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秋紫漪

41、信 苏简做完手

　　苏简做完手术已经有两个星期了，这天早晨林浩淼和往常一样推着他到小花园散步，回来的时候却见病房门口站着一个少年，那少年长得白白净净，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站在那里仿佛在等人的样子。这时他看到苏简和林浩淼回来了，便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们。
　　“你就是苏简吗？”那少年冲着轮椅上的苏简发问，神态颇为倨傲。
　　“是我，你是谁？”苏简冷淡地说。
　　“你不用管我是谁，”少年说道，“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想得太多了。无论如何你都只是一个外人，有些东西现在不是你的，将来也不会是你的。”
　　“呵呵，”苏简忍不住冷笑，“你是孙女士的儿子吧？我猜你今天来找我，她一定不知道。事实上，不是我想得太多，而是你想得太多了，你的这些臆想不要安在我身上。”
　　“是吗？难道你不想认亲？不想进我家的门？”少年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这小孩儿，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吗？”林浩淼忍不住说。
　　“我确实没有想过，我对你们家也完全没有兴趣，这点你大可放心。我和孙女士之间只是一个交易，等我身体恢复了就会回南京去，以后也不会再联系。”苏简说。
　　那少年再次将苏简打量一番，这才说道：“你有自知之明就好，希望以后你能记住今天说过的话。”
　　这话说得让林浩淼又皱起了眉头，他正要开口，苏简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于是林浩淼就把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那少年转身走了，林浩淼看着走廊中他的背影，恨恨地说：“这小兔崽子，真想揍他一顿。”
　　“淼哥，你跟他计较什么？”苏简笑道，“他只是一个争宠的孩子罢了。”
　　“我主要是怕他会气到你，既然你不生气，那就最好了。”
　　林浩淼说着把苏简推进了病房，又扶着他躺到病床上，等着一会儿医生过来查房。这几天苏简的心情确实不错，他感受着林浩淼日夜不离、无微不至的照料，心里一直有种隐秘的快乐，就好像他们之间已经发生过什么、确定过什么似的。
　　铃铃铃铃铃！林浩淼的手机突然响了，当时虽然可以下载mp3铃声但林浩淼对此并无兴趣。他从衣兜里掏出手机一看，见是家里的号码，便下意识的犹豫了片刻，这才按下接听键，邓玉芬的声音顿时传进耳朵。
　　“喂？淼子，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
　　“啊？妈？我没干什么呀。”
　　“没干什么？昨天我去美福居，经理说都半个多月没见过你了，你到底去哪儿了？”
　　“没有，你别听他瞎说，我这几天在北京呢，有点事。”这时医生进来查房了，林浩淼怕影响他们，便握着手机来到走廊。
　　“有点事？什么事？”
　　“就，小简吧，来北京有点事，我是来陪他的。”
　　“小简？什么小简？”
　　“就小时候在永庆县跟我一起长大的苏简啊。”
　　“苏简？你怎么还跟他混在一起？”邓玉芬不满地说。
　　“妈，我都这个年纪了，交什么样的朋友你就不用管我了吧。”
　　“淼子，妈也是为你好。那个苏简，你不要跟他走得太近，虽然现在他上了N大，可毕竟出身不好……”
　　“妈，不要说了，我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过几天我就回南京了，到时候回去看你和我爸。”
　　“哎，淼子……”
　　“再见，妈。”
　　林浩淼挂了电话，他知道他妈对苏简有成见，小时候她就说过不让自己跟苏简玩，上次苏简去家里过年的时候她也不算热情，刚才又说不让他跟苏简走太近，看来这份成见还真是根深蒂固，一以贯之。不过，林浩淼小时候就不是个老老实实听话的孩子，更何况他现在是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愈加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又过了几天，苏简回到南京，是孙丽珍派了一辆房车将他送回来的，此时孙丽珍还是住在无菌病房，之前她让孙琦又给了苏简几张银行卡，里面是剩下的那一百五十万。跟这几张卡一起交给苏简的，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封信和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苏简把那封信抽出来，打开，只见上面娟秀的字迹写道——
　　苏简，我的孩子：
　　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虽然由于种种原因我不能认你，但我觉得你有权力知道当年发生过什么事。
　　我老家在上海，当年我是最后一批知青，在永庆县下乡插队，在那里我认识了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他叫林子溪，我们恋爱了。后来林子溪响应号召去参军，我们就不了了之，可是不久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不知道林子溪在哪里，到处找他都找不到，就这样一直拖了半年，我怀孕的月份也大了。
　　就在这时，我父母为我争取到了回城的机会。你应该也知道，在那个年代有些规矩是会杀人的，我未婚先孕，怎么能就这样大腹便便的回去？考虑再三，我决定去医院做掉这个孩子。可没想到的是，做掉的孩子却是活的，我无可奈何，只好托人收养。
　　回到上海之后，我发展得还算不错，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有时候回头想想当年的事情，还是觉得那时的选择没有错。如果当初我没有做出那样的决定，肯定会失去很多机会，我也就不是今天的我了，所以我心里一直很感激你，也愧对你。
　　我手上有一张林子溪的照片，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如果以后你要找他，也许会有些帮助。另外，我知道你过去的经历，你比我想象中的不幸，也比我想象中的坚强，我相信以后的路你会越走越好。
　　愿你不负韶华，前程似锦。
　　孙丽珍
　　2005年7月28日于北京
　　苏简拿着那封信呆立良久，这才把它折起来，重新装到信封里。然后苏简又看手上那张照片，那是一幅巴掌大的黑白照，上面的人很年轻，脸型和五官都跟自己很像，正在很灿烂地笑着，可能对于那时候的人来说，能照张相就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吧。
　　苏简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和照片都收了起来。他并不打算去找林子溪，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肯定早就有了自己的家庭，他又何必多此一举，更何况林子溪根本就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他这么个人。
　　苏简的身体还需要继续休养，他回南京后住在学校附近的一套小单元房里，这是之前高建瓴替他找的房子并租下的。高建瓴很细心，知道他身体还没有恢复，就找了个钟点工来照顾他的生活，反正现在苏简有钱了，也不用想着替他省。
　　林浩淼回南京的当天就到公司去了，之前他突然请了二十天的假，经理三天两头催他来上班，恨不得顺着电话线爬到北京把他揪回来。下班后林浩淼又去了父母那边，电话里说过一回来就去看他们的，不能食言。
　　这段日子以来苏简已经适应了林浩淼在身边寸步不离的生活，现在乍然剩下他一个人，真的是难掩失落，就仿佛突然之间失恋了一般，可天知道他一直是单箭头，根本连一分钟都没有恋爱过。
　　苏简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单元，这套房子的上一个租客算是他的学长，那位学长当时是和女朋友一起住在这里的，现在两人都毕业离开了，这才把房子空了下来给苏简接手。苏简在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了一些情侣之间的小东西，有一对画着卡通亲嘴小人的漱口杯，一粉一蓝两双兔耳朵情侣拖鞋，一个心形风铃，甚至还有几个……安全套。
　　这些东西苏简都没舍得扔，他找了个箱子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放在里面，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大概是因为他自己没有爱情，所以只好去保存别人的爱情吧。有时候他会看着这些东西发呆，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心里想的什么。
　　由于身体原因，苏简暂时没有去找工作，他现在手里有钱了，最想做的一是给奶奶买墓地，二是给自己买套房。苏简自从奶奶去世之后，这些年一直颠沛流离，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个固定的住所，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现在，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终于可以实现，而他却又犹豫了。
　　他不知道毕业后自己要去哪里，由于对林浩淼无望的感情，他不愿留在南京，可又舍不得离开，现在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先等毕业了再说。因此，苏简没有急着买房，而在他的设想中，奶奶的墓地和自己的房子是要在同一个城市的，故而买墓地的事他也没有急着下手。现在苏简手里握着二百万，这在当时不是个小数目，既然房子和墓地暂时都不买，苏简就趁着养病的机会，开始学着买基金和炒股。
　　林浩淼不忙的时候会来看望苏简，陪着他出去走走，也会陪着他一起到医院复查，两人的相处有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觉，可苏简却知道对于他来说，事实不是这样的。以前的那些年，可能由于苏简年纪小，他对林浩淼的喜欢大多是感情上的，而现在他长大了，在面对林浩淼的时候便有了越来越强烈的身体上的悸动，他渴望能和他心爱的人拥抱、亲吻，甚至做‖爱……
　　林浩淼的眼睛尤其好看，他在认真看人的时候总会给人一种含情脉脉的感觉，另苏简十分迷乱，每次都想要溺死在这样目光里。还记得高中的时候，苏简班里有个女生眼睛有点像林浩淼，苏简就忍不住一直看人家，险些闹出误会。
　　所有的这一切林浩淼都一无所知，但所幸人类还可以幻想，在苏简的幻想中，林浩淼的眼睛已经不知道被他亲吻了多少次。他还幻想过林浩淼嘴唇的触感，幻想过他身体的温度，幻想过他的汗水随着动作洒落，滴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苏简十分厌恶这样的自己，他的幻想每出现一次，心中的负罪感就加深一层，可到了下次，他依旧是难以自控，以至于到后来在面对林浩淼的时候，他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他。苏简就这样深陷在矛盾和压抑泥沼中，看着日子一天天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