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秋紫漪

39、转折 又是一年暑

　　又是一年暑假，大三结束了，大家实习的实习，考研的考研，各奔前程。
　　316宿舍的人也散了，最后一天晚上，宿舍的六个人还有何欣欣一起出去吃饭，大家都哭了。在大学里，像他们宿舍这样几个人关系都处得不错的还真是不多见，虽然由于家庭条件和成长环境等因素，大家的性格习惯各不相同，但基本上都能相互体谅，这三年来一直是非常和谐的。
　　第二天，郑小波、何宏超和王昱飞就回了原籍，他们打算在家乡的城市实习。郭子坤是早就决定要考研的，何欣欣也留下考研，两人在一起两年多了，关系很稳定，现在已经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高建瓴情况特殊，被学校留下来打球，为此学校方面还特意给他们大四的队员安排了几间宿舍，过几天就可以搬过去了，只有苏简无处可去，他暂时还跟高建瓴一起住在原来的宿舍。
　　这两天苏简正忙着找实习单位，他打算等实习的地方确定下来就在附近租间房子，他手上没多少钱，到时可能要跟人合租，但不管怎么样总得先从宿舍里搬出来。
　　前几天苏简参加了一个校园招聘会，递了几份简历，这天其中的一家公司通知他下午去面试，苏简就去了。面试还算顺利，回来时已是黄昏，因此苏简从公交车上下来后便有些匆忙地往学校走。
　　苏简走在人行道的道边，走着走着突然一辆黑色轿车从他后面超过来，停在他身旁稍微靠前一点的地方，然后车门打开，从车里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
　　“请问，是苏简同学吗？”蓝西装说。
　　苏简下意识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说道：“是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我是从北京来的，找你有点事要商量，我们去附近的茶室谈谈好吗？”
　　苏简看看蓝西装，又看看那辆黑色轿车，只见车里除了司机之外还有一个男人，不过现在正好是下班高峰期，路上车水马龙的，行人很多，于是苏简稍微放心了些。
　　“不了，有事就在这里说吧。”苏简冷静地说。
　　“那好，我就开门见山了。”蓝西装说，“苏简同学，请问这么多年来，你想过你的母亲吗？”
　　“没有，我没有母亲。”
　　“好，”蓝西装点了点头，“其实，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不满，可当年她那么做也是迫不得已……”
　　“她叫什么名字？”苏简打断了他的话。
　　“孙丽珍，孙丽珍女士就是你的生母。”
　　“好的，我知道了。”苏简平静地说。
　　“现在，孙女士她有点困难，需要你的帮助。我们知道你的经济状况一直不太好，如果你肯帮这个忙，会获得很可观的酬劳，非常可观。”
　　“是吗？”苏简心想看这架势那位孙女士应该不是普通人，她有什么困难竟然需要我的帮助呢？“那，你们需要我做什么？”苏简问。
　　“这件事有点复杂，简单来说就是孙女士生病了，需要进行肝脏移植，我们希望你能到北京去做配型，如果配型成功，你就捐献一部分肝脏给孙女士。”蓝西装一边说一边观察苏简的反应。
　　“捐肝？”苏简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这种事，做为生物工程专业的学生，肝脏移植他自然是有些了解的，只是不够专业罢了。
　　“那你们，打算给我什么样的酬劳？”苏简说。
　　“如果配型成功，手术之后你将得到一百万。”
　　一百万，2004年的一百万，可以在南京买一套挺不错的房子了。
　　“那如果手术失败了呢？”苏简问。
　　“只要配型成功，手术不会失败的，我们找的是最好的医院，还有最好的医生。”蓝西装笃定地说。
　　“那，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好的，可以。但是苏简同学，今天我跟你谈的这件事很重要，也很紧急，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再联系你，那时你要做出决定。”
　　“好。”
　　“我叫孙琦，是孙女士的私人助理，”蓝西装说着递过来一张名片，“你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联系我。”
　　苏简点点头，接过那张名片，然后看着孙琦上车走了。
　　苏简回到宿舍，见高建瓴不在，现在他也没心思去吃饭，就坐在桌子旁边认真思考刚才的事。从小到大，苏简心中都没有母亲的位置，不过小时候他也像所有没见过父母的孩子一样，曾经在天真的小脑袋里想过自己的爸爸妈妈会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我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在爸爸妈妈身边生活？我的爸爸妈妈为什么不来找我？等等。
　　后来苏简慢慢长大了，他忙着上学，忙着打工，忙着照顾奶奶，脑子里曾经有过的那些关于父母的想象也随风飘散。而现在，他所谓的母亲却派人找来了，并且还是以买主的身份找来的，这说明找到苏简对她来说完全不是问题，她只是一直没有来找罢了。既然你不愿做我的母亲，那我也就不做你的儿子吧，苏简想。
　　这时宿舍的门被人打开，高建瓴回来了，他见苏简坐在那里心事重重的样子，便问道：“怎么了？今天的面试怎么样？”
　　“还行吧，让我回来等通知。”
　　“原来还行啊，那你怎么一副搞砸了的样子？”
　　“因为后来还有别的事。”苏简说，“瓴子，你现在有事吗？没事的话我想跟你说说，听听你的意见。”
　　“我没事，你说吧。”
　　“今天，就刚才，有几个人来找我……”
　　苏简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跟高建瓴说了，高建瓴也很惊异，没想到传说中的认亲戏码就发生在自己身边。
　　“那你是怎么想的？”高建瓴问。
　　“我觉得可以，肝脏的代偿能力和再生能力都很强，损失一部分肝脏组织对人体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我也想要那笔钱。”
　　“这个…… 你慎重点啊苏简，万一被人坑了怎么办？”高建瓴说，“要不这样吧，让我爸找个专家问问看到底可行不可行。”
　　“嗯。”苏简点点头。
　　于是高建瓴给他爸打电话，他爸咨询了本院一位肝胆病专家，后来反馈回来的情况很符合苏简的设想。当然，专家不会直接说你可以或者不可以捐肝，只是替他权衡利弊，最后的决定权还是在他自己，总之肝脏移植在我国是一项非常成熟的技术，捐献者视身体情况和捐献比例的大小，需要的恢复时间也不一样，但一般半年之内肝脏都可以基本恢复功能。而受捐者如果跟捐献者之间有血缘关系，则术后排异反应相对较小，成功率更高，这应该就是孙丽珍来找苏简的原因吧。
　　第二天傍晚，孙琦果然给苏简打了电话，说他们在校门口等他回复。
　　高建瓴不放心，便陪着苏简一起过去，路上他再一次问道：“苏简，这次这么大的事，你真的不告诉林浩淼吗？”
　　“不了，现在他知道的话可能会不同意，还是以后再说吧。”
　　“那行吧，你的事你说了算。”高建瓴有点无奈地说。
　　两人到了校门口，孙琦他们已经等候多时了，双方都开门见山毫不啰嗦，苏简表示愿意捐肝，孙琦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微笑。
　　协议是之前就准备好的，几个人到附近的茶室商议细节，高建瓴也跟着一起去了，他的个头很能镇得住场子，再加上身上的肌肉在短袖T恤下线条分明，有他在，对方便多少有些顾忌。
　　“怎么样，苏简同学？对我们的条款有什么异议吗？”孙琦说。
　　“还可以，就是，一百万太少了，”苏简的手指在协议上补偿条款的位置敲了敲，“难道孙女士的一条命就值这点钱吗？”
　　“那你想要多少？”
　　“如果手术成功，我要二百万。”
　　“苏简同学，孙女士的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一百万真的不少了，你可以去打听一下市场价，看看才多少钱？”
　　“孙先生说笑了，”苏简还真的露出一个笑来，“这种事，哪有什么市场价，买卖人体器官，可是违法的。”
　　孙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对一直跟在身边另一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拿着手机走出包间，估计是打电话请示去了。苏简想到他有可能是打给那位“孙女士”的，心里不由得有些微妙。一会儿那人回来了，冲着孙琦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就二百万。”孙琦说。
　　之后他们又商量了协议中的几个细节，达成一致后双方便签了字。孙琦将属于他们的那份协议收好，说道：“今晚你回去准备一下，机票已经买好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好。”苏简说。
　　孙琦他们走了，苏简这时才觉得有些脱力。这是他第二次拿自己的身体做交易，为了钱，他抓住每个机会，对自己一次比一次更狠。不过这次要是真的能拿到二百万，就可以给奶奶买块墓地，让她入土为安了，苏简想。
　　“苏简，苏简？”高建瓴见他神色不定，便有些担心起来。
　　“嗯，我们回去吧。”苏简说。
　　“苏简，现在协议都签了，你还不打算告诉林浩淼吗？”
　　苏简低头想了想，没有说话。
　　“明天必须有人陪你一起去北京，”高建瓴说，“不是我不想陪你去，过两天我得去外地比赛，抽不开身。在你心里林浩淼就是亲人，他陪你去最合适了。”
　　苏简点点头，他也觉得自己一个人去闯龙潭虎穴太危险了，不是办法。高建瓴见他终于同意，便从桌上拿起他的手机，翻到通讯录中林浩淼的名字，然后拨了过去，大概说了今天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