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步二

7、chapter 6 寒天。风声

　　寒天。风声。

　　风呼啸着从天之尽头吹来，在冰原上盘旋。白色的刀刃夹杂其中，有切割天地之势。

　　何辰站在及膝高的雪地，看着远方，微微眯起眼。

　　风把一切都撕扯成模糊的直线，抽象派的画不过如此。这片直线中突然突出一个异类来，黑色的轮廓逐渐覆盖了风雪的弧度。

　　一辆黑色的悬浮车停在他的面前，大门轰然张开。暖气雾霭一般蔓延出来。

　　何辰登上了车，阿一的身影已经浮现出来，他微微松口气，下一刻就失力地跌坐在地。

　　着形象着实不太妥当，索性也没有旁的人在，只有一个阿一在，就连阿亚都已经走了。那个小通讯室有着整个星球唯一一道与外界接触的网络端口，从哪里出去是唯一的方法，只可惜也是中央情报局的重点监控点。

　　阿亚整日标榜自己是第一的人工智能，还是有点本事的。

　　何辰抬头望着阿一，这个阿亚的下属子系统可能是建立的时机不对，比阿亚还幼稚些，阿亚虽然爱玩，但是最多混一个账号去天游上虐别的玩家，一边大呼人类全是笨蛋，一边给自己开个小后门什么的，倒也混出了点名头，每次何辰来抓他时还振振有辞地说自己是在帮天游完善他们的系统。每当这个时候何辰只能感慨他这个“高度智能化终极人工智能”除了脸皮厚度和嘴炮技能满点了，更加不听命令了外，也不见有什么别的不同。

　　至于阿一，那就更让人糟心，这个小家伙喜欢的竟然是专门为三岁以下的孩子制作的系列益智游戏和动画，特别崇拜里面的超神体，一个名字长达两百个字母的最终幕后大boss，形象是……光团子。这个小家伙是那个什么阿克拉齐里昂达什么什么的大人的脑残粉，不仅把自己的形象也弄成了那样，还自作主张的把何辰的所有铃声设置成相关周边。

　　白色群山十大不可思议之三就是外表高冷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何辰何大博士其实有一颗特别特别粉嫩的幼儿心呢～～，想想博士面无表情地同一个二头身正太一起喊出那句经典的“我是维护宇宙和平的爱之战士！”什么的，简直萌的不要不要了好么！

　　当然，这些何辰是不知道的，或者说是不在意。开玩笑，他连阿亚都忍了这么多年，一个小小子系统又能如何？

　　虽然，有时还是会忍不住肝火上涌。

　　不过无论是阿亚还是阿一，正事都一点不马虎，他也就只能罢了。

　　现下，能够看见阿一，何辰心情还是很好的，也就习惯地忽视了那个糟心的造型了。

　　何辰脱下面罩，汗湿的黑发贴在寒白的脸上，汗滴仍在顺着脸庞的弧度滴下，他眯起眼，防止汗滴进眼里，一双鸦羽长睫覆在黑曜石般的眼上，望着阿一道：“阿一，帮我拿针剂来。”

　　小圆球乖巧地“嘀”了一声，帮何辰去拿针剂了。

　　何辰瘫坐着，靠在关闭的门上。他抬眼望着斜对面的舷窗，雪仍然在划着一道道弧线，打着旋儿打在窗上，透过那些线条，天空是铁青的铅灰色，一副阴沉沉的不开心模样。

　　这辆悬浮车，或者说是小飞行器更恰当些，是基地配给给何辰的，拥有根据他的身份证明判断位置的定位装置，不仅可以绕这个小行星一圈，它的能源还足够去一趟B11上空的空间站一趟，甚至飞到隔壁恒星系的诺拉星系第一主星诺拉星上去。里面各类设施也齐全，完全可以当成一个小实验室，还配有培养室和数据室，这样就算基地被攻破也不用担心资料流失，不得不说白塔的人思考还是很全面的。

　　而何辰也早就习惯了在配出每一个新型号的药剂时，多放两只在这里，现在倒派上了用场。

　　阿一蹦蹦跳跳地跳了过来，在它身后，同他一样圆滚滚的的小机器人慢腾腾地滚了过来，滚到一半还抬起身子，看看方向是不是正确。

　　小光球飘过来，毫不客气地停在何辰的鼻尖，止住他看向舷窗的目光，在那里“嘀，嘀”乱叫，小机器人不甘落后地滚到何辰的手指尖处，停了下来，生出四只短短的小腿儿，向前爬了几小步，蹭蹭何辰裹在隔离衣里的手。

　　何辰不客气地把停在鼻尖的小光球挥走，小光球可伶地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儿才撞在了墙上，成了一摊光饼，可怜的“嘀嘀”叫着，何辰毫不理会，只是怕怕手边的小机器人，说道：“辛苦你了。”

　　小机器人兴奋地乱转了一圈，才又悄悄地抬起身，露出两只圆滚滚的大眼瞅着何辰的方向，看见他已经把隔离衣脱了一半，连忙乖乖地滚了回去。

　　何辰费力地脱掉隔离衣的上衣，里面的衬衣已经汗湿了一片又一片。他低头，皱起一双如远黛般清秀的眉眼，右手一伸，按在小机器人头上，小机器人的头部打开，冷气凝成白雾氤氲开来。

　　纤细的手拂过一排八公分长，只有小指一半粗细的试管，挑起一只，何辰微微低头，那针管是圆柱形的，一头是足有两公分长的金属，另一头银蓝的丝絮纠缠在一起，在透明的液体缠成一股细长的线，贯穿了整根试管。他捏住试管，轻轻摇晃，那线就散了开来，把整根试管都染成一片银蓝色。

　　何辰拎起针管，另一只手摸索着脖子上的大动脉，把金属的那头凑近了脖子，万幸他的手虽然在发抖但还算稳当，短短的针管刺进皮肤，压强把药剂压入了血管，最后针头收进去时挤了一层止血胶上去。

　　何辰随手把针管放在地上，摸摸脖子，把沾染了一丝红色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结果还是有点出血，如果可以他也不想直接进行动脉注射的，收效快是快，可是一点也不安全，还容易被发现，可是现在没有办法了。

　　“阿一，发生了什么事？”何辰闭上眼，还是有光一直在眼前乱晃，晃得他眼花，干脆一巴掌拍了下来。

　　刚刚复活的阿一再次委屈地缩成了一团。但他还是尽职的把视讯放了出来，满面严肃的棕发青年尽管一直在劝服自己平静，可是语气仍然带了一丝不自觉地颤抖。

　　“老师，第四培养室暴动了。”

　　何辰眉间皱褶更重了，他睁开眼，眼前还是模糊一片，但较之前已经好的多了。注视着那个委委屈屈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的团子，下命令道：“阿一，全速前进。”

　　得到命令，小光团原地满血复活，“嘀嘀”地叫得欢快。

　　何辰看向趴在手边的另一个团子，眉目间放轻了一些：“把艾萨克带回去吧。”

　　团子机器人乖乖地合了起来，跟着乱飘的小光团滚回去了。

　　何辰看着他们滚远的背影，转过头来闭上眼，眼前的亮光越来越亮，最后突然一下全熄灭了。

　　第四培养室属于白色群山的一个特殊机构，其实就何辰来说，这整个基地就是围绕这个基地建立起来的。

　　他自己虽然是最年轻的星灵奖信息类的得主，并且创造了两个新学科，还在同一年获得了年度人物奖和白塔特殊贡献奖，外人看上去是风光无限，可是自家事自家知，这个基地资历老的比他多的是，在看资历的学术界，其实他的发言权压根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大，之所以可以空降担任白塔一个母星系外研究基地的第一实验室室长，不过是因为特地建立起来的这个第四培养室了。

　　这个实验室掏空了白色群山中最高大的一座山峰，在山峰中建立了一个半径百米的巨大真空金属球，并通过各种手段改变了内部的引力和磁场，为了避免电磁供电网和通讯的电磁波对第四培养室的干扰，白色群山除了通讯室没有别的对外网络接口，也摒弃了传统的电磁网无线供电，改为最为原始的有线供电。

　　这一切不过为了保持那个大球的内部环境罢了。

　　飞船在唯一有停机坪的第三实验室前停了下来，何辰下了飞船，忽然觉得往常空荡荡的停机坪竟然有些拥挤。

　　“老师您总算到了。”柯顿是何辰底下第一小组的成员，专门负责第四培养室的观察培养工作，身为指导老师兼研究室室长，这个红发青年哪怕比他还大上了个十来岁也只能叫他老师，但是，何辰仔细想来，今天似乎并不是他轮班，传来视讯的也不是他才对。

　　何辰的脸冷了下来：“你怎么在这。”

　　白色群山的轮换制度极其严格，不到交班时间，琳赛压根不会让研究员们通过门禁。因此柯顿为何会在暴动的时间在这儿，就是一件很值得计较一番的事了。

　　柯顿也清楚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儿，他解释道：“今天天游的CEO肯尼斯·梅尔维尔先生来参观基地，沈部长叫我负责解说工作。”

　　如此一来倒可以说明停机坪为什么满满当当的了，中间那一架占据了大半个停机坪的线条流畅，外观闪闪发亮，一看就不像是吝啬到家的白塔标配的飞船大概就是那位梅尔维尔先生的座驾了。

　　“胡闹！”何辰冷着脸低声呵斥。

　　柯顿的头更低了，他不明白何辰的这句胡闹是针对谁，是说白塔要用这次的项目跟天网合作这一点，还是指相关负责人让一个商界人士来这个不对外开放的封闭式研究基地这点，是说沈部长竟然让一个无关人士参观最重要的第四培养室这一点，还是指他为了上位毛遂自荐去为那位大人解说这一点。

　　“你们组来了几个人？”

　　何辰大踏步地向着前往培养室的专车走去，柯顿跟在他的身后，回答道：“全来了。”

　　何辰冷哼一声，一个跨步上了车，柯顿却略略送了一口气，老师没有再追究了。

　　他跟着何辰上了车，正看到何辰对着车头的操作台露了个脸，也赶忙把脸凑上去，待扫描过后把身份卡放了上去，转过头时正对上何辰厌弃的目光，柯顿的大叔心狠狠颤了一下。

　　何辰只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头，把自己的身份卡也放了上去，下达了指令：“第四培养室。”

　　车子收到指令，颤巍巍地开启了。

　　柯顿一路上一直在偷眼瞧着何辰，这个面容姣好的青年才四十出头，星际时代，普通的Beta也有两百岁的寿命，四十岁绝对不算大了，就连他自己也有六十多了，可这个年轻人已经完成了一辈子都无法完成的成就。

　　七年前，这个人空降白色群山，一来就挤走了一位一百六十多的老专家，那正好是柯顿的老师，这一下简直断了柯顿向上升的路，之后又是一阵大裁员，挤走了好些人，这些人可以说是放弃了自己跟了好些年的项目，就算何辰否定了他们之前跟进的方向，可真要说不怨的话是不可能的。

　　柯顿虽然幸运地留了下来，可当初几个要好的师兄弟都被“裁”了，自然清楚这事儿曾经闹的多么大，但那些人要么被安排回了本部，要么平调去了其他的基地，还有好些虽然没有离开白色群山，但是去了其他的实验室。

　　当时所有人都在等着瞧这个人好看，就算留在第一实验室里的人也没几个真正服他的，可他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待了下来，一待待了七年。这几年不仅完成了好几个项目，还多建了几个项目方向，原来几个没动静的项目也有了新进展，所有人也就没有什么话说了。

　　就连柯顿自己，心里那些怨恨，也被逐渐演化成了敬佩了。

　　可不甘心还是有的，七十岁前不当上组长就基本上没有升迁机会了。可他现在已经六十七了，还只是一个小研究员，如果室长还是他的老师，或许他已经升上了组长。

　　所以他这次才会在沈部长面前自荐，不过是为了一个露面的机会。

　　可谁曾想到，竟然会出现暴动这种事。

　　本就不对盘的几个实验室这下子，应该会更不安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