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秋紫漪

2、初遇 2、初遇苏

　　苏简慢慢长大了，他说话比较早，苏婶让他管自己叫奶奶，当他第一次从口中叫出奶奶这两个字时，苏奶奶又想到了夭折的儿子，顿时抱着苏简老泪纵横。苏简受过伤的右腿果然像医生说的那样，不如另一条腿灵活，以至于他到快两岁时才会走路，而且走起来稍微有些跛。
　　苏简三岁的那年夏天，林浩淼一家搬来木工厂家属院隔壁的住宅区，那个住宅区是刚开发的，里面都是六层住宅楼，在当时的永庆县城不是一般人能住得上的。
　　苏简和林浩淼第一次见面是在下午，那天阳光很好，苏奶奶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编篮子，一边忙手上的活儿一边照看苏简。苏简一个人在家属院门口玩，拿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着意义不明的线条。
　　这时由远及近传来高跟鞋的声音，苏简抬头一看，见一个很漂亮的阿姨带着个小男孩走过来，那个阿姨烫着卷发，穿着连衣裙和高跟鞋，背着小皮包，是当时最时兴的装扮。只见她手里还拎着个书包，像是接孩子放学回来的，她带的那个小男孩一边走一边踢脚下的小石子，一看就是个淘气包，长得虎头虎脑的，皮肤晒得黝黑，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扑闪扑闪的也看向苏简。
　　“小哥哥，我们一起玩儿吧？”苏简很喜欢这个小哥哥，他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口小白牙，声音也是奶声奶气的，很讨喜的样子。
　　“好啊好啊！”林浩淼那时六岁，正是招猫逗狗的年纪，别人不招惹他都想去掺和两把，更何况苏简这都发出邀请了。
　　林浩淼正要跑过去，却被他妈妈一把拽住了，这个年轻的妈妈扫了一眼面前这几排老旧的红砖房，还有房前那个不知道在摸索着忙什么的满脸沧桑的老太太，嗔怪地说道：“别玩儿了，整天就知道瞎玩儿，赶紧回家读拼音去！”
　　“我不，我要跟这个弟弟玩儿！”
　　“听话，回去妈给你买手枪。”
　　“我不，我就要跟这个弟弟玩儿！”
　　“这孩子……”林浩淼的妈妈向苏奶奶那边瞟了一眼，见她也不说话只顾着手里忙个不停，于是说道：“那好吧，就玩儿一会儿啊。”
　　“嗯！”林浩淼赶紧点头。
　　那时做家长的普遍心大，孩子也是放养，林浩淼的妈妈就把他留下自己回去了。
　　“我叫林浩淼，你叫什么？”
　　“我叫苏简。”
　　“苏简？小简，”林浩淼笑了，“这名字真好听，以后你就叫我淼哥吧。”
　　“嗯，淼哥。”
　　“小简，我们玩儿警察抓小偷吧，”林浩淼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木头手枪，“我有枪，我当警察。”
　　“淼哥，不能玩儿警察抓小偷，我的腿不能跑。”
　　“为什么？”林浩淼很奇怪，怎么还有小孩子不能跑的？平时跟他一起玩儿的孩子们都是一群一群的疯跑。
　　“我的腿不好用。”苏简说着走了几步，一跛一跛的。那时他还太小什么都不懂，不像后来那样总是因为这条腿自卑。
　　“哦，那我们玩儿枪吧，我教你。”六岁的林浩淼的好奇心到此为止，他把手里的木头手枪递给苏简，从口袋里又拿出一把塑料枪，半跪在地上双臂前伸摆了个姿势，“啪！啪！你看，就这样。”
　　苏简拿着□□仿他的动作，嘴里也说：“啪！啪！”
　　“好玩儿吗？”林浩淼问。
　　“嗯，好玩儿。”
　　“那这把枪送给你了。”
　　“我不要，奶奶说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没事，你留着玩吧，我家里还有很多枪。”
　　“那也不要，我玩儿一下就好了。”苏简一边说一边扣着扳机瞄准。
　　“小简，我长大了想当解放军，拿着枪天天打坏人，多威风！”林浩淼说，他的眼睛在阳光斑驳的树荫下闪闪发亮，“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我长大了要当科学家。”苏简说。
　　“科学家？那多没劲啊。”
　　“才不是呢，我当科学家以后要造一个扫马路的机器，这样奶奶就不用每天天不亮就去扫马路了。”
　　“哦。小简，我们玩儿拍画片吧，”林浩淼说，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画片，“你看，我有很多画片。”
　　“我也有。”
　　苏简说着掏出了自己攒的画片，都是从火柴盒上剪下来的，两个人就在地上拍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另外两个孩子见他们在玩也加入进来，几个人不知不觉就玩到了黄昏。
　　“淼子，回去吃饭了。”
　　几个孩子正趴在地上玩得不亦乐乎，这时头顶一个脆生生的女孩声音传来，大家抬头一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姐姐站在旁边，眉眼间跟林浩淼颇有些相似，只是皮肤要比他白得多。
　　“姐，让我再玩会儿吧。”林浩淼说。
　　“回去吧淼子，要不妈该说我了。”那女孩有点为难。
　　“好吧。小简，明天放学我还来找你玩儿，你等着我。”
　　“嗯。”苏简点点头。
　　林浩淼跟着姐姐走了，剩下的三个孩子也各自回家。
　　从那天起林浩淼真的每天来找苏简，还经常给他带各种零食和小玩具，两个孩子的关系越来越好，附近的几个孩子也加入进来，这里成了他们的聚集点，慢慢的时间长了，木工厂家属院里的住户们都了解了林浩淼家里的事。
　　林浩淼的爸爸叫林建国，妈妈叫邓玉芬，他上面有两个姐姐，大姐林浩瑛，二姐林浩翎。林建国不是本地人，十几年前他下乡插队来到永庆县，后来就在这里结婚生子安了家。改革开放以后林建国在县城开了饭店，生意越来越好，实打实的成了先富起来的那一批人。当时林浩淼的大姐已经上了初中，不过她从小不在父母身边，而是跟着爷爷奶奶，因为邓玉芬怀着老二的时候查过B超，说她肚里是个儿子，于是邓玉芬就把老大送到了外地的奶奶家，准备要专心抚养这个没出世的儿子，哪知她心心念念的儿子生下来一看竟然是个没把儿的，这才几年后又有了林浩淼，终于得偿所愿。林浩淼满月的时候曾找算命先生给看过，说是五行缺水，这才取了这个名字。
　　林浩淼遇到苏简得那一年他正上学前班，那时还叫育红班，整天上课的时候皮得坐不住，不知道挨了老师多少骂。苏简那时也该上幼儿园了，但当时幼儿园在那个小县城还不普及，再加上他家里条件又差，就没有去上。
　　很快秋天到了，林浩淼又长高了一大截，每天下午放学后，他都回来跟一帮孩子玩打仗游戏，每次他都要当解放军，腰里别着小手枪，可神气了！跑起来追敌人的时候踩得落叶哗哗响，苏简在旁边给他加油，林浩淼跑得满头大汗，累了就来跟苏简玩打弹珠、拍画片之类的游戏。林浩淼玩打弹珠很厉害，有一次苏简说某个小朋友有个绿色的珠子很好看，林浩淼二话不说就去赢回来给了苏简。
　　苏简五岁那年，有一天突然有两个陌生人来到他家，是一个叔叔和一个阿姨，他们跟着苏简看了一会儿，又跟苏奶奶说了几句苏简听不太懂的话，就起身走了。
　　这天晚上，苏奶奶跟苏简说：“小简啊，你想不想要爸爸妈妈？”
　　“想！”苏简毫不犹豫使劲点头，他多羡慕别的孩子都有爸爸和妈妈啊！
　　“有了爸爸妈妈，就不跟奶奶在一起了，行不？”
　　“那我不要爸爸妈妈了，我要奶奶。”苏简说。
　　“小简啊，你听奶奶说，有了爸爸妈妈，就有了新家，有新房子住，有新衣服穿，有巧克力糖，有玩具汽车，还能上幼儿园。你去不去？”
　　“我……”苏简的内心斗争起来，奶奶说的这些都是生长在艰苦环境中的他无限向往的，但是有了这些就要跟奶奶分开，他又不愿意了。
　　“在爸爸妈妈那边，要是想奶奶了，奶奶就去看你，行吧？”苏奶奶看他犹豫，又在天平上加了一个砝码。
　　“奶奶，谁是我的爸爸妈妈？是今天来我们家的那两个人吗？”苏简眨巴着眼睛问道。
　　“不是，我也不知道你的爸爸妈妈在哪儿，”苏奶奶说，“今天来我们家的叔叔和阿姨没有孩子，他们愿意当你的爸爸妈妈。”
　　“他们家里真的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还能上幼儿园吗？”
　　“是啊。”
　　“那好吧，我去当他们的孩子。”苏简说。
　　苏奶奶摸摸他的头，眼圈红了。
　　“可是，”苏简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要是跟他们走了，就不能跟淼哥一起玩儿了呀。”
　　“没事……”苏奶奶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撩起衣襟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在那边会有别的小孩跟你玩。”
　　“哦，好吧。”
　　之后的两天，苏奶奶一步不离地跟着苏简，对着他看了又看，还带他去买了个新书包，说是让他到了爸爸妈妈那边上幼儿园用的。而苏简虽然答应了这件事，但心里总是觉得不安，也许是当时他年纪太小了，还不明白这件事对自己、对苏奶奶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天来家里看苏简的那对夫妻是临近市里的，他们从永庆县的亲戚那里听说了苏简的事，恰好他们结婚多年没有孩子，正想着要抱养一个，看中了苏简的聪明懂事，于是就先通过那个亲戚跟苏奶奶接触了几次，还说不在乎孩子的腿，等以后到大医院总能治好的。
　　苏奶奶总是觉得苏简跟着自己太受罪，可是含辛茹苦养到这么大的孩子怎么舍得轻易送人？她心里反复煎熬了一个多月，最后为了孩子，还是答应了。那对夫妻说要给她五百块，就当是这些年的抚养费，苏奶奶拒绝了，她说：“我又不是卖孩子，能让我隔三岔五的去看看就行。”但是那对夫妻不太赞同，他们不想让自己收养的孩子跟以前的家庭纠缠不清，所以表示一开始可以去看一两次，以后就不要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