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莺》折折

19、血雨 明明是七月

　　韦妆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喃喃自语道：“不过，之前也有个人来这里问过那岐玉和尤将军的事，那已经是六七年前了……那天，好象也是这么个风和日丽的天气，一个瘦削的青年男子，从那个回廊里转出来……”
　　莺忙问道：“那……他是如何样貌？”
　　韦妆眯着眼睛，兀自沉浸在那段回忆里：“那天他青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唉，我在这坊里做了这么多年，也算小有声誉，见过的女子不算少，却没有哪一个，有那双眼睛好看……”

　　她的离，有世界上最好看的眼睛，不知比起那人如何？
　　莺狠狠的敲着自己的脑袋，为何总是不断的拿这两人相比？

　　后已走的不见踪影，胭还是那样站在原地等着她，遥遥的朝她伸出手：“走吧，一起回去。”
　　莺点点头，一步一步，似是在丈量两人之间的距离。
　　身体可以测量，心呢？
　　你的心又有多深呢？
　　她握住胭的指尖，固执的保留掌心的温度，然后忍不住的再回头，她知道，这个园子她将一辈子记住，或悲或喜，都将在她的生命里留下浓艳的一笔。
　　积了薄薄尘土，一个角已经被侵蚀了去，端端正正，又不是一个完整的形状。
　　那块匾额上，龙飞凤舞的题着——枫染。
　　浓笔重墨，轮廓深刻鲜明，每一个顿笔都隐隐透着随意的洒脱劲儿，当日题字的人心情一定不错。
　　未被岁月风霜吞噬的角落里，蛛网灰敝半遮半掩下，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印鉴。

　　雄霸天下，龙啸九天。
　　莺三年前回到长安久违的家中，迎接她的也是有这样一个印鉴的金黄绢子。
　　软软柔柔，像婴儿无辜的手。然而杀人于无形的，正是这无法抗拒的权势，无法迂回的判罚。
　　罪犯欺君，通敌叛国。
　　一纸公文，血漫将军府。
　　整个长安城都在动荡，比起那年城门口缉马流鞍的绝艳少年，更加惊心动魄。明明是七月的流火天气，却生生的飘下血色的雨。

　　她的祖辈，无不是血染沙场，马革裹尸的英雄。为国为民，流尽最后一滴热血，世代被称颂的忠良典范。
　　先皇亲题的一个大大的“忠”字匾额，自她有记忆起，便端正的摆在厅堂正中，承受着每代人的瞻仰。
　　然而，迎接长成归家的莺的，也是这块大大的“忠”，只是那心，已经被割裂的支离破碎，在地上，渐渐被一个个脚印碾成尘土。
　　尤家的忠心，终于被淹没在滚滚流言蜚语中。
　　还有些什么值得相信呢？
　　那年的长安，人心惶惶，几乎所有人都在怀疑，连尤家的忠心都可被推翻否定，那么还有什么值得相信呢？
　　那些天真的百姓，堂口的段子，一直以来信奉的都是，即便是王将万顷江山拱手相让他人，也断不会是满门忠烈的尤家。
　　坊间不断的唱着悲伤凄绝的歌，一声声唱到啼血呜咽。

　　父亲曾经无比颓丧的擦着生锈的刀剑，轻吟：“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闭起眼睛，苦苦的笑：“这是怎样一种景象？我为何如何也再想象不出？”
　　空有鸿鹄志，妄噤刀枪鸣。

　　老迈的管家拖着条断折的腿守在门口，老泪横流：“小姐，尤将军……死的冤啊……”
　　世人都知道的事，为何仅仅皇帝不知？
　　高处不胜寒，难道又是心直口快的父亲得罪了权势？
　　莺环顾破败的家，仅仅两年的光景，已从云端的温暖掉进深渊。
　　她为了抓鱼掉进的池塘，她为了望远爬上的高树，她曾经习字的字帖，她曾经逗弄的鹦鹉，陪她一同嬉戏成长的丫鬟，为她洗手做羹汤的厨娘……
　　她的父亲，母亲……
　　都不在了吗？都不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