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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花好月圆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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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奴自幼由师父抚养长大,在她心目中师父就是她的娘。
自十六岁下山以来,还是第一和师父分开这么久,心中甚是思念。
突然间见到师父,本来心中欢喜不已。只因师父一向门风甚严,自幼承蒙师训,不得和男子亲近,如今自己却已与晏承续两情相悦,私定终生,唯恐师父知道后责罚,更怕师父伤他性命。所以心中惊恐不已,犹如油浇一般难受,喜悦之情也不及表露,一心只替心上人捏着冷汗。
谁料师父虽然厉声严色,却不但没有伤他半分,反而指点他的剑术。阿奴不由喜出望外,连叹“奇迹!”。
原来,这世上的武林门派虽然五花八门,多如繁星,但每个门派都是历经百年,由无数英雄豪杰,花了无数心血积淀而成。一套套的武功家数,都是一点一滴、千锤百炼的积聚起来,非一朝一夕之功。故而所谓武家禁忌,第一宗便是忌自家武功外泄。尤其是身怀绝技、武艺超群之人,若是谁盗了他的武功路数,倒比掘了他的祖坟结的梁子还恨的深哩。
天下习武之人,任你如何英雄了得,任你再高的心性修为,都逃不过这个门户之见。莫说是那些江湖汉子,就连出家之人也无不分门别派,僧有少林,道有武当,尼有峨嵋。
姚金娘是点苍派的掌门,平生只得一个徒儿,还不肯轻易把武功精华传授于她,只教她些平常手脚。如今无缘无故肯指点一个非亲非故的无名后辈,却是为何?
原来,姚金娘为人一向最为鄙薄那些陈规旧俗,向来视所谓的江湖名声如同粪土。她秉性不羁,习惯我行我素,从不曲意而为,憎恨那些所谓的名门大派死板拘泥,不屑与之往来。故而虽然她一身的绝技,却不为江湖同道所知,就连点苍也被人误认为早已绝迹江湖三十年。
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却十分记挂徒儿。自阿奴下山后,每月师徒俩总要托无脚爷爷传一次信。但最近半年来,无脚爷爷的回复总是“对方不在服务区”“你所找的客户暂时无法接通”…….
姚金娘心中好不焦急,担忧徒儿安危,亲自下山来寻,却听说她跟着主家少爷上京去了,只好守株待兔等在江南。
看到二人回来,她心中纵是有百句要问的话却忍在心中,只在暗处仔细看他二人的情形。发现徒儿并未叫那小白脸占甚么便宜,她方才放下心来。又见阿奴对那小子百般爱护,用情已深,心中好不烦恼担忧。她自己在情事上受的苦痛折磨了她半生,怎能不担心阿奴重蹈覆辙?但儿大不由娘,何况她一向刻意对徒儿冷淡,又如何向她道诉衷肠?
可怜天下师父心,如同天下所有处于青春期、情窦初开的孩子的监护人一样,姚金娘纵然心中对阿奴有百般护爱之情,却一时也不知如何表达是好。心中正烦闷不已,却看到他二人月下比武,晏承续自以为是,将套好端端的辟邪剑法耍的七零八落,连阿奴的三脚猫功夫都挡不住。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她练武之人,看到这一幕,如同爱酒之人,看到人将陈年美酒白白倒在地上,如同爱财之人,看到人将黄金白银扔进江里,如同爱花之人,看到人将芙蓉牡丹喂给牛吃,焉有不救之理?故而看不过,指点他一两招,谁知晏承续天资聪颖,举一反三,旁类触通,甚合她心脾,一时兴起,又将剑法的个中奥妙解与他听。那些学艺之人,投到名师门下,跳水砍柴做三年粗笨活儿方才换来几句简单入门口诀,这还需是那嘴甜舌滑讨人喜欢的,若是个蛮莽笨夫,怕是砍一辈子的柴,挑一辈子的水,也还摸不到半点皮毛哩。晏承续不费吹灰之力,就得高人指点,武功得以突飞猛进,怎不是捡了天大一个便宜?
他自己陷入神思,一时恍惚,未曾意识到这一层,阿奴却已经在心中为他狂喜了。
姚金娘看到阿奴脸上欣慕神色,不由怒从心来,一声大喝:“还不跟我走!”
晏承续被这声大喝震的回过神来,听见她师父要带她走,哪里舍得,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不许带她走!”
姚金娘万没想到这个武功低劣的小子居然敢和他顶嘴,神色一凛,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这绣花枕头有什么本事,竟敢大言不惭管起我的家务事。”
从方才到现在,她虽然都只是口上论剑,未曾出手,但管中窥豹,她的武功之高可见一斑,晏承续自知闯祸,不由心中寒噤,缩了声道:“晚辈的意思是请前辈留步,现下天色已晚,不如就在寒舍——”
阿奴深知师父脾性乖张,生怕她一生气出手伤他,不及他答完,便道:“师父,我跟你走。”
晏承续心中大急,却又不敢和姚金娘分辩,一时语噎,只好干瞪着眼。
阿奴怕他急起来再和师父顶撞,又生事端,便走到姚金娘身后:“师父,咱们走吧。”
谁知姚金娘却哼了一声,道:“你要走,我反倒不走。”
原来,姚金娘这个脾气,最喜欢逆天行事,和人对着干。
晏承续一听或有转机,连忙献乖道:“多谢前辈肯留步,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他的奉承话儿却被姚金娘厉声喝断:“谁要你拍这些马屁!你若再有半句花言巧语,休怪我一掌劈了你!”
阿奴连忙劝解道:“师父,他不知道您的脾气。您饶他这一回吧。”
又转身对晏承续低语道:“师父素来最讨厌这些客套话,你还不快给她赔罪。”说罢,用眼神示意晏承续跪下。
晏承续连忙跪下,张口欲说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前辈之类的话,又记起她最讨厌听别人戴高帽,立即收声闭言,干跪着,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阿奴心里急道:“你往日挖坑写文的那些本事到哪里去了?怎么今天跟个木头一样,教一下动一下。”原来,她想要晏承续拜谢她师父的指点之恩,或许师父一高兴再指点他一二也说不定。
姚金娘正眼都不瞧晏承续一下,冷冷道:“跪下也没用,我若讨厌一个人,便是给我跪到死也是讨厌。”
晏承续心中暗暗叫苦:“怎么让我碰上这么古怪不近人情的半个岳母啊!看她声音婉转动听,心肠却是这般冷淡无情,怪不得阿奴那么寡言少语,都是被她给吓的!”
还好阿奴毕竟跟了她十多年,深知师父这个人是嘴硬心软,若是真的那样讨厌他,刚才也不会指点他功夫了,只是一时要让师父转变态度着实困难,倘若她真的发起怒来,该如何是好?须得将他二人分开才好。
她开动脑筋想了一想,对姚金娘柔声说道:“师父,徒儿有好多话要对你说哩。我们到里面去说吧,别让外人听见。”
这句话实际是哄她师父进房,好让晏承续脱身。
晏承续今晚脑子进水太多,竟然愣头辩道:“女婿便是半个儿,不算外人!你说这话倒叫师父觉得我生分了。”
姚金娘不听则已,一听勃然大怒:“小畜牲!你疯言乱语说些什么!”
说罢便举掌上前。
阿奴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了,扑身挡在晏承续身前。
姚金娘见她舍身来挡,却也不收势,掌风疾劲,直劈阿奴天灵盖而去!
这正是她练的炉火纯青的惊涛掌,一掌若是下去,莫说是个肉做的阿奴,就算是个铁打的金刚只怕也要粉身碎骨。
阿奴却连眼睛也未眨一下,心中只道:“只要他好…..”便慨然领死。
晏承续心如刀绞,身子却象定住一般,动弹不得,原来人急的狠了反而行动迟缓。他在心底打定主意,如果阿奴死了,也决计不能独活,只需拿言语再激这妇人,领她一掌便可以陪阿奴去了。
他二人心中翻江倒海,情丝涌动,双目中都呈现出异彩的光华,情到深处,若能死在一起反倒是一件美事。心中柔情万千,故而眼中异彩斑斓,有淡淡的忧愁,有深深的牵挂,有脉脉的眷恋,有痴痴的无畏,更有士为知己者死的心满意足。诸种情绪交织,所谓幻由心生,仿佛又到了他们初次定情的那个晚上,月亮也是这般圆好,晚风轻拂,花香微送……..一时间,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天地间只剩下,月亮,阿奴,续,和花儿。而月亮正在天上笑微微的看着他们,为他们披上月光做的嫁衣,花儿正托晚风送来阵阵幽香,仿佛是对他们的祝福……..
生,算的了什么?死,又何足惜?
二人脉脉相看,心意相通,情难自制,不约而同的为自己唱起婚礼进行曲:
就在这花好月圆夜,
两心相爱,心相悦。
在这花好月圆夜,
有情人儿成双对。
我说你呀你,
这世上还有谁,
能与你鸳鸯戏水,比翼双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