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书》厄尔三三

3、思 夜晚和他一

　　夜晚和他一样，都是静悄悄的。
　　他的夜晚从守候变成了等待，等待画师什么时候能睁开眼睛，与他嘟囔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然后迷迷瞪瞪地睡去。
　　他听着，点头或摇头。
　　夜晚的时间太短了，青年想过要不要白天也出现，但他终归不敢，他终归只是画师梦里的常客。
　　打破了现状，结局是不得而知的。

　　白天他依然变成那条小锦鲤，心事重重地沉在水底。画师渐渐觉察出了锦鲤的异样，猜测锦鲤是不是病了。
　　她点点玻璃壁，以往墨锦都会游过来，而近几天墨锦只是象征性地摆摆尾巴，依旧待在原处。
　　或许墨锦也快死了吧，画师想着，以后还是别养活物了，养不长久。
　　画师情绪低落，笔下的人物也带上了阴郁。
　　周围的空气是寂的，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她突然开始期待夜幕降临，有些事情她疑惑了许久，今晚一定要问清楚，说什么也不能睡过去了。
　　一人一鱼都觉得白天过于长了。

　　时光被无限拉长，夜晚终于堪堪到来。
　　画师强忍着睡意，窝在被窝里打算熬一个通宵。
　　她在被窝里留了一条小缝，以便她偷偷地观察外面，她想看到些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窗户关着，窗帘安静地垂着，漏不进一丝光亮的屋子突然出现了一团团白光，画师从缝隙里看出去，白光像跳跃的精灵，渐渐向一个地方汇聚。
　　画师拉上缝隙，困在被窝里。
　　不用问了，她闭了闭眼睛，早该猜到了。
　　有人在她床边坐下，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湿漉漉的，她把手伸出去一抓，抓到十分顺滑的布料，那人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修长的手冰凉得如那月光。
　　就这样吧，画师把被子掀开，坐起身子看向有些错愣的人，“又见面了。”
　　回应她的是青年带笑的浅色双眸，轻柔的，像那随风飘荡的樱花，带着最深刻的情感，铺满了一地，画师想这一定是她一生中看到的最美好的一幕。
　　他把画师的手摊开，细长的指尖在手心里写着什么，画师仔细辨认着，他一笔一划工整地写着，笔画繁多，画师一时猜不出来。
　　青年发现画师冥思苦想的样子，终究还是放弃了，转而在手上重新写了一个字。
　　这回画师看出来了，是一个“素”字。
　　素？画师看懂了并轻声念了出来，却不懂其中深意，但是望着青年一副高兴坏了的样子也不忍心煞他风景。
　　一晚上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交流着，画师发现青年懂得字很少，应该说他会写的就这么几个，大部分时间都是无意识地在她手心里划拉。
　　“我教你认字吧。”画师说着，执起青年的手，“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在人世兜转了那么些年却从未有人问起他的名姓。他摇了摇头，张张嘴吧。
　　画师望了望鱼缸，里头空空如也。把视线转向青年，“不如，你就叫墨吧。”而后在他手心里划出了一个墨字，“这是你的颜色。”
　　青年比了个口型，像是在念，他抬起手望着干净的手心，好像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通过手心，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白天的工作耗去了画师太多精力，终于是撑不住睡了过去。
　　“还会再见的吧。”思绪被睡神拉走的前一秒画师迷迷糊糊地说着。
　　青年点点头，算是许诺。
　　这个晚上，青年知道了很多，见到了很多，也懂了很多。
　　但是他表达不出，一切的情感都在他的身体里酝酿，被堵在喉头，吐不出来，却满的咽不下去。
　　他抬起手，空气中不知何时出现了流动的水纹，指尖在空气中书写，水纹晕开，连成一个字。
　　他的名字。
　　这就够了，他还想要什么呢？他的寿命很短，这样的陪伴便是最好的结果了。他终究会离开她。
　　他对于画师，或许不过是人类漫长的生命中一个有些特殊的过客，仅此而已。

　　谁都没有触碰白天的时间。这似乎是一人一鱼之间的默契。
　　白天喧嚣过后迎来万籁俱寂的夜晚，这才是他们的时间。
　　墨锦本以为时间就会这么一天天安然过去，直到他寿命终结那天。
　　画师教他写了几个字，甚至想教他画画，最后在墨锦诡异的画风下打消了这个念头。
　　画师困了就睡，没说完的话日后再说，明天之后会有新的明天，时间目前还是够的。墨锦想，等他快死的时候他就先一步离开，这样或许对画师来说不会有太多难过。
　　估计会想他只是去了另外一个地方，或许会等待，但随着时间过去这寥寥数月的感情终究会被关进记忆的黑匣子，画师的生命很长，总有一天她会忘记他。
　　但是在这之前，墨锦的手虚扣住自己的脖子。
　　他很想呼唤她，用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