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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16 大四下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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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下学期,郑安安在成都一家报社实习,苏昕跟着辛光去了上海。黎隽没有找实习单位,和一位毕业三年的学长一起谋划着开律师事务所,每天日理万机的,比国家主席还忙的样子。但还是会时不时的给郑安安打个电话,难得休息的时候,也屁颠屁颠的从城东穿越到城西,请她吃顿好的。
郑安安对他也越来越好,只要他来,她一定会抽时间陪他吃饭。遇到节庆,她会给他发短信,他过生日,她就给他买生日礼物。这些琐碎的事情,是她以前从不会做的,当然除了对李岸。
苏昕在电话里欣慰的说,安安,你终于打算往外走了。
她沉默的笑,不做解释。但是,遇上黎隽送花告白,她还是会毫不犹豫的拒绝。
也记不清是第几次被拒绝的时候,黎隽垂头丧气的问:“你都开始对我好了,为什么就是不肯给我个机会?”
郑安安怔愣了一会儿,然后在那一个飘着细雨的周日午后,窝在咖啡馆角落,嗅着馥郁的咖啡香,给黎隽讲了一个名字叫罗宾汉的笨蛋的故事。
七岁的时候是几几年,郑安安记不清楚,也懒得去推算。反正就是在这一年的某一天,郑新新丢了,而小罗宾汉在同一天闯进她的人生。
郑安安记得那一天,太阳特别的大,因为于凤把睡懒觉的她连拖带拽的拉出门的时候,她的眼睛被阳光刺得都睁不开。眼皮子眨巴了好久,才能微微张开的时候,她看到于凤又把郑新新哄了出来。
当时,她很纳闷,于凤怎么舍得带她和郑新新到省会最大的游乐园去玩。后来才懂,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离弃。
做两个小时的大巴从日初到了省会,于凤还给郑新新买了一条新裙子。郑新新穿着新裙子喜笑颜开的在镜子前花仙子似的转啊转。而彼时,郑安安耷拉着小脑袋躲在角落,小手紧紧的攥着郑新新穿旧了不要,被于凤套在她身上的碎花裙子。
她也想要穿新裙子,像个花仙子,但七岁的时候,郑安安对那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惧怕的,她怕要了自己不该要的东西,又会换来于凤的几记耳光。
买了新衣服,于凤领她们去了省会最大的游乐园。那是郑安安第一次去游乐园,所以很兴奋,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东跑西走。
郑新新则昂着头,小拇指拎着裙角,优雅的走着小碎步。她骂了郑安安一句土冒,郑安安一下子就安静了,老老实实的跟在于凤身后。
于凤问郑新新想玩什么,郑新新鄙夷的看她,说,想玩什么就能玩什么吗?于凤竟然点头说是。郑安安惊愕。
这下子换郑新新兴奋了。破天荒的牵了于凤的手,絮絮叨叨的说要玩这个,还要玩那个。
于凤神奇的满足了郑新新所有的要求,她一掏钱包,郑安安的眼睛就咕噜噜的跟着转,然而每次都失望的看见她从售票员手里只拿回一张票。到最后,郑安安终于死心的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她不过是个陪客。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郑新新吵着要吃冰淇淋,于凤频频点头说好,叫她站在原地不要乱跑,然后拉着郑安安去买冰淇淋。
郑安安想去了也没有她的份,所以心里不情愿去,脚步也就慢吞吞的。于凤朝她背上呼了一掌,扭着她的胳膊走。
卖冰淇淋的离郑新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于凤付了钱,背对着她等老板接冰激凌。郑安安看着那从冰激凌桶里流出来五颜六色的冰激凌,悄悄地舔了舔舌头,往后退几步,回头去看郑新新。
游乐园人很多,总有高个子的大人从她跟前走过,遮挡她的视线。恍恍惚惚的,她看见郑新新身边多了两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他们躬身笑着跟郑新新说着什么,郑新新又露出了是一副小公主有家教有礼数的模样。她回头看一眼于凤,冰激凌还没接好。
再转身去看郑新新的时候,她已经被一个男人抱起,另一个男人捂住了她的嘴,好像安慰哭泣的女儿的样子。
郑安安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圆鼓鼓,她看见郑新新娇弱的小身板在男人怀里扭动,努力的朝她们这边看,亮晶晶的眼睛使劲往外涌着水花。
后来的好几年里,郑安安总会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候,想起她的那个眼神。从欣喜到期盼,到乞求,到绝望,到愤怒,到仇恨,郑安安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这么多的情绪。
难道就因为,她目睹了她被拐的全过程,却无动于衷?
事实上,她并非无动于衷啊!当他们渐行渐远,她至少回头去找于凤了,只是当她看到于凤依旧背身站着,目光浅浅淡淡的落在手中的冰激凌上的时候,她噤了声。
那一个香草味的冰激凌于凤拿了很久,顶端开始融化的时候,她才将它甩到郑安安手里。然后,用力揉了揉眼睛,回头朝郑新新已经不见了的地方看,然后忽然哭叫着四处奔走。
新新!新新!你们谁看见我的女儿了?我的女儿不见了!
太阳明明已经消了些火焰,郑安安却还是觉得刺眼。她一只小手紧紧抓着冰激凌,另一只攥着于凤的衣角,任她发疯似的奔跑哭喊,融化的冰激凌甩的满脸都是,膝盖磕破淌着血,她也不撒手。
高中毕业的暑假,李岸带她回了一趟有很多河很多桥的旧城。彼时,那里已是旅游业发达的山水城,挤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
有一次,他们在人群中走散,郑安安惊慌的想起了七岁的这一天。她终于不再执着手中的冰淇凌,将它丢在地上,满大街的跑,一声一声的喊着李岸的名字,喊得声嘶力竭。
越无所谓的人,其实越害怕一个人。就像她。
最后李岸穿过人群,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她紧紧揉进怀里。
他在她耳边低声斥责,“没出息,哭什么,回客栈不就能等到我。”
她埋在他怀里,双手紧攥着他的衬衣,还是哭。
我怕,你像于凤丢弃郑新新那般丢弃我,我怕,我会像郑新新一样要走失十年才能回到你身边。
那个时候,她有太多恐惧,没有发现,说着理智话语的男孩儿,其实也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跋过山涉过水似的才来到她身边。
郑泽江在傍晚天色快黑尽的时候从日初赶过来,看到于凤就扇了一巴掌。他们将郑安安安置在车站旁的一家小旅馆,然后去了公安局。
郑安安一直坐在小旅店门口的石头上等他们。
月亮星星出来的时候,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笑嘻嘻的跑过来,伸手就往她的裙兜里掏,还说:“奶糖妹妹,你还有奶糖么?”
2006年的四月以后,罗宾汉和郑安安绝交了好一段时间。期间,曹娅坚持不懈的找郑安安的麻烦,罗宾汉冷眼旁观的态度更是助长了她的气焰。
高二临近暑假的那段日子,郑安安在十四中过的前所未有的惨。被完全孤立不说,课桌几乎变成了公用的垃圾箱,加上曹娅三不五时的放学堵她一回。
除去讨厌她的人开始明目张胆的欺负她,郑安安举得其实生活还是跟从前差不多。只是,她不再打架了,无论听到多难听的词被用在自己身上,她也只是安静的走开。
曹娅堵她,她就跑,有时候没跑掉被抓住,巴掌甩在脸上身上,她也不还手,心里一百遍一千遍的念着李岸的名字,那是她的金刚罩铁布衫啊!
临近期末,世界杯开幕,符号开始带着隋亦出没。他们说他们只是好朋友,郑安安就抱着李岸的胳膊对他们贼笑,笑白了符号的脸,笑红了隋亦的脸。
有一次四个人一起在李岸家复习,郑安安做物理题做得脑袋疼,抬头看见对面李岸倚着身子悠哉的翻着篮球杂志,样子邪魅得很,阳光里漂浮的尘埃在他四周都变得闪闪耀耀。
她于是好奇的问隋亦:“你怎么移情别恋的这么快,符号一点都没有李岸帅啊!”
隋亦白嫩的脸蛋顿时着了火似的通红通红。符号黑了脸,一本理综三年真题砸过来。
郑安安惨叫一声,捂着被砸红的额头,委屈的找李岸寻安慰。李岸轻瞟她一眼,淡淡的说了句:“活该。”
她气结,符号解恨,隋亦被逗乐。
便是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窗户外面和郑新新一起出现在她家门前的罗宾汉。
他一头飘逸的黑发剪短了许多,根根乍立,舒朗的眉眼干净利落的露了出来。郑安安有一瞬晃眼,她从来不知道小痞子罗宾汉也能有这么阳光帅气的样子。
李岸还埋头在杂志里,符号和隋亦开始讨论一道数学题,只有她走了神。
郑新新说了什么,罗宾汉挠着头发笑得一脸无知。
她猛地收回目光,重新做物理题,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再集中精神。
巷子里的人什么时候走的,她也不知道,反正那道物理题她解了一个小时也没解出来,签字笔笔头都叫她咬变了形。
黎隽,你知道吗?
我总觉得,罗宾汉是我偷来的,无论我对他好还是坏,他都永远不会属于我,是迟早要还的。
所以,我对他很坏。那时候的我多小气啊,斤斤计较得很。
到最后,也没能对他好一点。
我们在一起十年,他叽叽喳喳的把我荒凉的人生吵得鲜活。可是,我却那么卑鄙,从来没有告诉他,他认错了人。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在七岁那一天就推开他,他的人生大概会是另一番模样吧,他那样开朗好看的人,总是讨人喜欢的。
如果,他没有遇见我就好了。
所以,罗宾汉,下辈子,我们就不要相遇了吧。 ————2011年郑安安
傍晚,雨势渐大,街道冷清。咖啡已经不知道续了几杯,郑安安看着水汽迷蒙的玻璃窗上的雨珠一颗一颗的划下痕迹,离开日初后,她鲜少去回忆在那里的最后一段时日,那是一场天翻地覆的灾难,对那时候的每一个人而言,都是。
郑安安,你其实,最怕一个人。
黎隽轻浅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