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手册，恋爱手册》赵乐施

6、好，你背我 早晨五点钟

　　早晨五点钟，师大一年级的女生们陆续在一场秋雨一场寒中起床。她们得赶往操场开始新一天的团体操排练，以便能在七点之前结束训练，好不耽误白天正常的课程安排。
　　近千名女生密密麻麻地站在操场上，身上披着红的、黄的、蓝的、灰的各色雨衣。观礼台上往下看，是一种壮观的悲剧，可简称为悲壮。赵卓然在雨中木然地站着，反倒是平时寡言的林玛丽此时显得别有生气。
　　林玛丽很生气。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雨衣，在灰蒙蒙的天色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圈。不过这种向来代表着愉悦的色彩，在此时却成了她愤怒的注脚。在雨中矗立了几分钟后，负责团体操训练的教练还没有出现。她在地上来回跺脚，一双成套的奶黄色雨鞋已经被星星点点的泥水挂满。
　　赵卓然也开始焦急起来。她的小腹隐隐作痛，恰好是例假的第一天。手表显示，二十分钟过去了，她们这群新生仍旧群龙无首，而她和她一年级的同学们，已经拖着疲惫的身体在寒冷的秋雨中傻傻站了很久。
　　人群焦躁不安起来。一开始拖延时间而在女孩子中间流窜的嬉笑怒骂声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不耐烦的脸，和充斥着整个操场的咒骂声。
　　赵卓然在腹痛剧烈中弯下了腰，她伸出手腕，再次确认了下时间，此时已经是五点半了。她一言不发，并不是多么镇定，多么有涵养，而是此刻的她已经浑身发抖，完全没有力气再去指责谁，声讨谁。
　　晕倒之前的最后一秒，她眼前是林玛丽握着一只手机的身影。
　　林玛丽打电话给陆淇了，后来的事情无比狗血，正在睡梦中的陆淇被叫醒，赶到操场，把赵卓然送回了宿舍。据林玛丽事后回忆，陆淇曾提议直接送去校医院，而林玛丽认为痛经这种事，还是回去喝姜汤和止痛药比较好，中西结合，双管齐下。
　　总之就是，这段暧昧的故事，从开始到结尾，都发生在赵卓然昏睡之中。在她醒来后，陪在她床前的就只有林玛丽，以及林玛丽那不知是真是假的故事了。
　　她一脸痴呆相地问林玛丽，要不要发个短信去道谢？
　　林玛丽一脸痴呆相地问，给谁道谢？
　　呃，没什么。
　　赵卓然看着林玛丽啤酒瓶底一样的深度近视镜，还有她那双没有任何内容的，吐槽校会之余永远处于失焦状态的瞳孔，身体有点发冷。她想着那天晚上一起去买酸奶的陆淇，觉得事情越发可疑。或者是林玛丽搞错了呢？毕竟她是个脸盲症重度患者。或者其实来接自己回去的根本不是陆淇呢？
　　这点对她而言真的太重要了。
　　在删除掉编辑好的第十条短信后，赵卓然觉得主动去看看陆淇，从他本人的表现上来判断是个更好的主意。恰好晚上又安排了辩论队的例会，那么到时准时出现就自然不做作的好方法。
　　时间长久之后，辩论队形成了良好的默契，无论是赵卓然还是陆淇，只要一个人先落座，那他或她旁边的某个座位必定会被其他人空下来，除了林玛丽偶尔不在状态大大咧咧地占座外，赵卓然与陆淇俩人总能“恰巧”并肩而坐。
　　这天晚上亦不例外。赵卓然看着陆淇的背影，默默吐槽，大雨天还西装革履。不知道背着自己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副打扮？她又暗嘲自己，就这么肯定那个人是他了么？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呢？
　　假装无奈地坐在了陆淇身边。微弱地咳嗽，有意而无意地咳嗽。也许他能听到吧。或许会有什么反应。握着笔做记录的手有点发抖，这倒是真的。她的头晕乎乎的，白天的烧热并未退下。而此刻为了这个似乎不足道的验证，她还是半带理智半是任性地坐到了这间小会议室，陆淇身边的座位。
　　陆淇一定注意到自己不正常的身体状况了。她笃定这一点。可他仍旧吝啬地不向左边，赵卓然的方向投来一丝半缕的目光。于是她的动作变得更夸张，更频繁地用手去触摸滚烫的额头，更频繁地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陆淇突然站起来，她吓了一跳，突如其来的惊喜与恐惧交错，她不知道下一刻会听到什么样的声音，自己的种种猜想是否会验证。然而幻想在一秒钟被打碎，他只是走到白板前去展示自己前一晚查阅资料的结果而已。那些本来枯燥的定义和概念越发形容可恶，她只看到陆淇在板上写写画画，字形清俊挺拔，可一个字都不认识，恍若舞蹈的蝌蚪。
　　赵卓然的胆子很大。特别是在神志不清的时候。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陆淇，等待着他回馈的目光。她想自己双颊一定通红，好似回光返照。
　　有那么一秒钟，她觉得陆淇好像与她对视，而那一秒钟的对视似乎透着关心。只有那么短暂的一秒，她不敢确定，可是又很隐秘地下了定论，隐秘到几乎可以骗过自己。
　　尘埃落定的一刻发生在会议结束。
　　“回去喝点姜汤吧。明天晚上训练请个假。”
　　“这种情况下不应该是男生主动给女友熬姜汤么？”赵卓然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这声委屈，却并不可怜，反倒挑衅意味十足。
　　陆淇挑了挑眉，环顾四周，把头低了低，声音靠过来，“你知道我不是你男友。”复而挺直腰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她盯着陆淇的眼睛，想盯出一个洞来。
　　“我送你回去。”陆淇又说。围巾中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露出来，暖意十足。
　　她说好。你背我。
　　他深吸一口气后蹲了下去，在众目睽睽下，赵卓然面不改色地把双手环在他的脖子上，整个人都攀在了陆淇温暖的身体上。
　　她整个人都很疲倦，以至于完全没有精力去在意周围一圈人窃窃私语的内容与表情。可是又很兴奋，忍不住在路上和陆淇一句一句地聊起来。
　　或者说，是她单方面的撩人。
　　“陆淇，其实我挺讨厌你的。”
　　“我觉得你像个可笑的老头儿。每天装模作样的，什么都像，就是不像个人。”
　　“你说你大雨天穿个正装，是不是发神经”
　　手往脖子处一摸，恰好触碰到苹果核似的喉结凸起，哈哈大笑，“没打领带，看来你还没装到病入膏肓。”
　　一路上，赵卓然就这样手舞足蹈地念念叨叨不停歇，激动时就会两手乱摸，拍他的背，肩会捏一下脸颊。
　　陆淇则一言不发，除了偶尔警告她抓好，小心掉下来。还有敷衍的几声“嗯”，“是”。
　　可是她突然安静了。大概是睡着了。陆淇把她往上颠了颠，抓紧了些。
　　那段沉默延续了半分钟，陆淇的耳边突然一烫，很小的声音贴着耳廓传来。
　　“陆淇，我喜欢你。”
　　她的嘴唇真烫。他想。
　　声音距离那么近，又那么轻。他觉得背上这个人真得是太重了，她的手臂又圈得自己太紧了，以至于呼吸节奏被打断。
　　他脚步慢了半拍，后又恢复正常。她也不再说话。那天晚上的夜路走到了终点。把沉睡中的赵卓然安置到床上后，陆淇离开了宿舍，在赵卓然室友们惊异的目光中没有留下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