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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雪白的四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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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四壁,素白的绫帛,惨白的容颜。
“司徒师傅……”
在暗处静坐时久的司徒静茫然抬头,寂寂轻语:“是你……”
“是我。”
“哭过了吗?”
“啊……”伸手欲遮红肿的双眼。
“是为我而哭吗?”没有生气的声音里渗入一丝柔和。
“司徒师傅!”
“傻孩子,不要为我难过。我,很好,很好……我都不难过。”
“师傅……为什么……”
“你是要问我,为什么我这个教授宫礼的女官会做出这种不顾廉耻的事吧。”司徒静缓缓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师傅……是被人诬陷的吗?告诉我,我一定找证据救……”
“是真的。”司徒静沉声打断,补充道:“并且,我不以之为耻。”
“司徒师傅……”燕歌无措地看着司徒静脸上浮起的温柔。
“我不后悔啊。”司徒静卸下一身疲惫。“我不后悔。相反,我是松了一口气。我累了,不想再这样躲躲藏藏。这样很好,很好。”
“师傅……”燕歌一点也不明白。
“我知道宫里人怎么说。燕小姐,我知道这样说你一定不能接受,但我还是要说,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没有一个正常的人,有的只是自私、算计、残忍!这是一个容不下真情的地方啊!”司徒静一脸厌恶与大彻大悟。
“不……”燕歌不愿相信。
“你不信。”司徒静看得分明。“我知道你不信,因我也曾那么无知地不愿相信过!”难掩自嘲地回忆道:“我爹曾居三品,我原也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千金小姐。宫中选秀,册上有名的姐姐宁死不肯进宫,执意要与我爹的一个门生在一起。爹同意了。姐姐除了名,我的名字便补了上去。因为姐姐不好的名声,我只有格外遵守礼仪。可是,我心里还是有憧憬的。那时,我才十四岁啊,梦想着有怜惜自己的夫婿,成龙成凤的子女,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我的梦做错了吗?”
燕歌为之鼻酸。这样的梦,哪个女子不会做?
“后来才知道,这梦做错了,错得离谱啊!我没能被皇上宠幸。后来,因为严遵礼教、举止得体而当了女官。可那些被宠幸过的呢?有的失了宠,如入冷宫;有的被打入冷宫;还有的,疯了,死了……只留下一个,卓皇后了。”司徒静冷冷笑着,笑得燕歌脸色惨白。
“终于知道,我做错了梦。我想出去啊,我不想在这个冰冷无情的地方终老!可是,出不去了,再也出不去了。就在我将要绝望之时,他出现了。”褪去无助的绝望,司徒静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似甜蜜的喜悦。
“他是真心对我好的。只有他是真心对我好啊!我以为自己那颗早已死了的心因他而跳动、鲜活起来。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就是‘久旱逢甘露’也不足以形容的感觉啊!有时候,我甚至可以听见心中花开的声音了。你说,我会后悔吗?我一点也不后悔。死对我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能离开这座樊笼的解脱。之所以要等那最后一刻,只为等他,等他一起走。上穷碧落下黄泉,从此没有人可以分开我们。”
“司徒师傅……”忍不住,再次红了眼眶。
“别又哭了。”司徒静摇了摇头。“你是要当皇后的,不能这么心软的。要说我在这宫里还有什么牵挂,那便是你了。燕小姐,你不该当皇后。”司徒静认真地看着她。
燕歌讶异极。从没有人说她不该当皇后。所有人都说,你是天生要当皇后的。
“你的心太软,皇后的心是不能这么软的。你不适合当皇后。”顿了顿,又道:“可你若是当好了皇后,你也不会快乐。我言尽于此。燕小姐,请回吧。”
见司徒静转身不再理她,燕歌慌乱地喊:“这座皇宫里还是有真情的,司徒师傅!”不要,不要这样残忍地破灭她刚刚开始做的梦!
“是吗?”淡如水的语气,冷如冰的执念。
“是!司徒师傅,是容师傅她哭着来求我救你的!至少,至少她对你是真心的!不是吗?”
司徒静震住,许久不曾出声。
“司徒师傅,这宫里还是有真情的,对不对?对不对?”
相对于燕歌的慌乱与激动,司徒静平静得可怕。
“师傅,你说句话啊!”
“你要我说什么呢?”司徒静苦笑着垂首低语:“你以为,是谁把我与东宫侍卫私通的事揭露出去的?”
燕歌愣住,待明白过来后,心中大骇。
“不,不……”
自窗缝中望见中天的太阳,司徒静轻轻吐出一口气。
“午时到了。”伸手去取白绫。
“不要——”
“你是要亲眼看我死在你面前吗?”
“不……”
“你若不走,也罢。就让你早点看清这宫里不流血的血腥吧!”司徒静将白绫展开,向上抛起。
“司徒师傅!”燕歌双膝跪地。“一日为师,终身为师。燕歌拜别司徒师傅!”
重重叩首,而后仓皇地转身,逃离。
一径向前跑着,直至触上汉白玉廊柱,她才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
七月菲薄的细雨不知何时让烈日取而代之。光芒四射,独独照不进她的心。
身后响起迟缓的脚步声。
“司徒女官去了。”是韩书权的声音。
难忍地闭紧双眼,不想让眼泪流下,但一声未及时咬住的呜咽却真实地泄露了她的悲伤。
“走吧,离开这儿。”
韩书权静静地看着她。
“离开这座皇宫,离开世间种种丑恶。不要再有眼泪了。”
睁开泪眼,燕歌抬头看他。
“你不属于这座皇宫。亦不该,让这眼泪属于你。”
伸掌托起一颗晶莹的泪珠,韩书权缓缓收拢手掌,贴上自己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