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伽慕沙华

2、试炼

　　换上湖绿的宫制旗服，萃雪早早地就到热水房去准备格格的漱洗用具。掌事嬷嬷打开了一个精致的四匣柜，将里面的物品一一翻陈出来。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萃雪仍忍不住惊叹安王府的奢华，什么双耳银凤滑面锤、什么紫丁桃木勾眉梳……都是闻所未闻的稀罕物，而这些却不过是一个格格日常用度罢了。
　　“小心拿好！”
　　“是。”
　　萃雪小心翼翼地端出去，刚转身，房内就传来窃窃私语。
　　“喏，就是她，格格从郊外捡来的那个。”
　　“什么捡来的，她值五百两银锭呢！”
　　“五百两？我的天哪，就算我不吃不喝拼命干活，两辈子也赚不来那么多钱呐。看着挺普通的嘛，居然值五百两，是镶金还是缀玉啦。从小婢做到贴身丫头，不但要灵秀老实、合眼缘，还要循规蹈矩苦熬几年，她倒好，进府就上位，一手包办格格的起居饮食！”
　　“这事你可羡慕不来，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
　　“我听说她好像是长春楼的雏妓，有的是邪媚妖术、旁门左道，咱们这些良家妇女争得过她嘛！”
　　“是这样！难怪喔，真是不能比呀。”
　　萃雪听着，默不作声地继续前行。进府的第八天，该习惯了！习惯闲言碎语、习惯跟红顶白、习惯装聋作哑、习惯谨慎细心、习惯王府的严规苛则、习惯格格的喜怒无常——是啊，喜怒无常！她可以在上一刻平易近人、恩赏不断，却突然在下一刻翻脸无情、百般折磨，令人从云霄九天堕入阿鼻地狱。萃雪不怕死，也愿意向殷芙澜奉献自己的所有，可心里对她是恐惧的，别人看来的优差却是苦不堪言，世上的事真的没有定数。

　　殷芙澜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想法折磨萃雪，从□□到灵魂，对她极好又极坏。可惜，已经第八天了，尽管使尽手段仍没有达到把她逼至崩溃的目的，要知道普通人绝撑不过三天。也因如此，心底对她的坚韧多少产生了点敬意。
　　“格格今天想梳什么式样的发髻啊？”
　　盯着铜镜里倒映的影子，计上心头。“让萃雪给我梳！”
　　如嬷嬷万般不愿地把梳子递给身后的萃雪，临了还送了个白眼。
　　“主子想梳个什么髻？”
　　“中间梳‘逐鹿中原’，旁边梳‘众星拱月’，后边梳‘高山流水’。”
　　拿着梳子的手轻微地抖了抖，这根本是存心找茬。
　　“怎么不动手？是不会还是不愿意呀？”
　　“回主子，萃雪不会。”
　　“哦，不会哪一个？我教你啊。我这个人‘最’通情达理、‘最’有耐心啦。”
　　“回主子，萃雪全部都不会。”
　　“全不会！你、可真够笨的。不过勤能补拙，你今晚别睡了好好练练手艺，把三十六种发髻式学会……一个晚上应该够了吧？看我多为你着想，你何其有幸才遇上了我这么善良的主子，是不是？”
　　“是，主子！”
　　还能说什么呢！真是“何其有幸”跟了这么个主子，每天变着法的刁难，难为她还想得出这么多花样。
　　“萃雪给我倒杯茶。”
　　天！别又来了……
　　“喔，忘了告诉你，我不喜欢火炉烧的开水泡茶，用太阳烘烤的茶水才有滋味。你端着茶壶到院子里去晒，晒到滚烫滚烫的就可以咯。”
　　“格格，外边是阴天。”如嬷嬷都有些同情她了。
　　“那就慢慢等到太阳出来，反正我不着急。”殷芙澜瞅了萃雪一眼。“还愣着干什么？出去！”
　　“是，主子！”

　　殷芙澜自萃雪站在院子里晒茶水便趴在窗棂上观察她，为了兑现承诺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女人，不知该称赞还是耻笑。对于遭遇的磨难，从来无怨无悔，她真的如所说的那样把灵魂都卖给自己了吗？而一个用钱能买到的灵魂又会珍贵到哪里去呢？
　　“福晋到——”
　　小婢们利落地整理、侍候，几个打扮高贵的艳妇谈笑着鱼贯而入，霎时间华装溢彩、红粉飘香。为首的，身着紫色金猫戏蝶旗服、头髻红宝石牡丹簪、脚踏霜花马蹄底鞋的便是安王的嫡福晋。
　　“额娘，你不是要在明月庵住十天吗？怎么提早回来了？”
　　披头散发的殷芙澜毫不在意地继续趴在窗棂上，而对于女儿的这般无礼，福晋却只是坐到她身边、宠溺地为她拢拢鬓发。
　　“静明师太偶染风寒，我们就不便打扰了。”
　　“她不是懂很多偏方秘技嘛，怎么会连小小的风寒都治不好？额娘以后别信她，我一早就觉得她是个跑江湖的骗子。”
　　“可不能乱说。”福晋满眼慈爱地看着女儿。“要不是她，哪会有你！”
　　安王福晋十五岁入府，那时她还只是个侧福晋。虽然独享宠爱，却整整十年都无所出，直到静明师太授予一方密药才终于诞下女儿，得封嫡福晋。所以，对于静明师太自然奉若神明，殷勤照顾。
　　“说得好像我的小命就攥在她手上似的。”
　　“芙儿！”对于女儿的口无遮拦，福晋只能无奈地叹口气改变话题。“院子里站着的那个就是你花五百两买的丫头？”
　　殷芙澜这才回头看向自己的母亲，留心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因为，她知道母亲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女人，一旦她对什么人或什么事感兴趣，必然是倾尽全力、不择手段。此时问起萃雪，难道她已经吸引了母亲的注意？
　　“收用人才、培植势力固然很好，但——五百两？值得吗？”紧贴着女儿的耳畔，那柔柔的嗓音像催眠般透进脑海欲探个究竟。可惜，深知母亲手段的她只回了一个淡淡的却足以迷惑旁人的微笑。
　　“现在还拿不准，看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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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晒了几天茶，脚酸腿麻、好不容易喘口气的萃雪刚刚躺下，耳边又响起了那“恐怖”的声音。
　　“起来，萃雪！”殷芙澜兴致勃勃地道。“我们去看日出。”
　　三更半夜看日出？亏她想得出来！要论折磨人，她认第二，这天下间可没人敢认第一啊。
　　“想什么呢，你不愿意？”脸色一变，冷冷地瞥着她。“茶晒不热、头也梳不好，我已经忍让了。但如果连最简单的‘听话’都不会，我还要你有什么用！”
　　“萃雪不敢。萃雪只是担心夜半出城万一主子有个闪失，萃雪难辞其究。”
　　“只有我们两个人出去，不会有人知道的。会骑马吧？”说完，不等回应拉起她就往后院马厩走去。

　　“主子！”萃雪跳下马，惊慌地冲向摔在草地上的殷芙澜。
　　夜色茫茫，四野寂静，一身月白骑装在湿漉漉的丛林里透着耀眼的萤光，微蹙蛾眉、紧咬樱唇，此时此刻的殷芙澜与往日的张扬夺目不同，周身凄美动人。世上就是有这样的女人，任何词汇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美丽，任何语言都无法描述内心对她的悸动，她让所有人黯然失色却又输得心服口服。
　　“我、我好像摔断脚了。”
　　萃雪看了看她的伤势，焦急地环顾四周。这里是人烟罕至的树林，现在又是夜半十分，受惊的马也跑得无影无踪。怎么办？怎么办？
　　“主子上来，萃雪背你。”
　　“这里离城太远了，你背不动的。还是你先回去叫人来，我在这里等你。”
　　“没关系，慢慢走，边走边休息一定能走到。萃雪不能把主子独自留在荒郊野外。”萃雪小心地把她背起，一步一步在黑夜里摸索前行。“主子如果累了就睡吧，萃雪轻轻地走。”
　　轻伏在她柔弱的肩头，看着她的鬓发在微风中飘扬，殷芙澜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不同以往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