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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十六与二十二(上) 其实如果没 ...

  •   其实如果没有后来季慕林自己交待,苏萍是怎么都想不起来,早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就遇到过他。

      那年正值香港回归,整个国家到了那个临近数亿人期盼十数年的日子,都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这一点从那时过早的街道装饰和铺天盖地的横幅就能看出来。那时的北京夏天还没有如今三百万辆小汽车的尾气喷涌不断,因而盛夏竟有初秋之天高云淡,周六苏萍和她母亲苏菲从银锭桥推着自行出来,白花花的日头照着两张素雅的面庞,让路人顿生淡丽透明之感。

      回到家,苏菲让苏萍先去洗澡,她自己去把早上出门前包好的饺子下锅。苏萍从初中起,在外人面前就已经是安静沉默、不好结伴的个性,但是只有在苏菲跟前,她还愿意流露出小儿女的娇态。她洗完澡,把着厨房门口探出脑袋,手里翻斗着毛巾,语气轻快,笑嘻嘻说:“妈妈,有什么好吃的?”

      苏菲忙碌着,头也不回地笑了,“饺子。差不多了,你去摆碗筷就行。”

      那是一个宁静安详的周末中午,苏菲所在的大学家属区树影摇曳,蝉声连连,浓烈的日光斜照进来,将那对母女身上都镀上一层温馨的光泽。苏萍吃着口味千年不变的饺子,偶尔抬起头来看妈妈,心里在心疼对面的女人之余,也在想即使她爸爸将三个月回家一次的频率再拉长一点也无所谓了——她还有妈妈,夏日的夜晚搂着她在家中的小院里细说天上的星星,细说公元四、五年变化动荡的晋魏历史,竹林隐士,还有带着她骑自行车逛遍灰色的胡同,详细说明清两代建筑。在母亲大学里那些修养得当的同事阿姨们不经意流露的同情下,还能拥有那样细致平静的日子,就已经很不错了,何不将父亲日日回家的期盼彻底了断,没有强烈的愿望,便没有极致的失望。

      妈妈做的饺子固然是美味的,喝足吃饱后睡一觉更是人间美事。苏萍不知睡了多久,模模糊糊听见外边竟然有人在对话。

      她的父亲在九十年代就辞去大学里意大利语教师的工作下海经商,一开始的确忙碌,早出晚归。渐渐地忙碌就变了味道,变成几日才回家一次。外边的世界丰富精彩,苏菲却一心守着大学历史学院讲师的工作,连同她的性情和生活,也像逝去的历史一样,循规蹈矩得无法掀起波澜。她看着丈夫的心一点点地停留在外边,无法挽回,却还在女儿面前强颜欢笑,多加掩饰。“爸爸在外边做生意,实在太忙了。”这样的话说了几年,直到苏萍十四岁那年,苏萍当着她的面不加修饰地闪着同情、憎恨、失望和解嘲的复杂眼神,苏菲才彻底觉悟,苏萍长大了,已经是一个不能哄骗的孩子,哪怕那样的哄呵出自对她的极力爱护,对她来说也是一种伤害。

      打那以后,母女两人在家里男人不在的日子里,高度默契的绝口不提他。苏萍上学认真,过早地就清楚认识到完成学业、好好工作、踏实生活的人生轨迹,除了与年纪不匹配的冷静理智、敏锐聪明之外,苏菲对她很放心。母女两人的日子过得平淡温馨,除了苏萍的大姨苏芳上门的日子。苏芳也是大学里的老师,与苏萍父亲年轻时同在一个教研组,就是经过她的撮合,苏萍的父母亲走到了一起。当年苏芳曾经为了妹妹这一段美满姻缘得意不已,哪知时过境迁,十多年后竟然要为妹妹不时流泪。她说起来总是自责,以至于不顾场合地抹眼泪,苏菲吓坏了——女儿萍萍虽然不提父亲了,但不等于受得了别人在她面前这样的悲哀,所以后来也敢让姐姐上门,改为苏菲去姐姐家探望。

      这样的日子持续着,因此将近一年多,基本上没有人上自己家门,除了每三个月月末的那天,父亲白天回来一下。苏萍此时听见外边的有声音,顿时翻身坐起来,仔细一听,竟然是母亲刻意压低了声音与一个女人在对话。

      “他现在生意做得很大,世界广阔,开好车住大房,与你这样平凡的生活、平凡得像沙子似的人再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你这样有名无实吊着他,究竟有什么意思?”

      “廖小姐,我并没有吊着他,他如果要离婚,让他亲自来跟我谈。”

      “哈哈,你的这一手真是漂亮,”那个女人说道:“你的那个女儿人精似的,每次他回来都故意不理不睬,以为这样让他自责,你们一家就能团圆吗?”

      那时的苏萍浑身血液腾地往上涌,瞬间就沸腾了,她狠狠握住房间的门把,那时苏菲正在外边说:“请你快些离开,萍萍就要睡醒了,我不想让她看见你。我和段长清的事情,叫他回来当面和我说。”

      苏萍霍一把拉开门,客厅中的两个女人同时回过头,苏菲吓坏了,忙说“是不是吵醒你了萍萍?你先回房去,妈妈这里有点事情。”

      “妈妈,请等一等,让我说两句。”苏萍安抚似地冲苏菲一个微笑,慢慢转头过。她那时才一米六点出头的身高,仰着脸平静地望着对面的女人,毫无波澜的眼中就连丝毫的鄙夷不屑也懒怠流露,就是那种不冷不热、不急不躁根本不认为有对手的气场,让廖霞在第一次见到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女孩子时,心里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苏萍走到电话跟前,那是上一次段长清回家找人装的,苏萍一直没有碰它。却没想到第一次挨近它是为了这个用途。她坐下来,看着电话十个数字的按键,背对着廖霞问:“段长清电话多少?”

      她以最快的速度拨打了电话,语言简洁“我不管你现在在哪里,坐飞机做飞船都必须立即回来。两件事情,家里你的东西统统拿走,星期一一大早和我妈妈去派出所办理离婚手续。”电话那头还在说些什么,苏萍不容多说,拿出她解答数理化习题一针见血的干脆,“把你的户籍从我们家迁走,户主该改为妈妈,我归在她那里。”

      “萍萍——”饶是苏菲对女儿的超人冷静早有所料,此刻也失控地叫了起来。

      廖霞听说过苏萍的一些事情,此刻亲眼目睹,虽然分辨不出这个女孩子的心智超前还是强作镇定,也不得不笑了,较之苏菲的面色惨淡,她的笑灿烂动人。

      苏萍站起来,对视着她,也笑开来。不同于廖霞的瞬间爆发,苏萍的笑一点点地释放,那没有刻意掩盖势弱的矫揉造作,只是终于解脱的酣畅。她笑完,说:“那个廖什么,人生路漫漫,得失不拘一时。更多的时候,冷暖自知。这里有没有段长清都一样,没有更清净。你滚吧。”

      苏萍后来已经不记得廖霞是怎么离开的,倒是关门的一瞬,她憋着的一口气才想要松下来,却看见妈妈满脸泪流,那眼里的哀伤,让苏萍意识到自己过早的不在乎,假装不在乎父亲、假装到真的不在乎,让妈妈心疼之余背负了强烈的自责,让她以为失败的婚姻伤害最深的是女儿。

      不过那样的感知是她后来过了许多年,就是苏菲后来缠绵病榻,握着她的手哀哀流泪时苏萍才清楚梳理出来的。她和妈妈早已相依多年,彼此最在乎的是对方的情感。她成人后一直以来讲究情绪中和,宁静无波,却没有想到做的唯一一件激烈的事情,却让自己最在乎的人背负了长久的负担。

      可惜当时十六岁的苏萍对这样的感知模模糊糊,甚至抓不到边。她那时一心里想的只有怎样才能消除外人包括父亲对母亲的羞辱。苏菲的流泪成功地将苏萍刚要放下的憋闷之气再次扇起,她转身回屋拿了自行车钥匙和一把钱,出来时说:“妈妈,没事的,以后我们好好过就行了。”

      苏菲已经擦干了眼泪,“萍萍,萍萍,对不起,我真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不但没能保护你,还让你小小年纪来面对这些事情。”

      当时的苏萍轻唤一声妈妈,倔强地强调该来的总是来,不如痛快地做个了解。她说了一堆好好生活的话,并且保证自己没有受到影响,末了还说才两点不到,妈妈不如去睡个午觉,她自己要出门买本物理参考书。

      苏菲当时也觉得应该让她出门散散,嘱咐几句也答应了。苏萍从职工家属的车棚里推出自行车,头上布满汗珠,长长的马尾糊在后脖子上,她随手抹了一把,一蹬而上。在大学小区里她的车速还有所保留,生怕别人看见后隔天告诉妈妈星期六中午她骑车疯狂。等出了大门,她便觉得天地间所有的有形的无形的围栏都豁然消失,让她可以无所顾忌地飞转脚蹬子。夏天旱午的风吹过她耳边时,也都是快意恩仇、一泻而下的酣畅。

      她从西北边的大学校区纵车狂奔,将无数车、人甩在身后,进入了北三环。那时京城的北边尚未得益于奥运会带来的贵气,寥寥数栋高楼,日光下也是惨白。苏萍就这样一栋一栋高楼地进去看,终于让她看见一个律师事务所在19层。她当时也没带手帕什么的,等电梯时就用T-恤衫的短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那栋大楼当时就颇为高档,进出的人修养不错,有几人诧异地回望苏萍,她根本无心理会。等到了19层,她才幡然醒悟,那天是星期六,有谁会来上班?不过既然来了,就不能轻易死心,她按着那个律所的门铃,一会儿出来一个西装革履、俊气飘然的年轻男人。

      他看着苏萍,不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扎着长长的马尾辫子,双颊因剧烈运动驼红,一双眼睛清亮无比,里边即使有复杂的情绪,也被她极力消融掉了。他不以为这个孩子是走错了地方,但是还是礼貌的提醒她,“这是律所,你确定没有找错地方吗?”

      苏萍当时说她就是要找律师。可惜她那时社会经验实在浅,不知道先反问对面的男人是不是就是律师,她只是默认从律所出来的人就一定是了,就说她要请律师帮忙起草并使得那份文书起到彻底的法律效力,当然她也还问到了价钱。

      “是什么样的文书?总是需要知道属于哪种纠纷才能确定文书的收费标准。”那个男人告诉她。

      苏萍镇定地、并且没有迟疑地说:“是我要和我父亲脱离父女关系的法律声明,从此他从我家的户籍本上迁出,我改跟我妈妈姓,我与他没有任何法律关系。”苏萍不顾对方惊异得不行的眼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了一想又补充说:“还有再加一条,我此生都不会继承和接受他的任何财产安排。”

      苏萍说那个话时想的是,她揣在兜里的一千块绿色大票子,是段长清每次回来时一张张放进她的零钱罐子里的,此刻她拿着他留恋外边、用长久伤害她妈妈、让别人羞辱她妈妈换来的钱,来找人声明断绝关系,是不是有些滑稽?自己是不是没有骨气?她一心纠结在这个问题上,根本顾不上对面的男人暗自打量她、揣测评估她的眼神。

      过了两秒钟,那个人冲屋里叫了一声“振铎,出来一下,有个客户。”面无表情地走了。

      那件事情是苏萍二十七年人生里做过的最激烈的一件事。虽然这事最终以苏萍的一厢情愿而告终,但丝毫不妨碍在日后的岁月里,每当想起这件事,苏萍觉得庆幸。她庆幸她用一个没有伤害旁人的方式在特殊的日子里发泄了胸中的郁怨,以至于没有做出更离经叛道的事情来。

      当时那个叫鲁振铎的律师就跟她说,要求脱离父女关系的声明或者任何形式的协议都是与我国法律违背的。按目前的法律规定,无法脱离父女关系,因为诸如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兄弟姐妹关系都隶属于血缘关系。血缘关系是人先天的与生俱来的关系,作为最早形成的一种社会关系形态,无法在法律的高度忽视和覆盖。

      苏萍听完他的叙述,就放弃了再询问到公证处办理公证是否管用的想法。她退出律所,无视与电梯间相连的茶水间里抽烟的那个最先接待她的男人,径直上了电梯。然而她胸中的那口气不是轻易能被扑灭的,她凭着印象里的方向,骑车往海淀区的公证处而去。星期六的大门紧闭可想而知,苏萍一无所获怏怏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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