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绘》二咚

2、时人不识旧时她2

　　雨小了之后，扑在窗边的水也少了，外面的光景，一下清明。
　　下午五点钟。
　　林绘想结账的时候，这才发现钱包并不在小背包里面。她一下晃神，将包包一翻到底，里面只有一张公交卡、一支签字笔、一本硬皮抄、学生证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再翻一次，还是没有找到钱包。
　　林绘的眼皮乎乎直跳，她怎么一直就没有意识到钱包没带上这个问题。
　　怎么办？
　　她忽地抬眼，不经意地瞟向陆左祈。后者背靠着沙发，头微微垂着，看姿势像是在摆弄手机，只留下一个慵懒而又散漫的后背。
　　林绘回眸，桌上的咖啡只剩下最后几口，她随手拿起小勺子，样子无聊地搅拌着，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林绘抬手看时间，看了时间又看外面，路上行人渐渐多了，雨下的不算大。
　　林绘微微探了个头，陆左祈的确是在玩手机，搁在桌面上的咖啡已经见底了。男生和女生在某些事情上对待不同，比如现在的这种情况，如果不打算继续喝点别的饮品的话，男生会直接离开，女生或许还会逗留。
　　所以……
　　他很快就要走了吧？
　　他对她应该是没有印象的吧？
　　到底……
　　要不要……
　　林绘握勺子的手不禁顿了顿，下一秒，她深吸一口气，放下勺子，一手拿起收好的长伞，一手拎起背包。行为已经给了答案。
　　再见的好奇？相逢的吸引？当下的无助？还是……
　　一时之间，林绘心里生出的各种想法闹的沸沸扬扬的。她不介意向别人寻求帮助，只是……那个人一定要是陆左祈吗？她不明白自己当下的那种像是天经地义的依赖感从何而来，来的无凭无据，来的理所当然。
　　她好像是……想接近他。
　　事实上，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林绘起身，三两步站到他身侧的走道，扬唇勾笑，淡定自若中加了一点无奈的开场白：“嗨。”
　　陆左祈玩手机的手微微一停，同时抬眸看她，目光微动，眉毛上挑，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一眼，又是尾音轻轻上扬的单字：“嗯？”
　　眼前的女孩眉清目秀，上身一件白色衬衫，下身修身牛仔裤，肩上一个黑白相间的肩包，扎着高高的马尾辫，使得她看起来更加高挑了。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很是引人侧目。
　　这是林绘第一次近距离的看他。陆左祈有着极其明显的双眼皮，眼睛不大，瞳孔是黑亮黑亮的，一双眼看着很是默然。林绘心里一下没底，气场也渐渐弱了下去，她动动嘴角，轻声说：“不好意思，我能不能坐下说话，站着不好说……”
　　陆左祈听完，只谈谈哦了一声，把手机收好，就随手将桌上的残羹挪到另外一边，说：“坐吧。”
　　当真是有教养。
　　林绘颇有些受宠若惊地坐下，在陆左祈“关注”的眼神中娓娓道来。
　　陆左祈静静的听着，视线落在她身上，神情淡淡的，不是认真的态度，也没有漫不经心。他相信她没带钱包的事实，但凭着多年的阅历，他觉得女生应该还有别的什么话没有明显表现出来，具体是什么，他不好说，反正也就那回事。
　　林绘竖起一根手指，咬着下唇：“只要借我一百块就好了。”说完从包里掏出唯一能证明身份的小本子，唯恐陆左祈当她是骗子处理，急急忙忙解释：“这是我的学生证，里面有我的身份证号码、手机号码还有家庭住址……”
　　林绘一边讲着一边将军绿色的小本子推向陆左祈。
　　陆左祈拿过，看了一眼封面上用金粉填充的徽章，却没有要深究里面的内容的样子。他嘴角微动，像是在笑，说：“别紧张，我没有不信你的意思。”
　　林绘低头，轻声辩白：“不是紧张……”
　　他说：“学校挺好的。”
　　语毕，他直接把学生证还给林绘，里面的内容他一眼都没有看。
　　林绘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侥幸考上的。”
　　确是出乎意料。林绘高中虽在市里的一中念的，但成绩处于中偏上游，一直上不去。能考上现在的这所大学，唯一的解释是她高考发挥超常了。
　　陆左祈只当她谦虚。他淡淡一笑，把话题绕回到最原始处，颇为善解人意：“一百块已经够了吗？”
　　咖啡三十，打车到郑意家最多三十，林绘点头如捣蒜：“够了够了！”
　　在陆左祈看来，一百块和一块钱是一个概念，因为它们的用处似乎都不大。
　　他掏出钱包，从里面取出一百红色大钞，送到林绘手心，又慷慨地问了一句：“真的够了吗？”
　　足以见得他是个慷慨的男人，同样也是个对钱没概念的男人。林绘非常感激地朝他笑笑，述声说：“谢谢，够的。”
　　陆左祈淡淡一笑，摆摆手：“不客气，小事一桩。”
　　林绘看着他，态度真诚语气诚恳地开口：“方便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么……我改天好还钱给你。”
　　陆左祈倏然瞟她一眼，半响不语，似笑非笑，好似在冷静地思索着什么，最后摇摇头：“不用了。”
　　“那多不好意思，不行！”说完，她从包里取出签字笔和硬皮抄，自顾自地低着头，逐字写着她的手机号码，手上动作很缓慢。许久不听陆左祈回应，她抬眸看他，后者心思已经不在谈话上，正低头重新看手机，脸上还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他的笑意很浅很浅，不过林绘还是捕捉到了。他到底在看什么？林绘突然好好奇。
　　应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蓦地抬起眼，一时间，两人的视线不偏不倚，正好遇上了。那人眼里带着还未褪去的笑意，神情懒懒散散的，林绘眨巴一下眼睛，并没有转移视线，而是淡定自若地写下最后一个数字“8”，这才回眸看纸，撕下那张给他，嫣然一笑，很自然不过的口气：“给，这是我的手机号码。”
　　或许陆左祈不在意这一百块，甚至这一百块对他而言只是小数目，但她必须把她的联系方式告诉他。第一，她要还他钱，第二，她想要他的联系方式。
　　应是看出了她眼底的那份坚持，陆左祈无奈一笑，接过她的，顺手将手机搁在桌面，倒是认真地浏览纸上一串书写工整的阿拉伯数字。
　　手机屏幕还亮着，界面上显示着一个打开的网络链接，看不清里面的文字，倒是可以清楚看到几条跌宕起伏的红绿色曲线。
　　作为一名管理专业的大三新生，林绘自然知道这些数据，那是股票实时行情。他居然能对着这些枯燥的数字笑得那么赏心悦目怡然自得，换做林绘，连上经济课都要昏昏欲睡的人，她对陆左祈的好奇更加浓烈了。
　　“笔借我。”最后，他说。
　　手机屏幕就在这时暗了。
　　林绘回过神，连忙递给他。
　　随即，他在纸张的空白处刷刷写下另一串数字。对折，撕成两半，一张留在他手里，一张给了林绘。
　　“好久没碰见那么固执的人了！”他重新靠向沙发上，感慨似的一句话。
　　林绘笑笑，不卑不亢：“无功不受禄。更何况，我是向你借了一百块。”
　　雨下了停，停了下。这会儿，雨势又比方才凶了些，但相对于早时，这还是算小的了。店里的客人走了大半，店员难得闲下来，三两个趴在柜台那边闲聊，不知道在谈些什么，笑得前俯后仰的。
　　几乎是同时，两人不约而同地看时间，要结账。
　　他拿着单子，算钱给服务员，回头看着林绘，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调侃：“我请客，这个可以吧？”
　　林绘微微张着嘴巴，片刻点点头，柔声说：“那就谢谢你了。”
　　结好账后，他们一前一后出了漫咖啡。
　　出了门，陆左祈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停步于漫咖啡门檐底下。雨不大，却很密麻，也很急促。他抬手揉揉眉心，余光瞥见身后的林绘，他指尖动作一缓，却什么都没说。
　　聪明人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恰巧陆左祈属于这类人。
　　马路上淌着浅浅的一层水，雨坠下去时，溅起了一朵又一朵的小浪潮。林绘打开她的黑色长伞，走到和他平行的位置，偏头看他，笑意盎然，眼睛眯成月牙湾：“你要去哪里？我撑你过去吧。”
　　神色俏皮，天真烂漫，好似在说：你也需要我的帮助了。
　　陆左祈也侧头看她，看了有好一会，在林绘的脸色不能再淡定的时候，终于挪开眼睛，笑出声来。不同于之前的种种浅浅笑意，他现在是真的发自肺腑的笑，揉着一股了然于心的舒然，笑得像个大男孩。
　　他说：“好啊。”然后躬身钻进伞下，不客气的直白：“去马路对面的那个超市，我的车停在那儿的停车场里。”
　　现在正是下班高峰，从商业区那边走来不少的人，他们都要马路对面，各种交通运输都在那边。林绘与陆左祈和其他人一样，走在那条人行道上，与其他人不同，他们的步伐相对比较平缓，不约而成的不急不躁。
　　林绘的身高在女孩们之中算是比较高挑的了，但在陆左祈身边，她也只及他的下巴处，因此，撑伞时，她的手要比平时举的还要再高些。
　　迎面走来的两个初中年纪的少女，她们偷偷地瞄向林绘这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话，然后相视而笑，与他们擦肩而过。
　　其实生命中时常路过一些人，或是与你擦肩而过，或是萍水相逢，或是半面之缘，未曾想过会再见，而再见时……除非初见时你曾用心看他，否则你是无论如何也记不起他。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林绘欠一个接近陆左祈的理由，而现在，一切像是顺其自然，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波助澜。
　　绿灯刚过，红灯亮起，他们站在斑马线外，与同样错过绿灯的十来人一起等着下一个绿灯。原本宽敞的路口，因为一把把伞而稍显逼仄。
　　偶有晚风吹来，林绘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抖，十多米的路，陆左祈的脸颊已经不下三次被伞柄磕到。林绘很努力地撑着，她的手，只是有些酸胀，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作响。雨顺着伞面滑落，滚到地下时就溅开了。
　　98,97,96……
　　红灯在一秒一秒地倒计时。
　　偶尔有人推推搡搡时，他们的手臂会撞到，伞柄又会倒向他，林绘频繁的小抱歉。
　　三番两次，陆左祈好似忍不住了，从她手上拿过伞，颇无奈地说：“还是我来吧。”说罢，另外一只空着的手揽住她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将她往身侧带了带。
　　林绘还没反应过来，与此同时，一辆三轮车挨着人群钻进来，就停在她方才站着的那个位置。车夫是个中年男子，嘴巴呦呵着“让了啊”，蛮横无理，毫无秩序可言，明明前面站满了人，还想着继续往前钻。
　　林绘冷眼看着，喉咙微微一动，想说点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男人手掌温热温热的，那股热量就落在她的肩头。手上已经空无一物，林绘垂下手，一时间无所适从，哑然无语，半响才抬头，逐字逐句：“你太高了！”
　　应是听出她声音里的促狭，陆左祈无声地笑了，鼻息落在林绘的发顶，胸膛嗡嗡起伏着。也许是他无意识的举动，林绘感觉到握着她肩头的那只手，稍稍加了点力道，她被迫地往到怀里带了带，身体本能地有一丝的麻。
　　周围的人似乎都不及他高，林绘顺着问：“是了，你有多高？”
　　陆左祈没有马上回答，他嗯了一声，眼睛向下看了看只到他肩膀的林绘的脑袋，女生的发质天生比男生的要柔软细腻，她的头发很长，即使扎起来了也还留有很长的一寸，而此时此刻，她的头发就垂在他的小臂上，她头一动，他的手臂就随之微微一痒。他收回眼神，懒懒的回答：“毕业之后就没有量过身高，如果没有再长高的话，应该还是187吧。”
　　林绘被他逗乐，瞟了一眼红绿灯，还有二十三秒，开玩笑道：“万一矮了呢？”
　　“唔，”他好似在思考这个问题：“也有可能，最近缺乏运动。”
　　“你都喜欢什么样的运动？”
　　“都可以，”陆左祈顿了顿，陷入回忆，像是想起了少年时期的趣事，他笑的有点讪讪：“除了篮球。”
　　篮球这项运动几乎是每个男生都必备的技能，陆左祈居然不感兴趣，林绘想问为什么，绿灯就在此刻亮起，她改口，扯扯他的衣角，说：“绿灯”
　　感觉自己的话没有被他听见就已经淹没在一大片赶着过马路的人声、脚步声中，林绘的肩膀被撞了好几下，不过都是撞在陆左祈的手背上。她看着自己拽着他衣角的手，觉得这一幕好眼熟。大概是两年前的那个夜晚，多多也曾这样扯着他的衣角吧，难得会觉得熟悉。
　　夜幕渐临，温度微低。前方左转便是停车证入口。
　　林绘觉得自己并不冷，她抬起手，把伞往他那边推过去，在此之前，伞几乎全往她这边倾，他身上的一边微微湿了一片。
　　不过，很快又被某人驳回。
　　陆左祈没有看她，眼神一直看着直前方，唇角翘着，语气说不上的动人：“无论如何，女孩子总是需要被照顾的。”左转时，他说：“我送你吧，现在可不好打车。”不像是礼貌性的语气。
　　当时细雨绵绵，夜色朦胧。
　　林绘的心莫名一动，异样的感觉纷纷涌上脑袋，迅速汇聚成一支利箭，顺着血液刺穿心脏的某一个点。记忆里闪过许多零零碎碎的画面，她摇头，开玩笑似的口气：“你这样我都可以直接把一百块还你了，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
　　林绘送他到入口处，再次道谢：“今天真谢谢你了，改天我再联系你。”
　　陆左祈淡淡一笑，也不挽留，把伞还给她：“好。”
　　林绘接过，微微抬头，看进他的眼睛，柔声说：“对了，我叫林绘，双木林，绘声绘色的绘。你呢？”
　　她说的不急不缓，透着一股同龄女孩少有的自若和矜持，表情没有一丝的破绽。在没有说这话之前，以及她说了那句“嗨”之后的接近一个小时里，有很多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在撒谎，但是一句“你呢”化解了她的胡思乱想，心莫名镇定下来。就这样吧，就当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林绘这么告诉自己。
　　他说：“陆左祈。陆地的陆，左右的左，祈福的祈。”
　　林绘点点头，嘴上重复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有点小，好似在加固记忆：“那——再见。”
　　陆左祈笑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