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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青山有幸 ...

  •   将军庙内,林言垂泪看着黄存等七位舅舅齐刷刷盘坐于地束手待毙,乃拔剑往自己脑后一割,切下半截长发,扔在地上,说道:“今日我林言割发代首,留残命以兼大任,待幼主成人再建大齐,灭沙陀斩朱温之日,便是我奉上头颅追随列位舅父大人英魂之时!此言既出天日可鉴!”说罢手一挥,长剑钉入柱子,大步走出正殿关上大门,下了山坡。
      此时已是深夜,林言写好降书,将防守谷口的禁军都换成亲信,再遣心腹把降书系在箭上射向唐军营前,等待唐军回音。

      谷外三路围剿大军,李师悦守岭北,尚让守后山,李克用自领本部河东沙陀兵镇守西边山谷出口。河东军离山口不到百步扎好营帐,用过晚饭,都到中军帐议事。
      李克用居中坐定,盖寓、陈景思、周德威、康君立、史敬思等文武立于两侧,李克用多位义子号称“十三太保”的李嗣源、李存孝等也立在身后,诸将有力主强攻,有力主久困,有力主招降,争吵不一。
      李克用询问军师盖寓之意,盖寓道:“大帅,草军残部虽然人少,但困兽犹斗,何况目前占据地利之便,如若强攻,我军损伤必大,故不可取。”
      康君立不悦道:“大帅帐下猛将如云,各位太保武艺过人,就算逆贼坐拥铜墙铁壁又如何?我等如登堂入室一般!”
      盖寓摇头道:“我军有飞虎将军,草军有御龙神鞭,我军猛将如云,难道草军就没有能人异士吗?”
      周德威忙道:“军师言之有理,既然强攻不妥,那久困如何?”
      盖寓也摇头道:“我军远袭,师疲粮少,不利久困,困敌犹困己也。”
      史敬思笑道:“如军师所言,我等在营中卧榻酣睡,黄巢老儿自己把头颅送过来给大帅好了,哈哈!”
      盖寓捻须微笑:“这也不是不可能之事,但凡穷途末路之际,外敌吃紧,尚能齐心应对,外患一松,内忧便生,必然彼此猜忌窝里反。我军且围而不攻,静观其变,今晚狼虎谷内必有倾轧,保不准真有人会把黄巢项上人头双手奉上。”
      李克用闻听半信半疑,问道:“若是草军不生内乱呢?毕竟能追随黄寇到现在的都是誓死亡命之徒。”
      盖寓道:“敌人不生内乱,我等可以给他制造内乱。孙子曰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老夫可略施小计,让草军黄皓林言之辈自动来降,如此我军既免交战伤亡,又能平添大将,一举两得,故招降乃我军最佳之策。”
      李克用正要开口,帐外亲兵来报,谷中射下书信一封,盖寓笑道:“大帅可喜可贺,好消息来得如此之快!”
      李克用急命递上书信,展开一看,不由喜笑颜开:“军师料事如神,真是天助我也!”
      盖寓问:“是否御龙神鞭黄皓来降?”
      李克用将信递给盖寓,笑道:“不是御龙神鞭,乃是白鹤银枪林子孝!此人一杆银枪有子龙之勇,我得此人,不亚于如虎添翼矣!”
      身后飞虎将李存孝不以为然道:“不过一草寇鼠辈耳,大帅何必如此看重?他日孩儿必将其踏于足下,看谁才是真正的英雄!”
      李克用笑而不理,转问盖寓:“林言归降,军师看此事可成乎?”
      盖寓道:“林言为黄巢禁卫军主官,是最接近齐主的将军,而且林言乃黄巢外甥,关系亲密,他若刺杀黄巢自是一击而中,谷中守卫多半也听其号令,大帅所虑者,无非是怕这降中有诈,对否?”
      李克用点头称是,盖寓道:“大帅可修书回复,说为表真心归降,今晚须取得齐主黄巢的首级,装匣缒下谷来,验明无误后乃可受降。”李克用于是即刻回信,射上谷口山寨。
      林言等了半个时辰,谷外唐军射回一信,林言至寨内拆开一看,气得将书信撕得粉碎,又急书一封,写道:“令公此议言自当从之,然言亦有三约:以王礼待齐主,不得辱及遗体;言率本部归顺,不迁不散不杀一卒;为安军心,请委一要员为招抚使。三约缺一,言携八百亲兵死战而已”,然后亲自拈弓搭箭射至唐军辕门。
      一柱香功夫,唐军寨门开处,一骑行至谷口山寨下,突然从马背上窜起,如猿猴一般快速在乱石峭壁间向上攀爬,片刻已离角楼不足五尺。守卫的控鹤军纷纷纳喊,不及射箭,只能刀枪并举要刺落来人。
      来人攀岩爬壁如履平地,手舞一柄长槊一一荡开,手脚不停翻身就上了角楼栏杆,只见他身材瘦小,貌不惊人,笑嘻嘻的道:“白鹤银枪在哪儿?”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在他面前一晃,伸手抓他的铁槊,喝道:“林子孝在此!”正是林言。
      来人任由林言抓住长槊,林言用力一拉,没有撼动分毫,那人运臂一挑,竟将林言凌空托了起来。来人哈哈大笑,林言出腿如风,连环踢他面门胸腹,那人躲避不及,胸口重重挨了一脚,痛叫一声往后退,林言顺势将他长槊夺了过来。
      那人怒道:“林言你偷袭俺,不是英雄所为!”林言道:“我何敢在打虎英雄面前称什么英雄,论臂力与马上功夫,林言跟将军差得远了。”
      那人转怒为喜,笑道:“还别说,林兄弟你身手不赖,有空当领教领教你的枪法。你是林子孝,俺是李……”林言把槊丢给了他,说:“跟我来!”那人接了兵器,随林言进了一间房内,林言说:“李存孝,李帅派你来招抚我军吗?”
      那人正是李克用座下第一猛将李存孝,当下点了点头说:“没错,你叫林子孝俺叫李存孝,都有孝义,也算有点本事,哈哈!”
      林言把手一伸:“书信给我。”李存孝赶紧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林言:“你不说俺倒忘了。”
      林言拆信一看,上书:“义士勿忧,三约悉纳,犬子存孝,忝为使者,本镇扶帐,盼早功成!”
      林言心下明白:自己要求李克用派一显贵来做招抚之职,无非是挟一人质,以免降后沙陀军翻脸;而李克用将计就计派勇将李存孝前来,既顺应了自己所求,又在自己身边布下杀手,若见自己有异心,将起而斩之。
      于是对李存孝说:“尊使稳坐此寨门,待我行事。无论事急,万不可轻出此门。”乃下山寨,命吹响号角召集谷内人马,齐集于将军庙前广场。
      不一刻除了谷口两边守卫,全部到齐,控鹤御龙两都禁军都是训练有素的劲旅,疲惫危困之下仍士气不减,军容整肃,十人一队,十队一阵,十阵一卫,各由旗首、阵侯、校尉率之,总领于“军指挥使”麾下。
      林言立于台阶之上,振臂高呼:“两都亲军弟兄,大齐金统皇帝有旨:三军自今晚起卸甲止戈,悉听本都号令。本都决定,于明日破晓归顺唐军李帅帐下!”
      场上众军一听顿时哗然,义军和官军打了十年仗,势成水火,现下要投降官军如何不令大家群情激愤?
      林言暴喝一声“肃静!”场面稍安,林言大声道:“眼下唐军几十倍于我,且我军式微唐军气盛,战之无异以卵击石,圣上为免徒增无谓牺牲,乃下旨罢战,这是我主英明,众军切勿辜负圣上心意!”
      “御龙军”阵侯沙敬侯呼道:“这是黄王真意还是军主私心?”
      林言怒道:“你此话何意?”
      沙敬侯道:“黄王堂堂一国之君,怎会降敌?倒是军使大人变节后仍不失荣华富贵!”
      林言厉声道:“你敢忤逆圣旨?”
      沙敬侯问道:“圣旨何在?”
      林言早已藏好黄巢血诏,举起那面“虎首兵符”,道:“圣上兵符在此,全军皆听我号令,谁敢不服,立斩不赦!”
      控鹤军历来视林言为神明,又见皇帝虎符在手,尽皆举枪呐喊:“誓死听从军主号令!”
      沙敬侯却浑然不惧,说道:“我们只听圣上和承志军主指挥,我们要面见圣上!”
      “对对对,请让我们面见圣上!”御龙军和部分控鹤军也鼓噪起来。
      林言喝道:“圣上已然驾崩,皇后和各位王爷亦已殉国,归降乃是圣上口谕,众军不得违逆!”
      大家一听黄巢已死更是大乱,齐刷刷跪倒一片,哭声震天。
      沙敬侯和控鹤军校尉周启抢入将军庙中,但见大齐皇帝、皇后、七王都死在殿内,地上血染青砖,其状惨烈。
      周启伏地大哭,沙敬侯豹眼环睁,戟指跟进殿的林言大骂道:“林子孝大逆不道,竟敢做此兽行,天地不容!沙某取你狗命!”挥刀急砍,林言一掌打掉他的长刀,将他踢倒在地,喝令亲信绑了,押至众军面前,沙敬侯兀自痛骂不绝。
      林言对众军士说:“圣上西去,大行前特授兵符予我,令众军听本都节制。现沙敬侯抗旨犯上,当斩于阵前!刀斧手给我砍了!”血光过处,沙敬侯伏尸当场。
      御龙军一阵躁动,有人叫道:“我家军主何在?我们要见到军主!”
      “还有飞燕军主和她两百女兵都不见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是不是都被害死了?”
      这时周启走到林言身边附耳道:“军主,此刻两军若是分裂,我等皆休。”
      林言眉头一皱,现下御龙军还有三百多人,一旦失控,不用唐军攻山,自己就两败俱伤了。
      当下扬声叫道:“黄皓和曹希两人不满圣上罢兵求和,竟刺杀主上,皇后和七位王爷也惨遭毒手,而后二人挟持幼主潜逃,不知去向。”
      众军士本不相信黄皓曹希二人会弑主叛逃,但的确有人见到他们偷偷摸摸带兵翻山越岭而去,不知所踪,加上平日对林言敬畏有加,他说的话又言之凿凿,一时不得不信。
      御龙军另一名阵侯段乾河问道:“林军使你又是如何得知这一切?”
      林言道:“当时圣上召二人密谈,我在庙外突然听到里面有兵刃折断之声,皇后呼唤皇上,我当即闯入救驾,已然迟了,但见皇上皇后和七位舅舅尽遭毒手,二人夺门而逃,我欲追凶,皇上紧抓我的手,拼尽余力将兵符取出给我,并断断续续说出:‘降沙陀……’三个字,便气绝宾天了。”
      众军听至此,又复哭声大起。
      林言又说:“弟兄们,从今往后黄皓曹希就是我等不共戴天之仇敌,在场人人得而诛之!我林子孝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们,以报圣上洪恩。”
      众军挺枪高呼:“杀黄皓诛曹希,以报圣上洪恩!”
      周启擎起“控鹤军”白鹤大旗,往左侧一站,叫道:“有愿意跟随我家军主建功立业的,请过来立在这白鹤旗下!”
      场上控鹤军将士约有五百人,呼拉拉几乎都奔至周启旗下,御龙军也有大半相随,片刻间场中只剩下一百余名御龙军护卫和五十余名控鹤军护卫原地不动。
      周启问一名控鹤军旗首道:“石忠,你乃是军主特意栽培的弟子,怎么忍心舍弃军主?”
      石忠大声道:“军主大恩石忠没齿不忘。然卑职先是大齐之臣,而后才是控鹤之兵,忠义有大小,恕卑职有所取舍了。”
      周启默然,林言道:“你既知效忠皇上,此乃皇上遗命,你如何不遵从?”
      石忠昂然道:“我只知效忠华夏,不知效忠夷狄;只知效忠大齐,不知效忠李唐!古人云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今日之事,唯死而已!”
      说罢横刀自刎,倒在阶下。林言心下叹息,却未阻止。
      “好,石旗首说得太好了,说出了我等想说的,也做出了我等想做的。石忠英魂不远,我等来也!”
      那批留在原地的人中,就有段乾河,他说毕抽刀于颈,大叫一声:“生为大齐人,死为大齐鬼!”刀一横,头断血溅,尸身却不倒。
      余下两百护卫,也都同时拔出刀剑,高喊:“生为大齐人,死为大齐鬼!”纷纷自尽,一瞬间小小的将军庙前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大家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不少人闭眼不忍卒睹,林言默然半晌,令周启带人将死者安葬,立碑曰“二百忠烈冢”。然后暗中取黄巢、曹后和七王头颅,封于锦盒,缒下谷献于李克用,并约好天亮后率队出谷归降,而后将黄巢与曹后,黄存等七王尸身盛殓,同停柩于将军庙。

      曹希一马当先,带着二百“飞燕军”奔向谷后,路越来越狭窄,树木荆棘越来越密,马已不能骑。众女兵下马牵行,半个时辰约摸才走了五里路,终于爬上一道山梁,耳中闻得松涛呼啸,不时伴有狼声呜咽,叫得胆小女兵毛骨耸然,四顾惶然。
      紧跟在曹希身后的女军校尉蒋真毅轻声问曹希:“军主,你走过这条路吗?现在离开狼虎谷了没有?”
      曹希摇头道:“我也没走过,依承志表哥说,应该还要翻过前面那道更高的山梁,才算出了狼虎谷。”
      蒋真毅看了眼月光辉照下摇曳的树影,说:“听老乡讲,这谷中深处有狼群出没,甚至有老虎狮子,我们要遇上了怎么办?”
      曹希捏了捏她脸,笑道:“我第一个把你推上去喂虎狼,然后转头就跑!”
      蒋真毅皱了下鼻子,刚要撒娇,曹希竖起食指,低喝道:“别说话,前面有动静!”
      蒋真毅忙示意后队隐蔽,自己也牵马藏身于一棵大松树后。
      曹希侧耳倾听,取出马背上弓箭,搭箭对准了前方三十步外一座丈把高的土丘,凝神戒备。
      隔了半晌,土丘后慢慢传来阵阵低沉的嘶吼,像是野兽的叫声,而且此起彼伏,似乎成群结队,随即土丘上一个狼头探了出来,一匹苍黄色的巨狼立于丘顶,它身高腿长宛如小马驹般雄壮,隐隐有王者之风。
      这匹大狼昂首向天,跟着大狼背后又出现了一只浑身白毛的母狼,它蹲在大狼身后,月光下看得真切,嘴里叼着一只小白狼,正把小白狼放下慈爱地舔舐。
      大狼居高临下,向曹希等人藏身之处望了一眼,绿油油的目光瘆人头皮。蒋真毅惊叫了一声,说:“军主,果然有狼。它看到咱们了,快射箭!”
      曹希道:“不能射,这是狼王,它们正在朝月,后面至少有五十头狼。是我们惊扰了它们,传令下去,狼群不攻击我们,任何人不得射杀,等它们朝月完毕自然会退去。”
      狼王不再理会旁人,依然翘首望着天上月亮。终于一轮明月行至正中,高悬于山岗,仿佛触手可及。
      狼王引颈长鸣,声振山林,白毛狼后领着小白狼也嘶声附合,它们吼声一顿,背后群狼呼啸响应,千岗万壑回荡不绝,似乎不下百头之多。
      蒋真毅和身后女兵们吓得花容失色,所牵的马匹受了惊,有的挣扎跳跃,有的刨地转圈,有的跪伏于地,还好都是久经阵仗的战马,若是寻常马匹,早就四散奔逃了。饶是如此,依然让 “飞燕” 众蛾眉们手足无措,乱了阵脚。
      曹希叫道:“把缰绳绕在树干上,捂住马的耳朵!不要慌!别掉下山崖!”众女兵依言施为,各寻一棵大树把马拴住,撕下衣裙塞住马耳,果然人马渐安。
      群狼对月嚎了良久方歇,众人逐渐定下心神,突然“嗷嗷”两声啼哭,曹希怀中的幼儿醒了过来,许是饿了,或者惊吓,使劲伸出两支小手在空中乱抓,咧着嘴大哭。
      蒋真毅笑道:“军主,少主饿了,要吃奶,你还不喂他!”
      曹希粉脸红透耳边,啐道:“我是他表姐,又不是我姑妈。你再胡说看我不剁烂你的嘴!”
      蒋真毅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开玩笑。
      狼王本已止了嚎叫,听到幼儿黄青帝的哭声,竟然又“嗷呜嗷呜”叫了几声,一双眼睛也望向了曹希怀中的婴儿,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曹希心下一颤,赶紧以手轻拍婴儿脊背,柔声安慰起来:“青帝乖,乖宝贝儿别哭,你再睡会儿妈妈就来了……”想起姑母曹后已自刎而死,不由落下泪来。
      那狼王又吼了两下,转身下了土丘,白毛狼后叼起小白狼,猛地“嗖”的一声弓弦响,一箭破空而至,径直射中狼后嘴里的小白狼,小白狼叫都没来得及叫出来,就死在了狼后嘴里。
      狼后“嗷”的一声嗥叫,叼着的小白狼掉落在地,它望向对面山梁一阵哀号。
      狼王复又转身,看着自己的狼崽已死在血泊之中,当下仰天狂啸,这时又是“嗖嗖嗖”三支连珠箭破空而下,狼王和狼后纵身一窜,两箭落空,一箭射中了狼后一条腿。
      狼王连连叫唤,土丘下的狼群一齐嗥叫着朝山梁上冲去。
      曹希又惊又喜,不知对面山梁上隐藏的是什么人马,敌友未分之下不可懈怠,传令大家取出兵刃隐蔽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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