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情人》素履之往

1、CHAPTER 1 初遇。

　　夏洛特觉得自己会一直想念那个男人直到自己生命的终结。那个男人是她只见过几次的情人，是的，她单方面称呼他为她的情人。他们在一起，最深入的接触也仅仅是拥抱和亲吻。拥抱是克制的，她只能感受到那个男人的强有力的手臂轻轻放在她的身后，那手臂不会让她感受到任何禁锢。而他给她的吻甚至也只是轻盈地把嘴唇印上去，接着就移开双唇。他从不会对她做出什么逾矩的动作。

　　但夏洛特爱他，她在湄公河的轮渡上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力量在推动她一步步走向他的怀抱。他毫不费力就让她意乱情迷。

　　那时她才18岁，独自一人逃离久居的城市伦敦，前往另一个大洲。她去越南当一名法语老师，教西贡本地的小孩子学习她从家庭教师那里学到的巴黎腔。从阴郁的英格兰来到闷热潮湿的西贡，夏洛特像是一株活不长久的外来植物，苍白的肤色没有因为炎热和烈日改变，但她的精神仿佛被晒干了一样。有那么几次，她病倒在床上时，甚至会想着就这么死在异国他乡也没什么大不了。上帝啊，到了现在她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该死的世界，该死的战争，带走了她唯一的亲人，她的长兄，她的精神支柱。长兄在战场上死后，夏洛特封存了家中的一切，远远地逃开那个一走进去就满是回忆的地方。可她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去，整个欧洲都让她痛恨。在她遣散家中佣人的时候，她的法国女仆玛德琳来向她道别，说自己要跟随父母前往越南，感谢她给的佣金能让她们一家在西贡附近的沙沥买一栋不错的房子。

　　夏洛特第一次听到这个地名，她问，西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玛德琳回答说，那是个愚昧落后炎热苦难的地方。

　　夏洛特跟随玛德琳来到西贡，这里的白人很少见，大多数人是麻木的当地人。夏洛特学会的那一切，竖琴、绘画、哲学和历史，对于这些当地人来说毫不重要。她的昂贵的绿色塔夫绸裙子和镶嵌珍珠纽扣的黑色玛丽珍鞋和这片炎热的土地更是毫不相配。

　　这种不相配让夏洛特在到来西贡的当天晚上就开始生病。她喉咙开始咳嗽，躺在西贡语言学校的宿舍床上，在炎热的空气中冷的颤抖。有时候她用手帕捂住嘴，手帕很快就被浸染成红色。几天过去，照顾她的玛德琳和她棕色皮肤的母亲玛侬忧心忡忡。

　　夏洛特隐约听到玛侬大声喊叫把玛德琳赶出去，她自己也离床远远的。

　　“她可能得了黑死病，我们帮不了她。”玛侬大声喊叫着，脸上戴着的白色面罩随着她的呼吸摆动。

　　黑死病……夏洛特心想，太好了。她闭着眼睛，浑身颤抖着，意识越发地分散。她可能真的要死了，已经有虫子在叮咬她的脖颈，大概已经把她当成了一具尸体。

　　可惜她没有变成一具尸体。她竟然慢慢地有所好转。她的确因为这场病看上去瘦弱地像是要死了一样，可她竟然还活着。

　　玛德琳因为在她重病时离开了她的身边而感到愧疚，邀请她在周末去湄公河南岸沙沥地区那栋用她给的遣散金买下的房子做客。

　　夏洛特可有可无地答应下来，穿着自己仍旧和这里的环境不相配的真丝连衣裙和鞋子，拎着小巧的手袋，乘坐渡船前往沙沥。

　　午餐极其精美，夏洛特却觉得毫无胃口。于是，下午一早她就离开了沙沥那栋装饰精美的房子，漫步在街头，看着当地人，目光涣散。她能注意到一些人在盯着她，或许是因为她是个白人，又或许是因为她看上去昂贵的衣服和手袋里可能有的财物。

　　她甚至期待有人能冲出来给她一刀，抢走她的钱，让她毫不费力地死去。

　　可惜没有。那些人只是盯着她看。

　　她仍旧乘渡船返回西贡。渡船在凶猛的湄公河面前显得格外微小，夏洛特却站在渡船边缘的栏杆附近，看着棕黄色的河流奔涌。河岸远处的森林和劳作的人们无法引起她的关注。

　　她往栏杆外探着身子，想搞明白河里的泥沙究竟有多少。这显然是个无用功，但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但她不知怎么地突然就看到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站在渡船上的另一侧，穿着一身考究的黑色西服，身材高大，背对着她站在那里。

　　夏洛特离开了栏杆，她突然涌起一种冲动，去看一眼这个男人的正面。她在长兄死后第一次涌起了一种要去做某件事的热情。

　　她想要直接走过去，可最后还是稍微绕了一圈，绕过那些和她一样的白人，走了过去。那么多白皮肤的人，她一眼就看到他。不是因为白人身上常见的西服，而是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会像磁石一样吸引住他的视线。

　　她一边走过去，一边猜测他可能会是什么样子。直到她真的看到他的面孔，她知道，他的一切都令她心动。

　　夏洛特突然后悔自己今天没有稍微装扮一下。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脸色苍白头发干枯，嘴唇也毫无血色，整个人看上去像是那些越南人的大烟馆里的常客。她怎么能这样子站到这个男人面前。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沾上了泥土的鞋子，那股子必须要做什么的热情有些消散。她不想就这样以自己最难看的面容出现在男人眼前。或许她该马上离开。她站在那儿，转身，准备离开。

　　但是这个男人突然间开口问她，“你住在语言学校里，对吗？”

　　夏洛特停下，抬起头再度看向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的瞳孔在日光下透出一种冷漠的灰蓝色，跟她说话时那种灰蓝色又被染上暖黄的色调。甚至还有些发红。

　　这个男人在主动和她说话。刚才几乎被封印的那种一定要认识这个男人的热情就在这一瞬间再度迸发。

　　夏洛特回答说，“是的先生，我住在语言学校的宿舍里。”

　　然后她听到那个男人说，“介意我送你回去吗？”

　　她跟随他在下了渡船后坐上了他的劳斯莱斯银色幽灵。她喜欢这辆车。

　　他们两人并列坐在后座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除了那个男人问她，以及夏洛特的点头，他们两个没有任何交流。男人脸上的表情甚至是冷漠的，他坐在夏洛特旁边，一言不发，整个人像冰块一样，但在司机拐弯夏洛特不小心歪倒时，他迅速把夏洛特揽到了怀中。

　　她坐在他的怀抱中，能闻到他身上令人喜欢的味道，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脏激烈跳动的声音。似乎因为这个重要的脏器很久没有这样的跳动，夏洛特几乎觉得自己有些大脑晕眩。好在她的住处很快就到了。她离开她的怀抱，下车，轻声对他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