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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下了一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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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一夜的雪,晨起初停。
深闺中,青丝流泻懒梳理,暗香浮动面未均。一双纤纤素手抚着怀中的白鸽,以飘雪般的轻柔。
几案上,静静放着一张纸笺;
纸笺里,轻轻载着一行诗句;
诗句中,暖暖许下一个誓言。
是普通的纸,是久远的诗,是泛滥的誓,却是这般轻而易举地让她痴。
虚掩的心扉在这一刻彻底开敞,往昔所有惶恐不安、忧悒空茫消逝得了无踪迹。混沌散去,她看到了脚下的路。
“青儿。”她起身,唤来贴身婢女,心中再无迟疑。
“小姐,你可算喂好解语了。”青儿自燕歌怀中抱过白鸽,放回鸟笼。
由着青儿取笑,燕歌坐到梳妆台前由青儿为她梳妆。
片刻后,铜镜中映照出一个姣美的少女,宛如一朵盛放的牡丹,花香四溢。
“走吧。”燕歌打开闺门,走了出去。
“走?小姐要上哪去?”难道是状元郎飞鸽传书定了约会?
燕歌回头,柔柔一笑。“给爹娘请安去。”
“什么?”青儿不太能理解。请安需要这样正式吗?“小姐,等等我!”想不明白,还是快些跟上吧。
雪后的府里,瓦若玉雕,石如晶铸,粉塑虬梅,银镶千松,眼眸可及之处尽是洁白。
她举步,不再犹豫。一步步,踏着雪,义无返顾。
“歌儿?”燕父意外地看着一向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他面前的女儿步过积雪覆盖的庭院跨进大厅。与在座的宁国夫人互换了一个眼神,依旧不知她的来意。
“女儿来给爹娘请安。”燕歌恭敬地行过礼,方入座。
“这么大的雪,要请安改日便可,别冻坏身子。”燕父絮絮叮咛着。“快,喝口热茶祛祛寒。”
“不碍事的,雪已停了,女儿就想来看看爹娘。”
燕父欣喜地微笑,叹着:“这么大的人了,还黏着爹娘,以后到了婆家怎么办?”
燕歌偷眼瞧着宁国夫人,见她对这句婆家没什么反应,才深吸一口气,面对燕父道:“那就像娘一样找一个像爹这样的夫家,饱读诗书,温文尔雅……”她的心微跳。娘还是没有反应吗?是没有听出她的意思还是……娘真的不再干涉她的生活?
“哈哈,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燕父笑着重复她的话语,只是那笑声隐隐带着淡得难以品味的涩意。
“啊……”燕歌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走神不算还离了题。
“歌儿啊,相敬如宾是不错,可爹觉着,如‘宾’终究还是贴得不够近。是爹贪心吧,爹更想看到的,是‘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我的女儿是举世无双的啊。”燕父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睿智的眸中一片了然。
燕歌讶异地看着父亲,望进他眸中历尽千帆的平静湖面,那里映照着一个眼中燃着渴求的自己。
总以为自己与爹不够亲近不够了解,可如今,千言万语都不及两两相看。她的心事,爹看出来了。
“爹……”虽然可能的阻力来自于娘,可爹的支持让她更加坚定了听从自己心声的信念。
“红颜未老恩先断,那不是书上说的。爹伴君数十年,看得还少吗?更何况,只怕恩未至,岁月已然催人老。道不如在花开时节托付给惜花之人共结连理,白头偕老。夫人,你说呢?”
宁国夫人如梦初醒,却依旧神色恍惚地探手按向额际,许久才没好气道:“要我说什么,你们父女俩都决定了,不是吗?”
“娘!”燕歌惊喜,不敢相信事情竟能如此善了。
宁国夫人神色复杂地看着燕歌眸中掩不去的喜悦,正色道:“歌儿,你真的要和那个酸秀才过日子吗?”
燕歌张口欲辩,燕父比她更早开口:“那可是今科状元。”
“状元又怎么样?一切荣耀还不都是来自皇家?”宁国夫人不以为然。
“娘……”难道娘不肯答应?她就知道,娘哪能这么轻易放下皇后梦!记忆中,那句震撼她心的“除非我死,除非你死”依旧是她最不愿去面对的梦魇……
她心一颤,摇头摆脱这森冷的记忆。心绪渐渐平和,她不由地去想,如果娘反对,如果娘阻止,她该怎么办?
“皇家……”宁国夫人闭上双眼,呻吟般地吐出这两个煎熬了她无数个寒暑的字,神情复杂难解,有渴望、有惊惧、有退却、有不甘,待睁开双眼却依旧迷乱。
燕歌在旁候着,却不敢轻易开口。
燕父将一切收入眼中,长声叹息道:“夫人,忘了皇家吧!”
宁国夫人茫然地看向燕父,见他对她点头。她怔怔看着他,许久,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终于,她点头,燕父露出笑容,燕歌落下眼泪,与她泪眼相看,她缓缓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数十年的渴求,数十年的心结,且在这一笑中化做暖流包围着身边的至亲。
冰雪初融,反较下雪时还冷。檐下滴滴答答,像是在计量这亲情时分。有不速之客踏雪而来,形容谦恭却举止张狂。
“皇后懿旨,请宁国夫人速速进宫一叙。宁国夫人,请。”卓皇后身边的李公公脸上挂着笑容,但那笑意却到不了眼底。
宁国夫人看向燕歌,见她张大满怀希望的眼眸望着她,她抿唇,将苦意留在心底,缓缓转过头去。
“走吧。”
华盖轻车接走了宁国夫人,此去不知是福是祸。能否忘却皇家?能否远离皇家?
燕歌不知。
只能守在大厅枯等,等一场雪化,等一个地老天荒。
雪未化尽,庭院中,脚步错乱,车辙往来,已不见,来时路。