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罗》君子好裘

3、三

　　天色渗白。
　　一夕贪欢，不知人间几何。
　　我自昏眩中复苏，之前遗留的不过一场虚汗。
　　唐三藏不愧为唐三藏，温柔过后，竟也能即地打坐，敲经唸佛。
　　刚才我们都沦为凡人，如今一忽儿，他便又是他的佛，我也当回我的蛇。
　　多荒唐，我自己也不相信，可这竟是事实。
　　我本以为捕获唐僧是我的胜利，勾引他亦是，如今谁是胜利者，却不得自知。
　　他平静得仿如一尊佛，脸不再红，气定神闲。他心里想着什么？我不知道。
　　他念佛，是为刚才的事心存愧疚，还是根本不当这是一回事。人类的思维我们是无法衡量的，更何况是这么一个集佛与人于一体的男人。
　　可是我还是欲探知他所想，我刚想开口，他却睁开眼。
　　“你快走吧，”他缓缓说道：“我徒弟来了，不然你走不了。”
　　我静下细听，果然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在这个时候支我走，是不若见我，还是心存怜惜？
　　我还是不得而知，可是我已经没时间想了，更没时间走了。
　　因为我已经远远听到那个瘦皮猴——孙悟空的声音。
　　走不了，逃不了，只能躲。
　　我只能化作蛇身，躲于三藏迦纱下。听到孙悟空问道：“师傅何以至此？”
　　三藏答得很平静：“悟能悟净与众妖交锋之际，为师唯有独自离开，找至清静之地，等你们归来。”
　　“二师弟与三师弟还不见下落，我得寻之，”孙悟空道：“只是担心师傅一个在此，怕再遇上妖怪。”
　　三藏不缓不慢：“为师留此等候归之，你只需为师傅画地为圈，便可避过妖怪。”
　　二师弟寻至不见，孙悟空不能静下心来，只能按此办法。
　　于是他画地为圈，把我和三藏困至内里，便又离去。
　　我突然有了一番想象，面前这个不懂法术的男人，却能将一众懂法术的妖收至股掌之中，可见人心就是能奈。
　　悟空走后，三藏将我托出，他用迦纱包裹着我，将我送出圈外。
　　“离开此地，不要回头，莫等悟空又再回来。”
　　他说这话时，仍是不紧不慢，我看不透他想什么。
　　只是，我再也不能细想，离开此地，我速回翠竹林，因为母亲还是下落不明。
　　我回到翠竹林，却发现母亲原来早已回到石洞里。
　　她盘腿坐于草垫上，运气养神。只见她头发凌乱，两颊带伤，脸上还沾着一些碎草残泥，可以想象，她是怎样狼狈的逃回来。
　　母亲知我回来，微睁眼睛看了我一眼，见我只身一人，两手空空，也没多问，只是轻叹一口气：“我忘了你修行还是不够，没伤着吧？”
　　“没。”我这个字从喉咙里哼出，也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母亲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继续疗伤，只剩下我在她面前思潮起伏。
　　晚上，我睡在母亲旁边，我看着外面透进来的月光，思绪飞出洞穴之外，我身后，母亲同样辗转难眠，静默片刻，她开口道：“想知道你父亲是怎样的一个人吗？”
　　母亲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及父亲，今夜提起，想必也是觉察到她这个回来的女儿有所不同，她一直没问，但我觉得她早已看穿一切。
　　她缓了口气，自顾自的说道：“你父亲是一个秀才，一个眉清目秀的俊美少年，当年他上京途中经过这里，被我擒获，我本想拿他作一顿晚饭，到后来却下不了手。”
　　我心里一惊，终于明白我们母女身体里流着的那相同的血液。
　　“我爱上了他，甘作一凡妇，我们在这翠竹林里过了好快活的一段日子，我收起了我不同凡人的一切，只想与他作平凡夫妻。”
　　我转身看母亲，她的脸平静得如一弘死水。
　　“但这不过只是我独自所想，三年后科举，他还是走了，我拦着他，哭着哀求他，甚至告诉他，我怀了他的骨肉，可是，他依然要走。”
　　母亲转过脸，我知道她在流泪。
　　“他告诉我，人，是不可以跟异类过一辈子的，他真正要的，我永远给不了他。”
　　我伸出手去搂抱母亲，她继续说：“我狠透了他，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曾想过冲上去把他撕扯掉，可是这样就解恨了吗？就算把他碎尸万段，却也改变不了我被抛弃与伤害的事实。”
　　我眼里流出泪水，因为我紧贴母亲，感觉到她那颗颤抖的心。
　　母亲转过身，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不告诉你父亲的事，是不想你的心受到伤害，可是你现在大了，终会遇到你要遇见的人，母亲只能告诉你：美丽的男人就如无底的深渊，你在堕落时浑然不觉，到知悉痛楚之际，也就是粉身碎骨之时。”
　　我紧搂着母亲，为她的痛而痛。
　　母亲说的这个故事好遥远，却又好像近在眼前，好像好陌生，却又很熟悉，也许世间情爱就是如此，脱不了一个痛字。
　　我心里又浮起那一张曾离我很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