妆台上倒着一个黑色的小瓶——她面色安详，似带着微笑，手中紧握着一支玉簪，脸上似有泪珠流过，红如血，在她眉间心中印上了一枚朱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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