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为君卿》千机一笑

4、第四章——稚龄小童不识仙

　　打那日起我不会再被这无聊的流言蜚语中伤，虽然心底的落魄与失意一刻也不曾退去，可我学会了忍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隐忍苦修只为了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当然，脾气不好的我大多数时候都是直接冲上去狠扇对方一巴掌附赠断子绝孙脚，然后在对方发飙之前发动足下功夫逃之夭夭。
　　在我十八年的生命中，长姐给了我被禁锢的生命，十二给了我无言的鼓励与包容，虽不愿承认，金世乾那小子对我尽显兄弟义气，尽管我们本应是对掐的立场……然而我的师父，步无尘今日却送给我一份危险与机遇并存的大礼，这些年我的努力他都看在眼里，为了增进我的修为甚至不惜度自身的真气给我。也只有他把我当做一个真正的男人看待，这于我而言简直是莫大的救赎！还记得初遇他那年我还是个叛逆又自卑的小屁孩儿，没有半点习武的慧根却想着给这龙城散仙一个下马威，对于这清秀的稚颜还颇为得意的我故作媚态，心想着哪怕那厮有了片刻的失神都足以成为我拿捏他的把柄。怎知那厮不仅对我的媚术丝毫不为所动，还将我丢到殿外罚跪了一天一夜，一改初见时那吊儿郎当的慵懒做派冷声训斥道，“本仙收的是弟子不是娈童，不想被世人耻笑就挺起胸膛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对方明明说了我深恶痛绝，引以为耻的禁句“娈童”，我却莫名其妙地气不起来，反而被他骂的神清气爽，因为他是第一个正眼看我的人，是第一个教会我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的人！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自以为寻到了良师益友，谁知那厮四顾无人，竟猛然栖身而下，我下意识想要后退怎知跪了太久双腿早已酸麻，整个人被顺势扑倒在地！那混蛋明明手脚纤长看似没什么重量，此时此刻却死死压在我身上让我动不得分毫，我手足无措地望着那张无限欺近的俊颜，棱角分明的颚骨与丰润如玉的唇瓣此时此刻在我看来竟是如此的恐怖，一番挣扎无果后竟然没出息地哇哇大哭起来！那厮见状竟朗声大笑，提着我的衣领将我从地上拎了起来，丢下哭得涕泗横流的我转身自顾自地飘然而去，只留下一句让我恨不得扑上去咬他几口——
　　他道，连男女qing事都不懂的小娃儿竟敢调戏万花丛中过，能采八千朵的本仙，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稚龄小童不识仙啊。
　　恍惚中一双骨络分明的大手轻轻地放在我的头顶，那微凉的触感我再熟悉不过，然而此时此刻的我却仿佛顶着千斤重担抬不起头来——我不敢也不配回应师父的目光，虽然那张精致的银色假面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惊世骇俗的容颜我不曾知晓，面具下那冷玉般无暇的面容也不曾有丝毫的松动，可我就是觉得我让师父失望了。
　　记得师父有一次微醉时说过，有时候面无表情才是最悲伤的表情。
　　当时也喝得醉醺醺的我呵呵傻笑道，那师父一定是全天下最快活的人，因为你总是很二很欢乐啊。之后是不是被师父揍了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一觉起来满头是包疼得要命。
　　那双颀长有力的大手轻轻抚过我的头顶，紧接着握成拳状狠狠敲了下来，我捂着那时常受苦受难的脑袋差点没叫出声来，只听满朝文武吸了一口凉气，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师父……”朝堂之上我不敢怒更不敢言，只能满腹委屈地喊了一声，却不知该说点什么。这货下手真重，竟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教训我，还让不让人活了！
　　“别叫我师父，我没你这个师父！”师父大袖一甩，作悲痛欲绝状，见文武百官皆忍俊不禁，不慌不忙地正色道，“为师平日里是如何教你的？如果有人打了你的左脸怎么办？”
　　“额……把他整个脑袋打成猪头。”
　　“条条大路通罗马？”
　　“没路踩在人头上。”
　　“人生自古谁无死？”
　　“谁惹小爷谁找死。”
　　“我们的目标是？”
　　“没有蛀牙，幸福像花儿一样。”师父可不可以别酱紫，好丢人……
　　“如果有人质疑你的实力怎么办？”师父最后问道，先前那一串无厘头的发问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缓解了我的紧张与失落。是啊，这个自恋成痴又嚣张跋扈的老男人怎么会悲伤呢？我禁不住逸出一声轻笑，全然不顾在九五之尊面前应有的礼仪与矜持，暗暗催动体内真气，身形一晃，整个人顷刻间化作一道天青色的虚影消失不见！满堂文武禁不住瞪大了眼睛，只感到身旁似有微风拂过，光影清浅，四下打量却无法捕捉那抹飘忽不定的身影。我发足狂奔，浮光掠影般穿梭于文武百官之间，坚实的地面不似漂浮不定的荷萍给了我极大地助力，我舒展筋骨自由的仿佛那翱翔天际的鹰隼，速度之快又如同撕裂穹苍的闪电。不过眨眼间的光景，我再度回到殿前，眉眼低垂一副恭顺模样，但闻身后一阵阵惊呼声响起——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四十八人，人人颈上都出现一抹血红的朱砂印，无一例外。
　　“圣上在此，岂容你这黄毛小儿撒野！”抹脖众中为首的丞相，金世乾那小子的老爹金泉气得胡子差点没吹到天上去。
　　“倘若小徒刚才使用的非朱砂而是利刃，诸位大人的脑袋恐怕早就搬家了吧。”师父大步上前挡在我身前，素衣胜雪却散发着迫人的威仪，“对于小徒的身法，各位大臣想必已经‘身’有体会了，圣上英明，定不会怪罪小徒一时情急，出此下策吧。”
　　“羽衣侯身法出神入化，武学修为尽得步爱卿真传，实乃破敌阵之不二人选啊！”孝灵帝刚回过神来，便大力鼓掌，文武百官见状无不纷纷伏地高呼吾皇英明，我默默抬起头来向师父投去充满感激的一眼，却见师父的目光径直穿过大殿凝向远方，似是在思索着什么，又像是在单纯的发呆。
　　军情紧急，刻不容缓。圣上即刻下令徐景前往飞骑营调遣人手，半个时辰后于玄武门集合出发，徐景领命而去，众大臣退朝还家，前一刻还略显拥挤的大殿上顷刻间人去殿空。我追着师父的背影正欲离去，不料却被一人唤住，眼睁睁的看着师父白衣袅袅飘然而去。
　　“三皇子殿下还有何吩咐？”我面色恭顺的略施一礼，此时大殿之上只剩下我与他二人。
　　“羽衣侯好忘性，难道已经不记得本皇子了吗？”李恪眉眼一挑，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似乎接下来我们准备去郊游而非出战。这三皇子人如其名，长得一副冷峻的面容，相传其母妃在世时也可为万千宠爱于一身，是个名副其实的冷美人。由于我只是个外戚，故非召不得入宫，对于这三皇子的印象也从来都是遥遥一瞥罢了。前几年此人议储之声颇高，若不是珩儿的降生恐怕这储君之位早已是他囊中之物，作为珩儿亲舅舅的我自然不敢奢望能博得这位皇子的青眼，他不暗中给我下绊子已是千恩万谢。此次玉衡之行若不是为了给十二解围，我是打死也不会去的，这不是羊入虎口又是什么？
　　“所谓时光流转，竟是戏弄人心。”谁知这目若星潭，眉如远山的冷峻皇子竟然唇角微扬，逸出一声轻笑。“三年前的今天，羽衣侯曾与本皇子有过一面之缘，竟是不记得了。”见我仍是一副迷迷瞪瞪的模样，那家伙……那家伙竟然在朝堂之上开始宽衣解带了！！！
　　“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三皇子，请请请请请您自重！！！！”我期期艾艾着连话都说不利索，原谅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转身欲逃却被对方一把拉住了胳膊。
　　尼玛！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男么？我要喊人了哈，非礼啊！！！！！
　　“小侯爷欠下了债，难道还准备一走了之吗？”对方在我身后不疾不徐地缓缓开口，拉着我的手却格外有力，浇铜铸铁般纹丝不动。
　　泥煤！这是什么狗血桥段，大哥你还是那个素有大祈战神之称的冷面皇子么？听这话倒像是被你父王始乱终弃的深闺怨妇啊？！如果小爷我生活在一本书里，那爷肯定不是那逗比作者亲生的！
　　“臣惶恐……”眼见逃走不成，对方又没有撒手之意，我只能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来，微微松了口气——还好对方并没有裸奔的意思，只是褪去了半边衣衫露出了肌肉虬扎的左肩，肩头赫然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黑色。胎记？看着又不太像，堂堂皇储怎么会在金銮殿上急三火四地裸露胎记给我看，那口味可真够重的。看着倒像瘀伤，伤得挺重，这得多深厚的内力才能留下如此可怖的瘀痕啊。慢着慢着慢着！三年前，肩头瘀伤，三皇子那明晦不定的眼神以及死死钳住我的手……综合一切诡异因素来看，伤了未来储君那挨千刀的逗比该不会就是……
　　三年前的今天，正是十二受封离京的日子。这位母妃来自民间的皇子生性随和，与人为善，深受百姓爱戴。故出行当日，百姓们倾城相送，声声祝福，掷果盈车。十二掀开轿帘冲道路两旁的百姓挥手致意，澄净如水的眸子却在默默地搜寻着什么。得知十二即将离京一事我无力阻拦，长姐甚至以皇贵妃的身份亲自登上城门为十二送行，以显示她对待继子视如己出的关怀。只有我知道，长姐是为了防止我乔装打扮偷溜出城门，才不惜抛头露面也要将我拦在皇城之中。临行前我曾偷偷找过十二，甚至为此制订了出逃计划，十二却微笑着拒绝了我。他说君卿你还小，落魄如我给不了你什么，你要知道在你羽翼未丰之时，依附于强者并不可耻，我会等你长大。
　　我负气之下甩手离去，可夜深人静之时辗转反侧，却也觉得十二言之有理，自己还是太过意气用事，否则也不会连累十二到如今这般田地。于是我鬼使神差地爬了起来，到街上随手砸开了一家裁缝铺子的门，在对方呵欠连天地准备开始骂街之前丢给他一块金元宝和一匹西域进贡的锦缎，以至于次日正午我便穿上了那件鲜浓如血，潋滟如烧的红色长衫赶来为十二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