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客栈》左侧身影

6、第六章 时值四月初

　　时值四月初一，听说这一日乃是上古七大神尊之一的旧神的诞辰，但又听说，上古七大神尊早已陨灭，所以六界再无任何神尊。但人间祭祀神尊的习俗，还是沿袭至今，一直流传了下来。
　　但蓬莱客栈之中，却是没人拿这事儿当回事儿，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自从拿走沈庄关于其妻子的记忆将他变成人之后，客栈就一下子冷清了下来。不过就是昨夜发生的事情罢了，却觉得像是过了三年一样，甚至都不会有人拿来交流交流，好像昨日来访的那人，不过就是个过客，进来喝了杯茶，留下一些东西当茶钱，便风过无痕地没能在大家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可就算是落在淤泥里面的树叶，也能映出一些痕迹，别人看到痕迹，就能知道是一片树叶而不是其他。但沈庄，却连一片树叶都不如，留下的只是一个淡薄的背影，手持一把长剑，带着连他自己都已经汹涌无止尽的恨意，离开了客栈。
　　堇年在前厅擦着桌子，而无念则是坐在其中一张桌子上，悠闲自在地喝着茶，神情淡漠，从容不迫，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会眼睛都不眨一下，那种镇定的模样，看着堇年更是来气。昨夜她百般阻止，都未能动摇他一分一毫，到最后，他直接干脆果断地就将沈庄关于秦书墨的记忆拿走了，装在一个透明的水晶瓶里面，然后简单告诉了他，他的仇人叫江丘，是吉祥布庄的老板。
　　最后，他还自以为大发善心地送了沈庄一把剑，然后便将沈庄送走了。当然，他没那么好心会毕恭毕敬地像平常人那样送，他是一挥手，一阵狂风，不知道把沈庄吹到了哪儿，可能沈庄会在一条河里嘴里衔着一条鱼醒来也不一定。
　　因昨夜的事情，导致了堇年对他万分不满，但碍于他乃是掌柜，是关乎十年后自己父亲能否活过来的关键人物，所以她不敢正面与他冲突，只能寄托于暗自整蛊，所以她端着一盆水，哗啦就往他所坐的桌子泼去，嘴里还囔着：“打扫了打扫了，看着点儿看着点儿啊！”
　　被一盆水沾湿了鞋子和衣角，可想而知，他现在的表情有多么可怕，那双不怒而威的眼睛冷冷地看了过来，吓得堇年一个转身，举着笤帚奔向了后院。
　　“哎呦！谁他娘的……”
　　“咿呀！哪个不长眼的！”
　　好巧不巧，撞上了睡到日上三竿刚起床，还伸着懒腰的什刹和百朽，二人看清堇年举着笤帚一脸抱歉的神情，从地上爬了起来，指着堇年就是一通数落。堇年自知自己莽撞，也没有争论的依据，只能赔着不是，然后待到二人平息了之后，扫兴地继续打扫。
　　什刹见她一脸闷闷不乐魂不守舍的样子，拉过她问道：“这是咋了？脸拉得比百朽的腰带还长，臭得可以和他便秘三日的秽物相提并论，给什刹姐说说，出什么事儿了？”
　　虽然百朽的腰带的确很长，便秘三日的秽物也的确奇臭无比，但被如是比拟一番，百朽心中仍旧极不乐意，石化的脸上嘴角僵硬地抽动几下，竟是无言以对。
　　堇年一把扔掉手里的笤帚，撸了撸袖子，双手叉腰，正义凛然道：“掌柜昨日的做法，实在令我心寒。我不过就是因着心中的不满，往他脚边洒了点儿水，就招来他冷眼相加，可明明，就是他不对，他倒还有理了！他拿了人家的记忆，又没甚用途，何故要大费周折，拐几个弯儿才愿意满足别人的愿望！”
　　“这你就不懂了！”百朽一手搭在她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平复了她的怨怒之气，遂又说道：“不过这也不怪你，毕竟，你刚来嘛。很多事情呢，其实并非你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你年纪小，看不到事情的本质，也是情有可原的，但你因为自己不明白就怪罪于无念，那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可知道，赶在他面前泼水的人，你还是头一个呢！你知道太岁头上动土，会有什么下场吗？”
　　他这话说到后面，语调都变得阴阳怪气起来，堇年眉头一簇，咬住嘴唇，一脸后怕，“什么……下场……”
　　“他会……”百朽猛地一喝，吓得堇年魂儿都快没了，却听到他轻描淡写说道：“把你送回红袖坊啊！”
　　红袖坊？堇年在心里“切”了一声，不以为意，脸上自是露出了不屑的神情。她可是六岁起就进了红袖坊的人，这点儿威慑，委实一点效果都没有，但正当她要反驳的时候，百朽又开口：“然后让你成为头牌，夜夜让那些公子哥们……嘿嘿嘿……”
　　若是没有将笤帚扔掉，堇年真想抡起笤帚往百朽那张笑得猥琐的脸上用力劈过去，正当她要一脚踢过去的时候，什刹怒声一吼：“够了！”
　　二人同时被这一声吼给震慑住了，讪讪地看着什刹，良久，百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一溜烟儿走了，堇年朝着什刹笑笑：“什刹姐，我先去干活儿了！”
　　“回来！”堇年刚转身，身后就传来了什刹的声音，然后听到她道：“跟我上街买菜去！”
　　她转过身来，“什刹姐，你平时不是都一个人去买菜的吗？”
　　“以前？”什刹仰头看了看天，此时乃碧空无云，晴空万里，她嘴角一抹笑意：“那是没人愿意陪我去，但现在有你了，提篮子这种事情，就拜托你了！”她凑近她的脸，笑得谄媚起来，堇年一脸牵强，缩着脖子，小声道了句：“好……”但内心，却问候了什刹的八辈祖宗，连什刹，都没放过。
　　到了市集，堇年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没人愿意和什刹一起上街了。因为，大概没人能够忍受一个败家的女人在街上到处搜刮，花钱如流水一般，可以把一颗萝卜的价格，不由分说抬高到一两银子的境地。也没人能忍受，买个菜，就被街上的小贩追着围着，那场面，着实壮观。
　　当然，见了如是场面，堇年大概也明白过来，为什么当初掌柜替自己赎身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讨价还价都不意思一下就交了赎金，原因大概就是，蓬莱客栈实在太有钱了。
　　但后来堇年又发现，好像……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那些追着围着她们的小贩，可真不是因为垂涎什刹美貌，而是因为，什刹给他们的银子，后来都无端变成了石子儿，甚至变成了一滩沙子。
　　因此，堇年得出了一个颠覆以往认知的结论，那就是，蓬莱客栈，其实很穷。
　　而二人以一路逃窜终于甩掉那些街头小贩的时候，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遇上了红袖坊的老鸨，堇年称其为公孙大娘。见着公孙大娘的时候，她下意识往什刹身后躲了躲，却忘了自己在公孙大娘眼里是个面目丑陋之人，绝对不是像现在这样眉目清秀。
　　但堇年见着她时，还是心虚着拉着什刹就跑了起来。
　　在一个逼仄的小巷子里面，堇年和什刹躲在一堆脏乱的箩筐里面，心有余悸的堇年问道：“什刹姐，你不是九尾妖狐吗？怎么还要这么死命地跑，像你们这种妖，不是随便一飞，就好几百里嘛！”
　　“那么多人，老娘要是那样做，太过招摇，铁定会引起一场混乱。无念交代过，不能在人群聚集的地方施展任何妖术，所以老娘就只能跑了！不过你刚看见谁了，那么害怕？”
　　“红袖坊的老鸨，刚才看你给那些小贩的银子都不是真的，我就想赎身的时候，你们给老鸨的钱可能也不是真的，要是遇上了，铁定会被追债的，所以才拉着你跑的。不过什刹姐，客栈既然没钱，你何故要买个萝卜就给一两银子啊！”
　　“这还不是都因为你！”她叹道，“你是不知道，为了给你赎身，花光了我们所有的储蓄，没办法，大伙儿要吃饭，老娘只能骗骗人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所以给老鸨的钱都是真的了？”
　　“也不全是，但有一半，都是真的！”
　　可想而知，当听到这个“有一半，是真的”的时候，堇年的嘴已经伴随着一个“啊”而张得老大，随之附和的还有睁得如同铜铃一般的眼睛，这一表情安在僵化的脸上，扯出了一个“呵呵”的敷衍笑意来：“看来，我拉你跑，是对的。”
　　正当她庆幸的时候，身后透过一面墙传来了一些细微却又不同寻常的声音，一个男子道：“是你？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而且还……”
　　“住嘴！”另一个男子的声音打断他的话，拔剑之声突兀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慌乱的鸡飞狗跳之声，有人惊恐，有人害怕，有人诧异，亦有人不言一语。
　　什刹透过箩筐的缝隙往外看去，一脸神秘莫测地问道：“堇年，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堇年循着她的目光看出去，一脸惊诧：“西街头——吉祥布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