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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在水一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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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君今日要前往樊城视察,你快去备好车马渡船。”新上任不久的雍州刺史身边的功曹史吉士瞻从刺史府的后门出来,对守在门边管车马的小吏刘孚城说道。天刚蒙蒙亮,刘孚城脑子还有点发昏,点头诺诺几声,待吉士瞻转身进了后门,才去安排事宜。这人便是刘金茹的大哥,是个刚到刺史身边打杂的小吏。
“禀使君,车马渡船已安排妥当。”吉士瞻躬身道。
萧衍挥手遣下为他整理衣冠的婢女,走近吉士瞻,拍着他的肩臂说道:“今日不过是心血来潮想去樊城看看罢了,不必兴师动众。时辰还早,就你我二人徒步走到水边乘船过去好了。”
吉士瞻再一躬身,应了一句“是”,就退出房间,叫人去通知刘孚城车马不必备了,让他先去江边候着。
待萧衍用过早饭,二人一前一后向北走去。此时天光微亮,晨雾稀薄,路上的行人稀少。萧衍阔额方脸,剑眉悬鼻,上身交领白衫,下着靛色多折裥裙,文人的清逸和武将的粗犷融于一身,又有贵族世家的气韵,十余年的官场历练和沙场拼杀让他更具睿智与果断。他双手背于身后踱步四望,静静看着这座他下辖的城池。
吉士瞻是自小跟着萧衍的侍官,比起后来雍州之战时皇帝派下来的左庆方,当然更与萧衍亲近。平日里出行、起居的事一向是他跟着伺候,与朝廷派下来的官员来往之类的事就多是左庆方来做。
两人一路无话,人迹越来越少,已是走至江畔。宽阔的江面上泛起淡淡青色的雾气,四周静谧得像是还未睡醒。江边萋萋的青草挂着露珠,打湿了二人的衣摆。萧衍深吸一口湿漉漉的空气,长叹:“‘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不知伊人何处,但见江水漫漫。”
吉士瞻静静听着,不敢接话,使君大人落任雍州之后迟迟没有派人去请主母和三位女郎,他也不敢多问。此时听使君如此感叹,莫非……
“使君,渡船就在前方,小的这就去叫那小吏。”
见萧衍点头,吉士瞻快步往岸边走去,招呼王城。等萧衍上了船,刘孚城作揖行礼问“使君”好,萧衍看了他一眼,见他还算老实憨厚,就多问了句他名字。
萧衍踏上船头,小舟荡过宽阔平静的沔水,如今已经过了汛期,水面开阔了不少,水流也还算平稳。远处有渔船已经开始撒网捕鱼,萧衍回望襄城,高大的城墙在薄雾中泛着青黑。刘孚城偷偷打量了一眼神情凝重的使君,又低下头继续划着桨,每划一次在江中荡起的涟漪,漾开在眼中人的心里。
渐渐地,船只靠近了樊城的岸,刘孚城向朝晋门的位置划去。远远见着有个人正在朝晋门下边洗衣,手中的木槌扬起又落下,身影面容影影绰绰。
萧衍也看到了那人,他背手站在船头,岿然不动。
船一点点靠近,他一点点看清。
她侧身对着他们,黑发及腰,一绺发丝挡住了些许侧颜,看不见她的眼,他的目光却不禁落在她白皙的肌肤和挺翘的鼻梁上。虽是一身褐色的粗布衣服蹲在江边,却难掩窈窕风韵。挽起的袖口露出一小截手臂,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打丝绵絮。
汗水流下,迷了她的眼。
她迷了他的眼。
她没在意渐渐靠近的船只,放下木槌,稍稍向前探身把拆开的丝绵絮浸入江水中,“哗”地一下她拎着丝绵絮站起,抖落的水珠溅在她的长发,脸和衣襟上。阳光终于穿过薄雾,淡青色的江面开始变得明亮,溅起的水花落回江面,有些也不安分地迸溅到了他的心里。
太阳升起了,江面,襄城,樊城,目之所及之处都泛起了光辉。包括她。一时间流光四溢,五彩辉耀,穿过层层薄雾,隐约在那女子之上勾出蜿蜒盘旋的姿态。
她偏了下头,看到即将划到岸边的小船,也对上了站在船头那人的目光。她看到了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惊艳和痴迷,刚准备垂下头,却看到了那人身后的刘孚城。
刘孚城也看到她了,碍于萧衍在前面,他只能冲丁令光点了下头。她便更加迅速地垂首,将洗得差不多的衣物被褥收好,急急地准备回家。
萧衍已经一步踏下了还没停稳的小船,看着丁令光急而不乱的样子,他停住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她。刚才对视那一眼,他看到那双清澈美丽的眼睛时心跳的瞬间,连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丁令光在看到刘孚城的时候已经知道这个痴痴望着自己的人是谁了,她前十四年见过这样的眼神,却没见过这样身份的人如此看自己。在还没来得及思索是福是祸之前,她不得不先避开。
除却这人的身份外,还因为她清楚自己与他相望时心中难抑的悸动……在看着魏立峰时不会有的感觉。
把这一切看得最清楚的是站在刘孚城旁边的吉士瞻,他见那女子转身就要走,就连忙开口:“这位女郎请留步。”
丁令光迟疑了一下,顿住了脚步,却还是背对着他们。
刘孚城见吉士瞻开口拦住丁令光,便笑着说道:“这是丁家的女郎,和我家小妹相熟。”吉士瞻不禁心中一喜,便走上前去,对丁令光说:“原来是和刘孚城兄弟相识的。”
丁令光见躲不开,只好转身放下洗衣篮,避开前面那人的目光,看着刘孚城喊了一声:“刘郎。”
“诶。”刘孚城应了一声,在吉士瞻目光示意下,他又接着说,“哦,这……这位是使君大人,这是吉侍官。”
果然。丁令光在心里叹道,只得作揖道:“使君大人。吉侍官。”
“嗯。”萧衍目光丝毫不松,却也只是“嗯”了一声。吉士瞻看了看萧衍的脸色,一时揣测不透,只得冲丁令光笑一笑。
“阿丁先告辞了。”她抱起洗衣篮匆匆踏着石板,走上朝晋门。萧衍看着那双木屐渐渐走远,屐底沾的江水留下小小的水渍痕迹,一阶一阶远去,他却仍旧站在原处。
“使君,是要到处看看吗?”吉士瞻小声问道,萧衍被提醒才稍微缓过神来,他点点头,循着残留的痕迹一步步走上去,吉士瞻附在刘孚城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就连忙跟上去。
萧衍也没再去寻丁令光的去向,一路上走走看看,也没说什么话,倒是吉士瞻一直在问刘孚城这里是哪,那边是什么。说着说着终于说到了丁令光身上,“哎,刚刚你说那个女郎同你家妹子认识?”吉士瞻问道。
“是。”刘孚城抬眼看到萧衍也正看着他,丝毫不敢马虎,“她叫丁令光,住得离小的家不远,她一直同小人妹妹走得近。她的祖父与小人祖父曾是故交。”
吉士瞻见萧衍果然上心,就接着问:“噢——那她家里什么情况?”
“她父亲是小吏,家里姐弟三个,下面还有一妹一弟。她应该比我小妹大一两岁,今年约莫有十四了,听说……听说……”刘孚城不敢往下说,尴尬地抬起眼皮看着萧衍和吉士瞻。
“听说什么?”吉士瞻看了看萧衍,连忙继续问。
“她,她家给她和城东头的老魏家儿子订了亲。”刘孚城再憨直也看出使君大人对这小娘子上了心,说出这话他心也提了起来。
不过刘孚城人虽老实,却不笨,吉士瞻也听出来这话的意思:“她家给订的?她自己的意思呢?”
“这……小的就不清楚了,只是听我家小妹提过几句,丁家女郎和魏家儿子并不熟识,应该是家里大人张罗的。”
刘孚城突然想起来什么,面色掩不住地一喜:“我们这里的人都知道这女子是贵人的命,出生的时候紫烟满室,亦有神光,所以才以‘光’为名。想来……那姓魏的人家是要不起这等贵人的……”
这话说了,两人都偷偷打量萧衍的脸色。只见萧衍微微挺起脊背,迈开了步子,却留下一句话,掷地有声:
“金环为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