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秋紫漪

1、弃婴 1、弃婴1

　　1984年，夏。
　　这是坐落于华北平原中部的一座普通的小县城，叫永庆县。天已黄昏，灰扑扑的水泥路上，骑着自行车下班回家的人络绎不绝，成群的孩子在路边追逐着嬉戏玩耍，有时一不注意跑到路上，骑自行车的大人们就会摇响铃铛，顺便说句“看车看车”“这孩子”之类的话。
　　这时从这条水泥路的拐角处转出来一个身影，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像脚下的水泥路一样灰扑扑的衣服，手里拎着个旧布包，一步一步蹒跚着走过来。在走到一户人家的窗下时，她突然愣了一下，然后停下来，侧过头去仔细听屋里的动静。只听里面传来微弱的婴儿哭声，那哭声时断时续，还没有路边树上的知了叫得响亮。
　　“二嫂子，不是我不肯要，这也太不保险了，万一养不活怎么办？”在婴儿的哭声里，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到时候钱也搭了，人也没了，我们攒个钱也不容易不是？”
　　“瞧这话说的，哪儿能不保险呢？”那个被叫做二嫂子的女人说，“你别看这孩子瘦，喝奶可带劲了，一回能喝半瓶奶，可好养了……”
　　“不行不行！”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男人打断了，只听那个男人接着说道：“你当我不懂呢，这样的孩子就算能养活也是个病秧子，三天两头打针吃药，我们可花不起那个钱。”
　　“话不能这么说，这回有了孩子就给你抱过来，这不是咱事先都说好的吗？再说平常一个小子得八百呢，这个要你五百够便宜了，咋还不要了呢？”
　　这个二嫂子也有些急了，说话间就把孩子往那夫妻俩跟前推过去，那夫妻俩自然是不肯接的，又把孩子推回来，推推搡搡间，那孩子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窗外那个大妈听了，觉得这孩子真是可怜，不知道是怎么被弄来的，也不知道孩子的父母在哪儿，他们要是知道了自己的孩子被人推来推去，不知道该有多心疼。而且她也知道这个二嫂子，大名叫贺红霞，专门倒卖孩子的，方圆几十里有人想要孩子都找她，一般男孩八百，女孩五百。那个年代贺红霞的生意很红火，找她的人大多是生不出儿子想要男孩，也有家里有男孩但是怕老了没人伺候想要女孩的。
　　“就这病秧子值五百？不要不要，你还是找找别家吧。”互相推搡了一阵，最后那个男人下了定论。
　　“你…… 什么人这是！”贺红霞气鼓鼓的抱着孩子出来，只听身后那男人转而埋怨自己老婆，兀自说着“都怨你生不出儿子，要不也不用找这麻烦”之类的话。
　　贺红霞一出门就看到了窗外站着的那个大妈，每天上下班都从她家门口过，虽然没说过话可也是认得的。于是她眼珠一转，随即笑着说道：“哎呦，是苏婶啊，下班了？”
　　“哦…… 是啊。”苏婶一愣，显然是没想到贺红霞会跟自己说话，她一边顺口回应着一边向贺红霞手里的婴儿看去。那婴儿可能是刚才哭累了，现在已经睡着，包着一块从毛巾被上剪下来的黄布，只露出头脸，看着确实很瘦弱，连头带脸的还没有一个人的拳头大。
　　“哎，苏婶，”贺红霞见她对自己手里的孩子有兴趣，心中一喜，赶紧说道，“苏婶啊，不是我说，你这个年纪了还整天跑来跑去的上班，太不容易了。”
　　“是啊，这也是没法子。”
　　“别看你现在身体还行，还能挣个钱，等以后你老了可怎么办？到时候身边没个人照看可不行，你说对吧？”贺红霞接着说道。
　　苏婶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孩子，眼睛里又是心疼又是怜爱。贺红霞接着说道：“不如你留下这孩子，养个十几年，以后也能有个养老送终的人不是？苏婶你是不知道，我有个表姨就是老了以后身边没人，自己在家走了好几天都没人知道…… 哎呦我真不该说这个，可我是真心为你打算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孩子向苏婶面前递过去，“婶儿你看这孩子多好，长得又白又俊，一看就有福气，不如你就抱回去？”
　　苏婶没说话，她伸手想摸摸那孩子的脸，但手伸到孩子颊边又停住了，只见她的那只手黧黑粗糙，跟孩子细嫩的小脸形成鲜明对比。苏婶像是怕自己的手碰坏孩子的嫩肉，于是赶紧缩了回来，说道：“多好的孩子啊，他父母呢？”
　　“哎呀没事的苏婶，”贺红霞以为她是又想要孩子又怕被孩子的父母找过来，“这孩子可不是拐来的，他妈妈是个知青，是大城市的，还没结婚呢，这不要回城了，又不敢大着肚子回去，就去医院要打掉这个孩子，可没想到孩子月份大了，打下来是个活的，只好给孩子找个人家。”
　　“哦。”
　　“怎么样苏婶？你看这孩子多好，平时一个小子都八百的，这个我算你五百，行吧？”贺红霞说着腾出一只手来伸出五个指头，用殷切的目光看着苏婶。当时一个普通工人每个月工资才几十块，五百其实也不少了。
　　“不了，我一个孤老婆子，条件不好，跟着我受苦，还是给孩子找个好人家吧。”
　　苏婶说完又看了孩子一眼，然后继续向前走了，留下贺红霞在原地急得跺脚。
　　苏婶是个孤寡老人，她老家是东北的，年轻时跟着丈夫来到永庆县谋生。她丈夫木工活做得好，被招进县里的木工厂上班，两口子就住在木工厂的家属院。就这样几年之后，东北老家来人说家里出事了，让他俩回去一趟。当时的交通很不方便，苏婶又正在怀孕，就没有跟着一起回去，哪知她丈夫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苏婶报了警，孩子生了以后也带着孩子回东北找过几次，但都杳无音讯。
　　本来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带着孩子过了，可没想到孩子两岁多的时候因为得了重感冒后来发展成肺炎，竟然夭折了。木工厂的领导看她可怜，就额外照顾她，允许她一直住在原来木工厂的房子里，象征性的收点租金，居委会也给她找了个工作，让她在街道的酱菜厂上班，一直干到现在。这二十多年她一直没有再嫁，心里还在想着说不定哪天丈夫就回来了，别人都在背地里说她丈夫其实早就死了，可她从来都不信。
　　木工厂的房子在县城边上临近郊区的地方，是一个大院里面盖了几排平房，一家分上一间，院里有共用的水管和厕所。当晚苏婶回到家里，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下班路上看到的那个孩子让她想起了自己夭折的儿子，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如果儿子还在，说不定自己都当奶奶了。苏婶想着想着，不禁又抹了几把眼泪。
　　又过了两天，苏婶早晨起来去捡柴禾。她住的木工厂家属院南边不远处有条河，河的沿岸是树林，这就是苏婶捡柴禾的地方，她用捡来的枯枝当柴禾生火做饭，这样就可以省下一些买煤的钱了。
　　这天苏婶刚到河边，就看到男男女女几个人正围着个什么东西在议论着，她走近一看，原来这几个人中间是个纸箱子，箱子里面放着个婴儿，这不就是贺红霞那天抱的那孩子吗？还包着那块黄色的毛巾被呢。苏婶凑近去看，见这孩子双眼紧闭，脸色发青，一动也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哎呀太可怜了，这孩子。”围观的一个中年女人说道。
　　“听说是摔着了，活不成，这才给扔出来的。”一个老太太说。
　　“是吗？摔哪儿了？还有救不？”
　　“那谁知道，说不定这会儿都没气儿了。”
　　苏婶听说是摔着了，赶紧上前去轻轻揭开那孩子的毛巾被，只见婴儿的右腿扭曲着，明显不是正常的姿态。
　　“真是造孽啊……”苏婶忍不住自言自语，她觉得自己的眼眶都热了起来。伸手在孩子身上一摸，是温的，小小的胸脯也还在起伏着。
　　“哎呦，孩子还活着呢！”围观的几个人都说。
　　“去医院看看吧，说不定有救。”苏婶说着就去抱那箱子。
　　“哎，先等等，”一个老大爷说，“你想想，这得多少钱呐？还不一定救得活，跟你无亲无故的，你哪有那么多钱去填窟窿？”这个大爷跟苏婶是街坊，知道她条件不好，出于善意不想让她惹麻烦。
　　“这可是条人命啊老哥哥，”苏婶说，“万一能救回来可就积德了。”
　　她说着就抱起箱子走了，赶着去医院给孩子治伤，身后围观的几个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幸好县医院离这里不远，苏婶回去拿了钱，抱着孩子一路疾走，十几分钟就到了医院。医生经过检查说孩子的腿骨折了，而且先天不足后天营养不良，情况很差，不敢保证能救活。苏婶看着孩子的小脸心里一阵难受，心想还不如一开始就要了这孩子。
　　当时的医疗条件本就不好，一家县级医院更是水平有限，但医生和护士们听说了这个孩子的遭遇都很同情，他们全力救治，孩子总算从鬼门关闯了过来。下一步就是治疗孩子的腿，可这时苏婶已经用完了她的全部积蓄。孩子的伤不能不治，苏婶只好去跟街坊邻居们借钱，邻居们有的愿意借，有的不借还说她傻，不过苍天不负有心人，最后她总算借到了几百块。孩子一直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后来回去的时候腿还是被固定住的，医生说即使以后这条腿好了，也不可能像另一条腿那样利索。
　　就这样苏婶把孩子抱回了家，这孩子因为是捡来的，在医院的时候病历上姓名那一栏写的是苏捡，后来又变成苏简，苏婶于是就管这孩子叫小简。那时候这个小县城中一般人连奶粉都买不到，苏婶就每天拿着瓶子去奶站打奶，回来煮沸了给苏简喝。
　　在奶站排队打奶的时候，大家免不了东拉西扯的聊天，有一次苏婶偶然听别人说到苏简，这才知道原来贺红霞抱着孩子遇到自己的那天晚上，她老公嫌她这次弄了个不好出手的，就找茬跟她吵架，两人吵着吵着撕扯起来，贺红霞这时正好抱着孩子，一不小心摔在地上，当时孩子就背过气去。后来眼看着孩子的情况越来越差，贺红霞夫妻俩怕他死在家里不吉利，这才趁着天不亮时丢在了河边人少的地方。
　　苏婶捡回孩子之后，因为孩子需要人照顾，她只好放弃了酱菜厂的工作，但两个人不能不吃饭，欠别人的钱也不能不还，于是苏婶就托人找了个扫马路的活儿，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这时苏简睡得正熟，等她干完活回来天已大亮，苏简差不多也醒了。苏婶手巧，她白天抽空还会编篮子，用的是河边采来的柳条，每编几个就背着苏简到夜市上卖。她就这样用扫马路和编篮子的钱，艰难地抚养着苏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