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丑嫁劳媒》折扇公子

3、买卖定金 平时也没瞧

　　本以为李小二会大发雷霆，他却面无表情地将杨氏手中的拐杖夺过，拎起斧头，咔嚓一声砍作两截。

　　平时也没瞧见他砍柴这么利索，劈根拐杖倒很是利索。

　　“发生啥事了？”苦于看不见东西，幽幽的，半日方从院中传出杨氏的声音。

　　宋希后来想，是不是这厮早就知道杨氏那拐杖有个备用的，所以砍起来才会这么毫无顾忌。

　　宋希觉得跟李二这人相处以后一定得倍加小心，若是哪天不小心惹毛了他，他抄起斧头一下朝她劈下来——啧啧，想想都有点后怕。

　　宋希一哆嗦，赶紧屁颠屁颠跑去做饭了。

　　刚把粥端上桌，还没喝上一口热的，院子里就走进来一个人。

　　宋希认得这是梨花村的媒婆子周大婶子，婆婆年轻眼睛还未瞎那会儿跟这周大婶子还是极要好的，遂忙起身招呼她吃饭。

　　“哎呦，小娘子客气了，我家里刚吃过，就不吃了。”周大婶子家里状况好，自然是瞧不上这李家的地瓜粥。这农村地方封建又保守，没钱的人家虽说要从人贩子手中买媳妇儿过日子，却又瞧不起拐卖来的媳妇儿，更何况外头还传着说这宋希自打掉了水后有一阵子疯疯癫癫的，她自然也瞧不起宋希。

　　周大婶子原给李二做过媒，因李二家穷，她便要给他家说一家须入赘的，无奈杨氏死活不肯，所以那事就没了下文。

　　李家穷，平日里肯来串门的都没几个人。李二娘瞎了后，这周大婶子便也来得少了，又因为上次驳了她的媒，于关系上也渐渐疏了。这次周大婶子上门，李二娘正发了一上午的唠叨没人回个嘴，这下来了旧友，起身便把自己坐的一条板凳让出一半来，使劲拍着板凳说：“春兰，你坐这儿来……饭吃了就喝个茶，快坐下来，香巧，去泡个水来。”

　　春兰是周婶子的闺名。

　　“瞧你客气的，这才多长时间没见面哩。”周婶子倒也不见外，往人饭桌前一坐，一边拉着杨氏的手说话，眼头却留在那李小二的脸上，“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你跟香巧说了没有？”

　　杨氏脸上有些尴尬：“说了说了，香巧这边没问题。说起来孩子这事还不都是大人做的主？”

　　周春兰闻言放了心：“说来也是，叫你问问香巧总归要她也高兴才行。我看你家里这样子，这也是香巧的福分。”

　　正说着，香巧泡来了茶，说茶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茶，而是择的一种叫蒿的树叶子，平日里大伙都用这个化开了水喝。山里人采了野山茶或自家种的茶都舍不得自己吃，炒了拿去换银子，最多也是自己家留一点放到过年时招待客人。平日里若是有客人上门也给泡的这种茶，但李家连这样的茶叶都没有，为的是宋希来之前他们家里每一个是真能过日子的。宋希来了以后虽没能叫李家的日子好过起来，但她心里有个成算，从一开始的无法适应到现在的反客为主，她知道她不能一直这么下去。李家的事她知根知底，三亩薄田一块自垦荒地。明年开春，她是打算在那块荒地一边种些茶树，也算是给家里预备一份微博的收入。

　　宋希看香巧放了茶就进屋去了，脸色也不好，知道这周春兰是为香巧的事来的。可香巧还只有十二岁，这周春兰要给她做什么样的媒？虽然古代穷人家的女人是来了癸水后就能给说人家的，但据她所知，香巧连癸水都没来，这么早说人家怕不是什么好事吧。

　　周春兰说着说着便把话题扯一旁吃饭的李二上面去了：“要我说这村里村外的，哪一家的小伙子比得上你们小二。上回我进城走亲戚，恰好有个富贵人家在家里搭台子演戏，那演小生化了妆也不及你们小二。”

　　李二俊是长得俊，原先刚来这梨花村的时候还很是“肤白貌美”，后天天被日头晒着，也就黑了下来。不过那端庄的五官还在，人又长得高大，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农村里人。

　　宋希偷偷瞅了眼李二，李二正往嘴里哧溜哧溜扒拉着粥，扒完粥，把碗筷往桌子上一拍，对宋希说：“待会我要睡个午觉，没事别叫我。”有事就更不要找他！

　　遂走人。

　　他每天都要睡午觉，雷打不动。不过他至始至终都没拿正眼瞧过周春兰，眼下又是很不耐烦的口气。方才周春兰说他俊的时候，他的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宋希觉得他对周春兰有意见。

　　李二娘就说：“长得俊有什么用啊，不比你家孩子听话，如今听说去镇上管了个铺子，做豆腐生意去了？”

　　“那都是托我一个表亲的福，孩子家不闹事就成了，哪里还敢叫他听我的话哪。他做事不跟家里上商量，横竖都是他自己的主意。”周婶子见李二走了，眼神里有些失望。

　　吃好了粥，留着桌子给杨氏和周春兰说话去，宋希收了碗筷，过不一会，香巧也跟进来帮忙。都说姑嫂关系难处，可宋希这小姑子却把嫂子当亲姐一样待，有什么事都很积极主动帮衬，要是听见谁说嫂子不好，她也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宋希一面洗碗，一面跟香巧说：“我瞅着你哥好像不太喜欢那个周婶子？”

　　“谁能喜欢她？我也不喜欢她。”

　　“为啥？”

　　半日没得到回应，宋希瞅了眼香巧，发现香巧的脸涨得红红的，好像挺生气，心里有些奇怪。

　　过一会，外头杨氏叫香巧出去把被子翻个面儿，香巧啪地把洗好的筷子往那个竹子编的破筷笼里一插，就出去了。

　　周春兰走了没多久，宋希洗好碗出来，正好听见香巧在朝她娘大声说：“别净跟我说那些好听的，我年纪还这么小，你为了几个钱良心怎么就过得去？”

　　“谁叫你嚷嚷那么大声，也不怕人笑话？”杨氏是个爱面子的，虽然她自己声音不小，正拉住香巧说，“我怎么是为了几个钱了？你年纪说小也不小了，女人可不就那么回事嘛？娘能把你往火坑里送？”

　　香巧面红耳赤，被她娘一通话说不吭声了，撇开了她娘，往前跑了几步，正好一头撞在被吵醒后开门出来的李二身上。

　　李二一个踉跄：“这又是怎么了？”

　　“还不是你那老相好干的好事？！”香巧驻足，狠狠瞪了他一眼，跑回自己的屋，把门砰地一声给关了。

　　老相好？好事？

　　宋希觉得这里头信息量很大，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她说的你那老相好是周婶子？”她问这句话倒不是因为吃醋，只是觉得这周春兰她虽不太熟，但也听闻她一些花边新闻，总想着那都是乡下人没事说说嘴而已。可方才周春兰来了，她从旁细细观去，觉得这周春兰貌似有点为老不尊？再者，这事竟然还扯上了她觉得对女人没啥兴趣的李二，心里琢磨着这李二到底是因为口味重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被胁迫了。凭她对他的了解，他这长相不太像是那种在村坊找个女人还得找周春兰这种人的主。

　　李二哪里知道她的心思，把脸一板：“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转身气冲冲走了。

　　口气好像还有点气急败坏。人就是这样，邻人疑斧，你越是疑心什么那就越觉得像是那么回事。

　　到了香巧那屋，人正趴在炕上哭得稀里哗啦的，肩膀也抖个不住。记忆中，宋希记得香巧就哭过两回，一回是自己死而复生那次，一回就是今天。宋希心里叹了口气，她是心疼香巧的，自过来后，也就这个小姑子对她是真好，她便也拿她当亲妹妹看待。

　　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那周大婶子果然不是白来的，也怪道为啥香巧这么讨厌她。原来早先香巧才七岁时，她娘因家里没钱想把香巧送去人家里做童养媳，当初找过周大婶子当初就个介绍过一户人家，男方家里光景还好，虽是个独子，却是个智商只有三岁的傻子。李二她娘当初打算弄个四两银子就把香巧给卖了的，那时候宋大还活着，不肯就这么毁了妹子一生，所以这事后来便黄了。这次周大婶子又来，说如今你们李家是这么个光景，男方现在肯出二十两银子问你要闺女，于这一对上也是缘分。又说男方就脑子傻了些，父母都是极和善的人，要是香巧过去了定不会亏待她云云。李二娘一听有个二十两银子，也没问香巧的意思就满口应承下来，方才跟香巧一说，香巧死活不肯接受，还差些被她甩了一巴掌。

　　香巧一壁哭一壁说：“我知道家里多少嫌养着我白吃饭，所以这些年田里地里我啥都没少干。如今还是想把我给卖了贴补家用，莫不是我就是个多余的？要早知道我是多余，当年生我的时候就把我扔了也行，何苦生下来？”

　　“你娘也未必真答应，好歹她方才还问你的意思了是不是？待会嫂子跟娘去说说。”宋希抱着一丝侥幸安慰说。

　　香巧恨道：“那姓周的拿来的钱她都收了，怎么不是真答应？”

　　“钱都收了？”宋希大吃一惊。

　　香巧脸涨得通红：“方才姓周的揣了一两银子来，她收了，说这是定金。”

　　宋希不说话了。这杨氏真是穷怕了，二十两就把女儿给卖了。二十两对一贫如洗的李家来说不是小数目，但明知道把女儿往火坑里推还要这钱，宋希无法想象一个做母亲的，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