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弩机

9、第 9 章 一道圣旨把

　　一道圣旨把孟浩远宣入了宫中。
　　御书房里，皇帝斜倚在铺着虎皮的檀木椅子上，眉头轻皱，眼纹里淡淡写着疲惫。翻修一新的书房尚透着新木的清香，奏折一摞摞似随意似严慎地堆在案上，墙上裱了几帧书画，笔力或婉约或遒劲，似是亲笔。他挥挥手把孟浩远招过去，又徐徐开口，似闲话家常，却透着威严压迫。
　　“花氏被送去和亲，你是否心里怨朕？”
　　孟浩远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低头不说话。
　　皇帝沉默半晌，道：“得了，朕知道你宠爱花氏，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也是应该的。你要怨恨就先怨恨着吧。只是这天下女人并非她一个，时间长了你总会忘的……范尚书家的二小姐已及笄，文采姿容俱是上等，于你，是有别于许家小姐的又一助力。朕有意把她指给你做双妻，也算是偿了你一场情痴，你意下如何？”虽是商榷的口气，却强硬不容撼动。
　　然而孟浩远也不识趣：“谢皇叔关怀，侄儿有意平已然足够，清官难断家务事，若再多一个老婆，纵侄儿有三头六臂又怎么忙得过来？”
　　“还没见过就推掉是不是太急了？你是皇族子孙，就一个女人伺候像什么话？范老乃我朝肱股，根基深厚，让你与他联姻，是给你壮势。你袭了王爵，本不该入朝为官，然国朝堪忧，内政不稳、外敌窥伺，只得自家人好信任，你父亲一意寄情山水，不肯体恤朕的辛劳，朕也只能指望你了。怎么，就想着自己快活，跟你父亲一样对朕坐视不理了？
　　“皇叔的辛劳哪轮得到我来分担。侄儿无能，酒池肉林才是心之所向，皇叔就别拦着侄儿快活了。”
　　皇帝看孟浩远态度不再倔冷，尚有些宽慰，可一开口又是拒绝他，脸微微拉下，不由斥道：“你小子，嘴巴越发油滑了，不过这件事可由不得你，朕已放出风声，你不答允岂不伤了朝廷重臣的面子？朕准备推行双妻，变法从上层开始，就由你来起这个头了。”
　　你倒是会强人所难。孟浩远心头冷笑。

　　绣球一事，是何人所为？天意？鬼才信。那为何，她一个偏居一隅的侍妾会被算进局里？难道身份被识破？不会，要瞒着孟浩远解决她方法有一千种，何必攀山涉水把她运往异国呢？何况，她虽身为公主，却没几人几过她。天子虽然口口声声爱民如子，但到底不会把民和子等同。为示礼尚往来，梁帝设立和亲节，但也忧虑，若月汐来求娶公主，他们不能不允，但他们又怎么舍得女儿远嫁？所以对外宣称公主体弱，连人都不能见，传的十分夸张，大家都怕纸一样憔悴的公主被自己吹破了，见到公主宫殿都要绕地儿走，更不会想要见到她了。
　　又是谁在整她？夫人？莫说她不会呷醋呷出那么大个事儿，纵是她父亲想也没有能力做到这件事。
　　先是调虎离山，阻断了第一反应时间，且被鸿胪寺卿目睹真人，不给李代桃僵的机会。至于鸿胪寺卿的屈尊来访背后的谣言，自也是安排好了的。
　　花滢没有谋人的机心，但到底是宫里长大的孩子，对阴谋阳谋不会没有洞察。
　　“小姐，你说你会嫁个什么样的人呢？”
　　采莲拿着把剪子修剪盆栽的枝叶，悠悠思路被采莲拉回。
　　“我想，应该是个像老爷一样的人吧。”采莲眼中泛着粉红泡泡，不觉有些神往。
　　骤然提起孟浩远，花滢一怔，采莲见她反应，蓦地反应过来，立马请罪：“小姐，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虽然这是圣上钦赐的姻缘，承载两国邦交，意义不菲，可在那时，出嫁二夫未必不会让人有疙瘩。
　　花滢摆摆手，无谓一笑。道：“我饿了，去膳房帮我提一盒紫薯酥过来。”这是在霖王府时永远备着的食物。
　　采莲喏了一声退下，花滢觑了一眼剪的花，目光移往窗外，看着在寒风中瑟缩的梅花，影影绰绰。
　　那个人会是什么样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尽管忘情绝爱，心房紧闭，毕竟还是少女，怎会对这种事完全没反应呢？
　　那一张相伴一载的脸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喉间忽觉有咸腥涌上，心，旋即在未知的角落，颤了颤 。

　　这边厢还说要对我委以重任，甫一出书房就把我当囚犯一样看守着了。
　　孟浩远心笑。
　　别作出一副无奈样，为大义舍小情。在绣球抛洒时被支开以至于没有当机立断李代桃僵之力，堂堂鸿胪寺卿远赴异国亲临选秀，花滢的中选，只她一人中选，若是往常未婚妇人自是不必加入和亲，可是莫名的流言飞出来了，陛下就大义灭亲了。
　　孟浩远是真想纨绔一生，所以不曾发展暗中势力，亲信全是明面上的，都被拘了，对于往昔没有埋暗棋、布后路后悔莫及。
　　值得寻思的是，自己的父亲态度古怪。依他性情这种事他不会管的，他不求情便罢，可他为何要配合皇帝“整”自己。看似是配合，他却直觉他在割裂些什么。

　　马儿颠着肥硕的屁股一路欢歌。
　　大喜的日子，喇嘛吹着，百官相送，炮火不断，花滢敛声养神，采莲在轿内陪同。
　　听着吵闹的唱喏，想着陌生的前途，花滢唇角竟爬上一丝微笑。也许是……太想离开了。尽管前途氤氲不明、危机暗藏……往事如烟随风去，那些恩怨牵扯的过往，也许可以随着自己的离开，不再萦于心？
　　采莲偷觑着心情甚好的花滢，回想着刚刚收到的情报：孟浩远在明知府外加派了几支精兵的情况下还任性强闯，战逾两刻钟，筋脉尽断，昏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