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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十六与二十二 (中) 其实后来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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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后来想想,那天往海淀区公证处去一趟也不是不无收获,至少她确定了那个地方的地址。等到后来大学毕业前办理去英国读书的手续时,她能驾轻就熟地前往公证处,办理各种证明的公证。
在英国读书与在国内大学读书究竟有多少区别?其实取决于苏萍的心境。
父母离婚后的第三年,她顺利考入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其实也就是苏菲执教的学校,就读金融数学专业。对于苏萍不肯远离自己,苏菲不愿过多找她深谈,认为一切顺其自然,时间是任何心灵疾病的良药。苏萍每天晚上都回家陪着妈妈,但她在宿舍里仍然分有床位,中午时间紧张时,她也会回宿舍休息。经过几年的调整,苏萍的心境调和得有些顺畅,她和宿舍的姑娘们相处得不远不近。她们聊天时,她如果有空,也会坐在一旁,偶尔发表意见。她不是很健谈,但一旦说话,决不是古板无趣,而是口齿清晰,侃侃而谈。
大家都是年轻人,很快就相熟了。大多数时间里如果室友有事需要帮忙,苏萍又力所能及,自然不惜力。只是有那么几次,宿舍里的余照洋、麦雨先后失恋了。她们都是时髦漂亮的姑娘,大一时就确定的恋爱关系轰轰烈烈,让寝室里别的姑娘们羡慕不已。失恋后哭得昏天黑地,还整天抱着复读机听卡带,反复听那时流行的如果云知道,城里的月光,还有王菲的什么红豆。同宿舍的姐妹们都轮番劝慰,只有苏萍无措的停留在人墙之外。
得益于苏菲对古典历史文化的热爱和熏陶,苏萍自幼就不追星,也不主动贴近流行音乐。她对如果云知道、城里的月光的了解仅仅来自街边的音像店。那几天从失恋的室友那里反复听到,她才不得不承认,其实这几首歌确实包含着细腻的情感、致密的能力勾人心随乐往。看着室友伤心欲绝,她无法用言语宽慰、人云亦云地说一些诸如“他不要你是他的损失”、“想开些,也许他不是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之类的话。她只是想,感情始于浓烈,未必就能长久;反之起于平常,也未必就会走向末路。不论情之浓淡,如果最终无法挽回,不如笑一笑,就此松手。此时任由细腻多情的心思控制、泛滥,不停缅怀过去,真是饮鸩止渴。
她知道这样决绝的话,当别人失恋时说出来,肯定不如不说。生活里遇到的每一样事情说到底都如菜锅里的料材,淡了就放盐,酸了就放糖,寡了就放油,总之终能找到平衡之法。
拥有这样想法的女孩子,在大学校园里活得相当超然。她既不发狂努力到非争取每期的一等奖学金不可;但也不是懒散到天天日上三竿都不上自习。每日规律的上课、上自习,独自拿着书本走在林荫小道上;结伴而行时,不居于中心,稍微落在人群之后。这样的姿态,再加上她面庞明丽、身材细长步履轻盈,不可避免地收到纸条、卡片之类的东西。
她总是轻微咧了咧嘴,将东西收进书包里,找个没人的机会处理掉。她既然不主动位于人群中央,仰慕者大抵也能看出她的一点个性来,自然不敢拿那种女生寝室楼下公然摆心形蜡烛、情人节送大束玫瑰之类的俗举刺激她。只是纸条、约会的暗示递多了几次得不到回应,苏萍眼高于顶的声名就流传开了。
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们有几个是抱着非卿不可的念头的?年轻的师妹们年复一年的前赴后继,男生们的视线自然转移。苏萍还是一如既往,她不是待价而沽,也自认为没有因父母的婚姻和自己十六岁的欲图断绝父女关系的激烈举动而对谈恋爱避而远之。她只是想,虽然爱情不是生活中的唯一,但也不能泛滥,至少总得需要一个舒服的开始。可是迄今为止还没有。
直到去了英国。
对于大学毕业后出国读书,她开始时没有强烈的愿望。之所以成行,是苏菲对她说:“萍萍,人生能行遍天下者,区区数载。你应该趁年轻,开阔胸臆,出去看看,让你的人生能拥有那样异国求学的体验。”
苏萍不愿违背苏菲,既然决定要成行,就选成功系数大的。如果申请美国的学校,签证不一定好下来。英属殖民地国家签证容易,澳大利亚、加拿大历史太浅,不如就去英国?苏菲曾经和她说过已经为她准备了钱,学费和生活费不用担心。苏萍虽然没有刨根究底的瘾头,想一想也知道,苏菲不过是大学里冷门学科的老师,几十万数目能来自何方?只能是当年段长清留下的。
此时如果信誓旦旦,执意保留清高,再来宣称绝不要段长清的钱,除了违背苏菲的意愿、用一种别扭小孩的执着再次刺激母亲之外,实在没有什么结果。苏萍默认了这笔钱的来路和用途,但是她从大三起,还是努力准备英语,专业科上也不落下,希望能申请英国的奖学金。
她读的是帝国理工的数学专业偏金融方向,两年的课程,第一年上课,第二年跟着老师研究课题。第一学期结束,她就得到导师的认可,申请到一些奖学金,再加上她坚持到市中心咖啡店打工给自己当生活费,能从苏菲给她的钱里省下一部分来。
这样的坚持让苏萍觉得愉快。伦敦天地干净,乌云不压城时,整个城市繁华的地方繁华,犹如大英博物馆无法撼动;静谧的街区静谧,哥特式建筑动人依旧。富人区里漂亮的小别墅和修整的花园颜色明丽,让骑车在沥青路上飞驰而过的苏萍总能生出异国他乡里孤寂的快感。
那天中午季慕林照例去喝杯咖啡,走到绿色的门下,尚未来得及推门,就听见一旁的小花圃白色围栏边上一个女生在咯咯地笑:“哎呀,妈妈,没见过您这种催人谈恋爱的。真是找个黑人或白人、逃难的伊拉克人,大男子主义严重的韩国人,啊,还有小日本儿,这些您都愿意?”
那个声音,季慕林一时觉得迟疑。停下脚步看时,干净的沥青路上,百花遍开的花圃旁边,一个高挑的女孩子用脚一下一下踢着马路牙子,低头打电话。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蓝色的polo衫和远处的蓝天融在一处,更显天地的蓝色清澈。她抬起头来随意望他一眼,一双飞目神光流动,欢快的笑容很快把她淡丽的面容渲染出让人舒服的感染力。
季慕林又听她撒娇说:“妈妈,您很是煞风景。我在高峰时段给您打电话,很贵的,是想和您互述衷肠!怎么又说到找男朋友的事情上?好吧,好吧,我答应您,会认真负责地考虑这件事。”
那天星期六,人们相约来到咖啡店里坐坐,人一下子就多起来。苏萍只负责收银,等人都陆陆续续坐下后,她没了事,就开始掏出书本来看。
中途有人要离开,负责收杯子的姑娘不在,苏萍就把书本插进围裙的口袋里,过去收拾桌子。从季慕林身边路过时,季慕林清楚地看见那本书是《On Influence of Gothic Building》。
季慕林二十五岁起就在GL Capital的伦敦总部工作,为数三年间,刨去不去法兰克福或阿姆斯特丹出差的日子,每周周六下午他都会来这个叫Andorra的咖啡屋坐坐。他可不记得半年前他离开伦敦时,Andorra就雇用了这个女孩子。下午四点钟他起身离开,还要再买一个三明治当晚餐。
苏萍放下手中的那本GARCH Model,跟他说“Seven twenty, thanks.”
季慕林淡淡的瞥一眼她的书,掏出钱币之余,漫不经心似地说:“Building volatility surface in GARCH Seems that not very practical.”
苏萍眼中的惊奇一瞬间而已,马上恢复了平静,笑着说:“I see. We usually take real vol surface from market option by implying Black scholes. In a real finance world, lots stochastic effects vol surface and its gamma matrix, hard to do the calibration. That’s common practice, but I should not ignore theoretical concept.”
季慕林对这个苏萍的回答没什么特殊的反应,笑了笑说声“cheers”就走了。
往后的每个周末,苏萍再到Andorra时都会遇到季慕林,两人基本上打个招呼。断断续续地苏萍知道他就住在附近,做的工作也和金融有关。他每次也就浅聊几句,苏萍礼貌的交谈,别的事情也没往心里去。
倒是Andorra的老板,一个非典型的英国胖老头儿,在一个安静的午后忽然光临,破坏了某些平衡。那时店里没有别的顾客,负责收拾桌子小姑娘今天不来,煮咖啡和烤点心的厨师出去买烟了,苏萍正在给季慕林翻看米兰大教堂的图片。季慕林一手斜撑在桌子上,低头时深吸一口气,看着苏萍长长的辫子和专注的神情,嘴角不自觉地就往上翘。
“就是这张,你看看,不错的飞扶壁和彩色玻璃。”苏萍早已经和季慕林用中文对话,她抬起头,落进季慕林的眼中,正好看清深邃的眼光中有种柔软的东西,就像深潭里的水草,漫不经心地撩人。
正巧这时那个英国老头很是时机地在两人身后吹口哨,苏萍转头和他打招呼“hi, Jerry.” 她本来没什么,但英国老头儿那个在苏萍看来为老不尊的花哨口哨和紧接的话“looks like a hot date good.” 让她有点手足无措,撇下季慕林回到收银台去了。
英国老头冲苏萍眨眼睛,还悄悄说:“you guys can go on, I don’t mind.” 说完自己去煮咖啡豆,苏萍不会摆弄虹吸壶,却不甘心就这么被他调侃,走过去低声对他说:“just a friend。Your joke not funny at all.”
英国老头不理这个别扭的中国女孩,只等咖啡弄好,端过去给季慕林一杯,“Hi,young guy, bought you a coffee.”
季慕林目光望着苏萍的身影,笑道:“cheers。”英国老头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神神秘秘地坏笑了。
下班的时候,已经六点了。苏萍下午吃过英国老头请客的多纳圈,根本不饿。七八月份的英国,因纬度高太阳斜射的原因,晚上八点多天也不黑。六点钟的时间段,正是红霞满天,天地归于清净的时候,苏萍推着自行车一路走着,打算先走一段回南肯星顿校区的路,然后再骑车。才过了第一拐角,就看季慕林颀长的身影,笔直地在灯杆旁,吐出的烟雾在澄澈的空气点点扩散。他看见苏萍过来,两指捏着把烟头砸到地上,脚撵了撵,上前说:“回学校?”
“嗯。”苏萍点头,不做多想地随口反问:“你怎么还在这?”
季慕林笑了,“waiting a hot date.”
这真是苏萍活了二十二年里少见的不知如何应对,季慕林也不打算让她有什么反应,接过自行车的扶把,和苏萍并肩一路漫步。一路上广场依旧,飞鸽依旧,遗世独立的教堂依旧,苏萍看着看着眼睛累了,转头大方看看身旁这个男人——他从来没有英国青年T-恤衫加短裤的打扮,从来是白衬衫和黑色便裤,袖口卷起。他无疑是英俊的,也许用英俊来形容一个男人的五官太单薄——世界上皮相好的男人比比皆是,更多的时候让人过目难忘的是一个人的神态气质,又或者称之为风骨。如果说成熟的男人知道怎么用自己的神情态致而不是皮相吸引眼球,那么季慕林很好利用了这一点。他不说话的时候,冷峻淡漠,一旦开口,又很好地将与人的距离拉近。
苏萍到英国将近一年,见到过、也与学校里的典型英国人相处过,知道他们在自己的国度里对外来者外表礼貌,内心漠视。季慕林明显地也与别人保持距离,这一点与西方人的人际关系很类似。但是他与苏萍相处,又让苏萍觉得真有两个北京人在异国他方的温度。难道这就是感情起始时所谓的舒服?苏萍不经意叹了口气,鬼使神差地小声道:“你什么意思?”
“追求你的意思。”
苏萍点点头,认命似的说:“好吧。”然后将刚才的纠结扔掉,立马想何时何机向妈妈上报“佳讯”。
“这么说是同意了?”季慕林笑看着她,不留情面地反问:“紧接着是不是在想如何向家里人报告?”
苏萍对他强大的洞察力吃惊得不行,正是瞠目结舌,伦敦的天气就说变就变了,雨点噼里啪啦打下来,苏萍包里常年备有雨伞,忙拿出来。季慕林让她推车,自己撑伞。他张开雨伞时开怀地笑,让苏萍看见那笑容里多少有些得意的成分,不免羞涩加懊恼了——才确立的关系,上天就如此眷顾他,让两人同在一张伞檐下。
“和我一把伞不舒服吗?”季慕林问。
“也不是很不舒服,”苏萍老实的说,“多往你那边挪点吧,你衣服湿了。”
“放心。”季慕林深深看着她一眼,似乎语带双关。
苏萍当时没有总结出什么放心什么不放心,只是一味觉得在她二十二年人生里,第一次和一个男人两相偎依同撑一伞雨中漫步,他高瘦的身影将自己遮住,节奏缓慢舒服,感觉真的不错。还需要煞风景地多想这段异国露水恋的的走向和结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