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客栈》左侧身影

5、第五章 话说那一日

　　话说那一日，沈庄本想趁江丘不备，暗中偷袭，但却不想，就在那时，那江丘幻化成一只蝙蝠，竟飞走了。沈庄这才发现，原来他的真实身份，并非人类。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江丘给他喝的药，没有把他变成一只鸡或是一条狗，偏偏变成了一只蝙蝠。
　　沈庄偷袭不成，见江丘幻化成蝙蝠朝着一个方向飞走了，于是就偷偷跟了过去。跟了一路，却在中途跟丢了。在一处林子里面，参天古树拔地而起，沈庄落在地上，却是一地的森森骸骨，空中盘旋着无数只从来没有见过的黑色的鸟，因为他的突然造访惊飞而起，黑色的羽毛唰唰往下掉。
　　然后江丘便从暗处走了出来，端的是一个从容不迫，款步走到沈庄面前，嘴角勾起一个邪魅的弧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跟踪我。”
　　“你！”沈庄环顾四周，发现此处荒无人烟，一阵风过，漫天扬起的落叶遮天蔽日。这里，的确是个极佳的葬身之所。
　　若是沈庄还是一年前那个玉树临风，英姿煞爽，曾师从于风临山庄风庄主的大好男儿，面临此般挑衅，早就施展出风临剑术，与挑衅之人大战了一场了。只是如今局面，却只能任凭怒火中烧，表面上施展不出任何武力来。
　　他奋力飞起，扑闪着翅膀朝着江丘袭去，却被江丘轻轻一个挥手，给打得重重摔在了地上，扬起的无数落叶落下，将他掩盖其中，如同一座孤魂冢。
　　江丘走到他跟前，低着头，一道凌厉的目光直直投射到沈庄身上，“你一定很想一年前我为什么要那么大费周折的设下那样的局吧。临死前，我就大发善心告诉你好了。我也曾想过直接置你于死地，但那样，书墨心中，必定会一辈子记着你，所以在去年你出差的时候，我在袭击你的时候，突然就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注意，否者，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回到家中。中元节的时候，我故意将毒置入你的身体，然后再骗你说中了寒烟堂的毒，我知道风临山庄和寒烟堂有过节，这么说，你不会有一丝怀疑，然后再说出我是寒烟堂的人，说我能给你解毒，但其实，我事先置入你身体的并非什么寒烟堂的毒药，而是魔族之药，那种药，能让你渐渐失去力气，最后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然后我再出去一些时日，为的是不让书墨生疑，后来我回来，你已经不能说话了，所以所有的解释你都无法做出，这个时候，无论我说什么，你都没有反驳的机会了，然后再给你喝下魔族的蚀骨之水，这样就把你变成了这个模样。把你变成妖邪之物，这样，书墨才会对你打从心里产生憎恶之心，如是这般，你才会从她的心里彻底消失。”
　　他一股脑将所有的事情抖露出来，沈庄恨得咬牙，但是却被江丘一把攫住了脖子，窒息般难受的感觉从脚底窜上了头顶，他觉得自己已经接近死亡的边缘，但此时却在远处传来了一声划破长空的喊声：“江郎！”
　　喊声的主人是秦书墨，而她唤他“江郎”，这无疑让沈庄心中百般不是滋味。但她这一叫声，却让江丘放开了紧紧握住他脖子的手，这时候，他又庆幸，秦书墨这一叫声救了他一命。
　　江丘一脚踢开沈庄，这一踢，直接令沈庄晕了过去，看上去就像死了一样，江丘也就没再去管他，提着步子往回走去，迎着秦书墨，过去牵着她的手，耀武扬威一般从埋在一堆落叶里面的沈庄身边走过，那一瞬间，沈庄似乎能在安静中听到一阵发至肺腑的得意笑声。
　　秦书墨的身子看上去已有好几月身孕了，她靠在江丘怀里的模样，令沈庄恍惚想起了自己与她的曾经。那时候，他也曾这样牵着秦书墨的手，走过了城中繁华的街道，引来旁人艳羡的目光，只是曾经百姓口中才子佳人的盛赞，如今故事的主角变作了他人。
　　他恨，恨得咬牙切齿。
　　可他无可奈何。
　　身体的疼痛一阵一阵传来，他龇着牙从那堆落叶堆里面爬起来，扑扇着翅膀，跌跌撞撞地回了城中。飞行至昌荣街的时候，终于力不从心地掉入了蓬莱客栈中。
　　听完沈庄的一番话，堇年鼻头一酸，心中百感交集。这故事里面，无疑让人听出了爱，听出了恨，也听出了无限的悲凉。但她转过头看着余下三人，却发现他们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一丝变化。
　　当然，其余三人在看到她泪流满面的时候，同样表现出了一丝难以置信和惊诧。
　　什刹先声夺人，却是语不惊人不死休，“除了觉得那江丘小人太过无耻，老娘着实不知道这故事有什么感人的地方。”
　　百朽一脸平静，抱着双手，点头道：“这故事，虽然其中有几次反转，但……”
　　无念则是一脸漠然，眸色黯然，愣了良久，缓慢开口：“所以我们……才需要堇年。”
　　此话一出，二人皆是有所顿悟，先前一直不能明白为何他会留下堇年的不懂之处，似乎豁然开朗起来，只有堇年仍旧是一头雾水，转着两个大眼珠子，狐疑着问道：“掌柜的，你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堇年眼巴巴望着他等待着他的解释，却不料他却对她的问题置若罔闻，眉头低垂把玩着手里的折扇，随即看向沈庄，手指有意无意扣着桌面，一脸的从容不迫处变不惊，全然不把堇年的话听在心里，自顾自问着沈庄：“所以你的愿望是要帮你除掉江丘？”
　　听了这话，沈庄直摇头：“不，我只想变回人的样子，除掉江丘，我必然要亲自动手！这个愿望，你能实现吗？”
　　无念嘴角一勾，一抹不屑的笑意跃上眉梢，“可以！但条件是——”
　　“条件？”堇年心头一紧，想到上一次自己被要求的是付出自己记忆中最珍贵的东西，这一次沈庄也是讲了一个故事，难道条件会和自己先前一样，是舍弃一段记忆吗？
　　“条件很简单，你只需付出与你妻子有关的记忆，就够了。如此，你的生命之中，便再也不会有秦书墨这个人的任何记忆了。你不会记得你曾那样深爱过的人，也不会记得，任何关于她的事情，在你眼里，她将仅仅就是一个陌生人。”
　　这个“只需”二字，说得真真是轻松。
　　人生而在世，很多时候，全凭过去的记忆活着。那些聊以自慰的记忆之中，多少说不尽的辛酸往事，多少道不明的纠葛真情，一旦忘了，就如同人生重新来过。
　　堇年实在不能明白无念为何要的东西是这个。沈庄变成这样，若不是凭着自己对妻子的那份感情，怎会活到如此地步。而现在，他竟然要拿走他关于他妻子的记忆，那日后，就算除掉江丘，对沈庄而言，他的妻子也成为了陌生人，这究竟有何意义。
　　一想到这些，她就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拍案而起，气愤道：“不行！”这一举动无疑迎来了余下几人好奇的目光。除了无念，其余二人皆是一脸微怔，什刹的瞌睡虫都被吓跑了，百朽更是惊得屁股一震，差点儿从凳子上滑下去，可想而知，堇年的那个“不行”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你这是上火了？”百朽撑着凳子，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姿态，什刹则是一脸被人扰了清梦的神情，“我看她是在梦游呢！”
　　梦游一说一出，百朽下意识抱紧了胸前，一副防备的姿态，“那我可得小心点儿。”
　　堇年白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玩笑话，而是挤了挤无念，一脸无辜望着他：“掌柜的，这个要求太无情了，能不能换个方式，比如像我一样，留在客栈打杂，或者以后吉祥布庄的布料给我们随意挑选，全部免费，有很多种方式啊，为什么一定是让他忘了自己的妻子呢？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很残忍吗？”
　　他摇头：“不觉得。”三个字如同金刚钻一般，直直插入堇年的心脏，眉眼一抬，一双无法聚焦，冷漠到极点的眼睛看得她瑟瑟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但嘴里还是忍不住嘀咕着：“冷血无情！”
　　只是沈庄那方，思虑了许久，终于开口：“若是这样，我真的就能变成人了吗？”那语气之中，带着一丝怀疑，一丝紧张，一丝害怕，或者还有一丝不确定。无念认真地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而百朽和什刹，也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异口同声道：“当然是真的。”
　　在这异口同声中，似乎还出现了不同的声音：“不行！”堇年再一次表达了自己的抗议，作为一个从小在官妓坊长大的孩子，她竟然没有受到那红袖坊中的污秽荼毒已是难得，但还能有感同身受之后同情他人的善心，更是难得，只是她在无念折扇一敲之下，也只能恹恹地缩回了头。
　　沈庄语气平缓，只说：“若是这样，我还能记得江丘是我的仇人吗？”
　　无念冷冷笑了一声，回他道：“你只是会忘了秦书墨，除她之外的任何人，都仍旧存在于你的记忆里。所以，你会记得是江丘把你变成了这样，也会记得他对你做的那些阴暗之事，一切，都不会改变，唯一改变的，只有秦书墨曾在你人生中留下的痕迹，会像掉入水中的尘埃一般，消失地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