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生辰（下） ...
-
陆少游陪着东方神泣与晏多儿在厅前花圃一边赏花一边闲谈，午间便有丫鬟前来传饭。
晏多儿自小家境富裕，过惯了锦衣玉食、高房大屋的生活，但自从到了梅鹤山庄，感到这里的吃喝用度皆比江南富户还要精致许多。便想：陆少游那样疼爱他夫人，这寿筵必定是山珍海味、飞禽走兽，不知怎样个奢华精致法。昨夜越想越激动，索性与东方神泣秉烛夜谈，猜测寿筵上的菜色名目，越猜越期望。这时一听传饭，肚里馋水只咽，恨不得马上大开眼界，一饱口福。
大家分宾主落座，无双今日寿辰，陆少游便硬要她做了首座。
丫鬟安设好筷箸碗羹，端上饭菜。
晏多儿一看，不由大失所望，不过是四菜一汤，三荤两素，再平常不过的家常饭菜，只觉的清香扑鼻，色泽鲜润，看着也倒可口。但是与她想象中的满汉全席想去甚远，于是明白期望值越高失望越大这个道理，恨到深处，情不自已的和东方神泣交换了一个失望的眼神：东方哥哥，这主家也太小气了。
东方神泣自幼在天山下长大，以牛羊奶肉为主食，习惯了大盘吃肉，大碗喝奶，在他心中世上堪称美味的便是牛肉、羊肝，若是再配上马奶酒，就登峰造极了。自从下了天山，一路风尘漂泊，食宿简陋，肚里也没什么油水。昨晚和晏多儿夜话，被她说的馋虫大动，都盼着今天打顿牙祭。此刻看到这满桌形状各异，五颜六色的菜肴，每盘都精而有限，也觉失望，原本还当他家老婆做生，旁的不说，二三十斤牛肉倒还是应该有的。不过他是个憨厚的人，心中并无半分埋怨，用眼神安慰着晏多儿：没有关系，大不了我少吃一点，让你吃饱。
二人在心中为那顿打了水漂的牙祭默哀致意不提，这边陆少游夫妇却还要凑个雅趣。
“双儿，今日这是首律诗还是绝句？”陆少游向无双问道。
“是首七言。不过今日有外客在此，不必依那旧例。”无双笑道。
晏多儿听的如坠云雾，不解问道：“难不成咱们先要做首诗才能吃饭？”
陆少游呵呵笑道：“二位有所不知，内子做菜不似常人，必有个眉目。四菜一汤不多不少正暗合一首古诗加一句俳文。只有猜中了，方可享受美味。如是猜不出，怕只能望菜兴叹了！”
晏多儿心中没好气的说道：“这两夫妇书倒是读到家了，可也真是酸的到家了，弄几个便宜小菜却还要附庸风雅，卖弄风骚。如此看来，倒还是我的东方哥哥，直爽可爱。”
东方神泣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诗是什么样子，按陆少游所说，诗竟是可以吃的，不禁提起了兴趣，仔细观察起那几样小菜。
只见第一道，盘底铺着一根根象树枝一样的小棍，颜色暗褐，上面是几朵小伞盖一样的磨菇浸着浓芡。晏多儿到底吃过的菜比他多，对他解释道：“这是草菇扒牛肉条。”
东方神泣心想，为何不直接把牛肉煮了切成大片，吃着岂不更便利，却弄的这样古古怪怪的。但人在他乡，今见了这里许多事体不合天山旧俗，不得不随的，少不得一一改过来。
他正在纳闷，那边陆少游却拨开乌云见日出，豁然开朗，大叫道：“我猜到了，这个就是：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晏多儿听他所言，仔细看了看那四道菜。
第一道是草菇扒牛肉条，想必牛肉条便是“暖树”，草菇便是“早莺”。
第二道是枣泥蒸雪燕，红白相间，甜暖糯香，暗合“燕”、“泥”二字。
第三道是莲藕蹄花汤，藕生湖中，蹄踩湖岸，好一个“最爱湖东行不足”。
第四道是素烧菠菜豆腐，菠菜碧绿，豆腐白嫩成块，不正是“绿杨”、“白堤”么？
“妙！果然是首好诗！”晏多儿心悦诚服的赞道，已忘记了方才的不悦。
无双点头，笑而不语，只有东方神泣莫名其妙，又不敢发问，只好一言不发的干坐着，听他们说到兴起，也礼貌性的轻轻点头呼应。
陆少游看着最后一道菜，陷入了沉思，良久不语，左思右想都猜不出来。
晏多儿也替他着急，心想，你若猜个一天半日，这菜岂不都凉了。
东方神泣看着这道菜，倒是一桌之中最古怪的，盘底厚厚一层菊花瓣儿，上面是一片一片的肉，每一片肉的大小形状都相同，每一片肉上都有深深浅浅好几种颜色：粉红，深红，栗子红等等。咋眼一看，像只只停靠在花间的蝴蝶。盘中间是一碟调好的佐料，红绿油亮。
无双见陆少游猜的吃力，便解释道：“这道菜，是将鸡心裹着蟹肉泥嵌入猪心之中，待到冷时成形，用小刀修整，再切成一片一片，蒸熟之后铺在菊花上，将菊花的香气渗透进肉里以驱除腥味。再用青红辣椒合姜醋调成料汁，等到吃时，淋在肉上即可。”
但这道菜的确太难了，陆少游听了之后还是猜不出。
晏多儿等的百无聊赖，和一旁的东方神泣闲聊起来：“大哥，你看这菜象不象早上那两只蝴蝶？咱们吃了饭也去后山上玩，看能不能再捉一两只，和那两只也好作个邻居。”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句话触动陆少游的心弦，蓦然记起无双早上说的那两句话，恍然大悟，向妻子投去温柔的目光，无双看他的神色，知道他已经解开了，也赞许的回视着他。
夫妻二目交接，水乳交融，共同吟道：
“身无彩蝶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晏多儿也明白过来，又见他夫妇那般柔情蜜意，赞叹道：果然心心相惜。
说罢，食指大动，夹了一片入口，细细一嚼，不觉口中立刻弥漫了菊花的香气，不同层次的味觉依次打开，猪心的软韧，蟹肉的嫩滑，鸡肉的鲜美，一时俱发，交相辉映，又互相搭配，幻化出更多层次的口感，配搭着麻辣爽口的调料，如同洪水猛兽一般不由半点阻挠的占据了情感宣泄的控制点，让人如同骑上千里骏马，纵横奔驰于沙场之上般痛快淋漓，有如同孤身一人乘着月色，在小园香径中独自徘徊般幽远绵长。
百嚼之后方尽其味，虽已下肚，却依然唇齿留芳，互芬齿颊。
晏多儿的眼泪夺眶而出，感激涕零道：“此菜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嫂子，你害苦我了，吃了你做的菜，纵然再吃山珍海味，也食不甘味了。”
陆少游笑道：“贤弟，幸亏你还没有赶上她的‘玉人何处教吹箫’，不然可真就要象我一般，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了。”
看到晏多儿说好吃，东方神泣也尝了一筷子，牛嚼牡丹，倒也凑合。
陆少游为大家斟上酒，共饮了一杯为无双祝寿。
东方神泣觉得菜虽一般，但这酒却异常好喝，说不出的清冽香醇，不由问晏多儿这是什么酒。晏多儿也一时回答不出，只说从未喝过这种酒。
还是无双笑着解释道：“不过是自家酿的糯米酒。有一年和相公上山游玩，我见这山上的泉水清冽甘甜，便取来酿成酒，谁知泉香酒洌，好喝且不上头，以后便索性每年都酿一坛。”
陆少游得意道：“家有贤妻，如有一宝。二位贤弟，以后娶妻自然会懂得愚兄这句话是对的。”
晏多儿不由飞红了双颊，娇羞的看了东方神泣一眼。
东方神泣关切的问道：“义弟，你醉了吗？这剩下的半杯我替你喝了吧。”于是一仰脖子喝干了她面前的酒。
晏多儿爱那酒的清甜可口，正想多吃几杯哩，却被他夺去喝了，还收走酒杯，脸色不由更红——气红的。
无双便命人取来葡萄汁，再亲自拿出琥珀杯，替晏多儿斟上：“慕容公子既然不胜酒力，就喝些我自己榨的葡萄汁吧。”
晏多儿见那汁水盛在杯中红艳艳的如同红宝石石一般，飘出一股沉郁的芳香，煞是爱人，便端杯喝了一口，始则柔软，继之深长，进而缠绵，渐至迷离，终于恍惚眩晕，然后天旋地转，一直飘舞到繁花时节、星云之外。
良久不能回还。
半响方才重归红尘，意识到：“这不就是葡萄酒吗？”
抬头一看，无双面带微笑正在给自己夹菜。
晏多儿心想，她必定是看穿我了，却不道破，也不便深问。
席间觥筹交错，大家各有所爱，都吃喝的很欢喜，无双便提议道：“我新写了个曲儿，不如叫人唱来，给我们助助酒兴。”
说罢唤来出几个二八少女，皆着一样服色，容貌清秀，晏多儿认得，就是第一天来时在亭子外面按板而歌的那几个丫鬟。
只见她们训练有素，转朱喉、发玉齿，妙声唱道：
“ 我有花一朵，种在我心中，含苞待放意幽幽 。
朝朝与暮暮，我切切的等候，有心的人来入梦 。
花开不多时啊，堪折直须折。
女儿如花，花似梦 。
女儿花摇曳在红尘中，女儿花随风轻轻摆动 。
若是你闻过了花香浓，莫问我花儿是为谁红 。
爱过知情重，醉过知酒浓。
花开花谢终是空 。
缘份不停留，像春风来又走。
女儿如花花似梦。
……….. ”
歌声哀婉动人，如同大珠小珠落打在玉盘上。唱道到情深之处，如同寒冬水面凝结成冰，泉水在冰下瑟瑟的流动。听的人如醉如痴，忘了今夕是何年。
一曲即罢，晏多儿叫好不已，东方神泣也随声帮腔称赞，无双微微点头道谢。
陆少游无限怜爱的说：“你的身子不好，怎么又弄这些劳心伤神的东西。该好好静养才是。”
原来无双一直将自己的病情隐瞒着丈夫，独自承担，偶尔自我排遣，不知不觉就把这种伤势的情思寄托到词曲中。
四人继续把酒言欢不提。
虽然陆氏夫妇一再挽留，但是东方神泣和晏多儿有要事在身，只得依依不舍的告别了他们，陆少游执意送他们到山下，又命下人准备船只，一路送他们北上。
送君千里，终需一别，三人在码头拱手道别。
陆少游在码头一直站着，微笑着挥手目送他们远去，直到看不见为止，二人为他的情谊所感动，也一直站在船头，向他挥手，直到互相看不见了才走进舱内。
舱内的小桌上放着各色点心、五样蜜饯并一大壶酒。晏多儿打开一闻，果然就是那日所饮的山泉米酒，一旁伺候的下人回道：“今日一大早，夫人便命小的们将这些吃食抬上来，旅漫道远，让二位公子一路享用。”
晏多儿不由对东方神泣感叹道：“我们与他萍水相逢，却得他夫妻二人盛情款待，临别又赠酒相送。江湖虽深，却仍有真情重义之人。当日我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叫你提防他，想来真是惭愧。”
东方神泣也深有感触：“义弟所言甚是，以后咱们也要这样待人才是。”
这边陆少游送完两个朋友，回到家中，无双却不在房中，丫鬟回道夫人在书房。
于是陆少游来到书房，发现她正在作画。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这么早起来就画画。”
“人送了吗？”
“送了，双儿你画的是什么？”
“你猜猜？”
陆少游上前一看，画上只有两只鸟儿，一只大雁，毛色灰暗，呆头呆脑的站在地上，另一只黄莺儿，毛色鲜亮，伶俐可爱，正围着那大雁在飞。
“这就怪了，若是莺歌燕舞，便该画只燕子，若是北雁南上，这大雁为何又傻头傻脑的呆在地上。”陆少游不解道。
无双扑哧一笑，丢了画笔，用手轻轻指着他道：“你呀，也和这呆雁一样笨呢！我画的便是你今早去送的那两位。“
陆少游也笑了，别身搂过她，一起指点起那幅画：“这大是东方兄弟了，这小的便是慕容兄弟。只是你为什么把他画的这么鲜艳，好像是只雌雀儿是的。”
无双笑道：“还说慕容兄弟呢，该叫慕容贤妹才对，你是装傻还是充愣，她分明是个姑娘家。”
陆少游又惊又怕连忙解释：“双儿，我真的不知道她是个女子，不然我一定不会邀她上船，更不敢——”
晏多儿掩上他的口：“你虽是过后方知，人家却早名花有主。要不然，你早吃了笋子炒肉了。这只娇莺儿一心里只装着那只呆雁呢，可惜那呆雁儿却不知道她是个姑娘。”
陆少游方才放心，又道：“你既然猜破，为何不点醒东方公子，也好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岂不成就一桩美事？”
双儿叹道：“你虽文武双全，却不懂得女儿家的心事。这种事，旁人点破了倒没意思了，要等那呆雁自己猜破才有情趣呢。”
说到儿女情趣，陆少游春心大动。
“老婆”
“什么事？”
“我爱你，不如我们也做点有情趣的事——”
“九嫂！”
………….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生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